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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的狗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07 阅读: 24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村长家的狗死了。  村长家的狗是被毒死的,死在了大麦家的当院里。这件事发生时大麦并不知道,他正光着脊梁在自家的二亩玉米地里汗流浃背地锄草。前几日,干旱了月

村长家的狗死了。
   村长家的狗是被毒死的,死在了大麦家的当院里。这件事发生时大麦并不知道,他正光着脊梁在自家的二亩玉米地里汗流浃背地锄草。前几日,干旱了月余的天猛下了一场雨,使得满地玉米疯长草也疯长。正是七月的天气,炙热的太阳当头亮晃晃地照着,汗珠子成串的在他黝黑消瘦的脸上脊梁上蚯蚓般蠕动。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错误的低估了天气的炎热程度,而没有捎带茶水。现在,他正为他所犯下的错误忍受着煎熬。他喉咙发干,舌根发痒发腥发燥,似乎一张嘴就能喷出一团火来,锄草的速度也明显地慢了下来。地距村子有二里地,为不耽误做活,回去亦是不太可能,可周围竟没一滴水可供饮用。
   “狗日的!”他骂。
   “狗日的,看你能把人热死!”他骂天,边骂边朝不远处的一块地里斜睃。
   不远处的地里种着一畦西瓜,绿油油的瓜秧下滚圆的瓜蛋子隐约可见。瓜是三水家的。三水整天猎犬样在瓜地里巡视,生怕哪一颗不当心被人摘了去。早上大麦到地的时候,三水就站在瓜地中央不时朝他望上一眼,把他当贼一样防着,这让大麦心里很不痛快。谁稀罕,大麦在心里说,送给我我还不一定吃呢。“呸!”大麦还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可是这会大麦却不这样想了,他迫切希望吃上一个西瓜,哪怕搭上两棵玉米的收入换上一个也成。可是此时瓜地里却不见了三水。
   “三水叔!”他把锄往地上一拄,直着脖子喊。
   可是他的喊声如放出去的一个屁,出了口便没了声息。他的左眼皮跳了跳,冲出地,把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又大声喊:“三水叔”。田野里很静,没一个鬼影子,只有阳光暴晒土地偶尔发出的脆响。他的右眼皮跳了跳。他怀疑三水躲在别人家的玉米地里。别人家的玉米都长到齐腰深了,因为别人家的玉米老早就浇了水灌了溉,有的甚至还打了除草剂。他也想把自家这二亩玉米浇水灌溉打上除草剂,可是他没有那几十元的浇灌费和十几块的药钱,他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婆娘的看病上,可是婆娘还是不争气的给他留下一屁股债撒手西去了。
   大麦突然站住不朝前走了,他虾下腰,抓起一把土朝别人家的玉米地里撒去,他想把躲在玉米地里的三水撵出来,连撒了几把,除土落玉米叶上“刷啦刷啦”的声响,甚动静也没有。大麦的嘴角不由得朝上拉扯了一下,内心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他朝前猛蹿几步,一头扑进三水的瓜地里。当他抱着一个西瓜摇摇晃晃站起身时,只觉脊梁骨一麻,似被什么东西猛顶了一下。扭头一瞧,原来是三水站在身后。三水一手拎着只水壶,一手高举着拐杖,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大麦就一阵慌乱,脸也红了,自语说:“三水叔,您听我解释。”三水把嘴凑向水壶呷了一小口,依然瞪着大麦。对于三水守着满地西瓜还拎着茶水,大麦颇有微词,搁平时他早就嘲讽他几句了,但是今天在三水的瓜地里,在此种情况下,他是无论如何也开不出玩笑了。
   三水盯了大麦半晌,突然把手杖往地上一戳,说,“大麦,今天看在你家出事的份上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瓜留下,你走吧。”
   大麦怔了怔,把怀里的瓜轻轻放在地上,他没弄明白三水说得是啥意思,仍傻乎乎地麻杆一样戳在那里。
   三水瞅了他一眼,又说,“大麦,你不要不识相,就凭你偷摘我家瓜我就能叫人把你抓起来送到派出所去,可是今天我不想这么做了,因为我不治你就不等于没人治你,刚才路过你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村长家的狗死在你家当院里,村长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他会好好拾掇你的。”
   “噢,狗?”大麦说。
   “噢,村长?”大麦又说。他后退一步,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三水。又后退一步,看三水不像似在开玩笑,就“嗷”地一声怪叫,转身撒开脚丫子似被猎狗穷追奔命的兔子样朝家窜去。
  
   村长家的狗的确死在大麦家的当院里。大麦八岁的儿子小麦正对满院看热闹的村民作生动详实的描述,他说:今天一大早俺爹就出去镑地,临走之前他把俺叫醒要俺起床时别忘把圈里的鸡松了,可是俺嘴里答应着头一沾枕头就又睡着了,睡着睡着俺就做了一个梦,梦中俺看见村长家的狗大摇大摆的朝俺家走来了,它走到俺跟前涎着口水说,小麦小麦你醒醒,快弄只小鸡俺尝尝。起初俺看见村长家的狗有些害怕,但见它满脸馋相不像要伤人的样子,俺就大着胆说,俺家的小鸡凭什么给你吃,你又不是村长。狗说,俺虽然不是村长,可俺享受村长待遇,你看哪天村长吃吃喝喝不带着俺,甚至到乡里开会,进高档饭店也不把俺落下,为什么到你家村长能吃得而俺就吃不得,难道你家那二亩种玉米的地不想要了吗,你妈已死去一年多了,那块地早该撤回了。俺想,关于地的事,俺都弄不明白,这狗咋了解的这么清楚呢,于是俺就生气地说,撤不撤地那是村长的事,跟你有屁关系。狗猛然寒了脸,说,小麦,你不要不识相,我的喜怒哀乐就是村长的喜怒哀乐,我的好恶就是村长的好恶,我吃你家的鸡,就等于村长吃了你家的鸡,这一点在村里谁不知道,难道你能不知道吗。俺说,俺知道,这不就是狗仗人势吗。狗一听,生气了,龇着牙伸着舌头说,小麦,你小子不想活了,小小年纪竟敢说这大逆不道的话,看我不把你撕成八块。说着就朝俺猛扑过来,俺一害怕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这时俺发现天已是半上午了,俺通身是汗,想想刚才的梦真是怪吓人的。由于俺急于撒尿,也就把恐惧暂时抛在了脑后,俺捂着肚子跳出门,还没等把小鸡鸡掏出来,就见村长家的狗越过俺那不高的院墙,“扑通”一声摔进俺家的院子里,俺一看,吓了一跳,心想这下完了,俺梦中所说的话肯定把村长家的狗惹恼了,它真来报复俺呢。俺一紧张,尿就出来了,哗哗地弄湿了俺的裤头。但令俺奇怪的是,村长家的狗跳进俺家的院子里趴在地上竟半天没起来,你要知道搁平时村长家的狗穿越俺家的院墙可是轻而易举的事,俺正纳闷,只见村长家的狗一跃而起,似发怒的雄狮,直朝俺家鸡圈冲去。俺想这下完了,它肯定要把俺家的鸡全吃光了。可是他冲进鸡圈,东一头西一头四处乱撞,把俺家的鸡全吓飞了,折腾了半天,竟连一只也没咬到。它似乎很生气,腹腔一鼓一鼓的,嘴里呼哧呼哧直喘,又加紧了奔跑冲撞的速度,最后把俺家的鸡圈也拱塌了。俺想,照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俺就跑出院门想喊个人过来,把它治服。俺刚出门,就碰上三水爷爷拎着个水壶打俺门前过,俺就喊住他,让他帮忙把村长家的狗撵走,可是他进了院子一看,当即俺俩就都呆住了,村长家的狗趴在俺家当院里,死了。
   对于小麦的描述,村民们听得津津有味,但听完后却谁都不说话,不表态,皆满脸凝重的看看狗又看看小麦,看看小麦,又看看狗。对于这个结局小麦颇感意外,小麦觉得自己就像一台戏的主角,戏唱完了却听不见任何的掌声和称赞,这让小麦很是索然无味,顿感腹内饥辘,这才意识到快响午了自己连早饭也没吃,都是村长家的狗给闹的。他说声“我饿了”,就跑进锅屋,拿出个玉米饼子出来,用手捏着放进嘴里吧叽吧叽咀嚼,并不时翻动着眼皮看一眼村人,又看一眼村长家的狗。人们见小麦这样紧绷的脸就有些缓和,就有人干咳两声,不知是谁还放了一个响屁,于是凝重的空气就被冲散了,人们重又把目光盯向了小麦。
   “小麦,你说得全都是真的?”有人终于打破了沉寂,问小麦。
   小麦的嘴巴停止了蠕动,鼓着两腮白了问话人一眼,没吭声。
   “小麦,你真做梦村长家的狗要吃你家的鸡?”那人不识相,又问。
   这时小麦已把一个饼子吃完了,他抹了一下嘴巴厌恶地说:“不信你问村长家的狗。”
   那人愣了一下,旋机说:“村长家的狗死了个屌了还问个甚。再说了是你做梦又不是村长家的狗做梦。”
   人群中就有人“嘿嘿”笑起来,小麦也笑了,小麦说:“我所知道的全说了,不信你们看俺的裤衩,还湿乎着呢。”说着就叉开小腿挺着小肚让人看。
   “你们看。”他说,“你们看。”就摇摇摆摆展览一般从每一个人跟前走过。
   走至花婶跟前,花婶伸手在他的脖子上使劲往下一捋,说:“这熊羔孩子,看能得吧你。”
   人群就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在毒毒的阳光下打了个热浪,向四周扑散开来。就有人说:“这狗日的天,热死人啦。”“不咋的,热死人啦。”有人附和着说。人群就开始松动。
   突然,三水的儿子村文书鱼丁站出来说:“村长家的狗死了,村长知道吗?”
   鱼丁这一问,松动的人群就又凝固不动了,众多目光“刷”地一下又齐射向了小麦。
   小麦怔了一下,说:“俺光顾着跟你们说话了,把这个茬给忘了。”说着撒腿就朝外跑,跑几步又站住,回头望望众人,又望望敞开的院门,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有人说:“去吧去吧,这么多人在这儿谁还能拿你家东西?”
   小麦用力吸了一下鼻涕,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鱼丁就有些不高兴了,说:“小麦你别去了,让马蛋去。”
   马蛋就是最初问小麦话的人。长得黑不溜鳅,矮矮墩墩的,因姓马,人人都叫他马蛋。马蛋就从人群中站出来,用目光扫了众人一眼,大踏步朝门外走去,显得无限光荣的样子。但没过多会,马蛋就回来了,说村长家院门落了锁,没人。这时才有人回想起来村长一大早就坐着辆车走了。村长的交际敞亮,有车来接是常有的事,谁也没在意。可是村长的婆娘呢,村长的儿子呢?于是就有人说:“不会村长的婆娘也坐着车走了吧,不会村长的儿子也坐着车走了吧。”这话引起人群一阵躁动。花婶说,还是当村长好啊。有人说,当村长婆娘也不赖,整天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连地也不用下。说完,就别有用心地瞅着花婶。花婶年轻的时候曾和村长有过那么一腿,但到底没能成为村长婆娘,据说原因出在花婶上。
   “她是只白虎。”曾经和花婶有过一腿的村长说,“白虎克夫呢。”村长逢人都这么说。
   “可俺不是青龙。”村长说,“俺要是青龙就好了。”当然,那时的村长还年轻,对是只白虎的花婶尚有一丝留恋。但现在打死村长村长也不会这样说了。因为现在的花婶不仅是只白虎,还是只企鹅。硕大的、肥胖的企鹅。
   有人就“嗤嗤”笑。花婶听出那笑里的不怀好意,就高傲地一摆头说:“村长婆娘有什么了不起,还不如村长家的狗地位高呢。”有人问,这话咋说的,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花婶说,啥葡萄俺没吃过,还不知道酸甜,俺说得是实情,你看,村长每次出门,每次吃香喝辣的不带着这条狗,有几次带着他的婆娘啦。有人就啧嘴赞同说这话不假。也有人站出来提反对意见,说,狗毕竟是畜生,咋比人的地位高呢,至于村长婆娘,那是百里挑一的主儿,既年轻又漂亮,人家村长晚上还不知咋疼着好呢。这话让花婶颇为反感,她鄙夷地说村长婆娘再好,也曾遭到村长的责骂,而谁又听见村长责骂过这条狗呢。不错,这话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同,甚至有人说村长待狗比待他儿子还要亲三分呢。这话花婶爱听,她说:“当初俺亏了没嫁村长,要不俺连条狗都不如呢。”这话颇有劫后余生的味道。
   众人听了皆笑。他们笑得意味深长。
   独独一个人恼火,他是马蛋。
   按辈份,马蛋管村长婆娘叫表姨,尽管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但马蛋就是这么叫。
   “俺姨。”马蛋一碰见村长婆娘就这么叫。恭敬而卑谦。现在,倍受马蛋尊敬的“姨”遭到别人的嘲弄他能不恼火吗。
   “花婶。”他说,“你咋能这样作践人呢?”
   花婶愣了愣,歪着头,用眼角瞅着他,说:“马蛋,我作践你了吗?”
   马蛋说:“没有,可她必竟是俺姨!”
   “你姨?”花婶似乎笑了一下,说:“我咋不知道村长婆娘还有你这个外甥呢?”
   马蛋的脸腾地红了,他知道论说话自己不是花婶的对手,他用求救似的目光望着鱼丁,希望除了村长他最信服的人能站出来帮他摆脱这个困境,可是鱼丁眼盯着那条死狗,眼皮眨也不眨一下,似乎刚才他和花婶的针锋相对他一点也没听见,这让他莫名生出一丝失落。
   眼瞅着花婶还要继续嘲弄下去,他正无从招架之际,冷不丁地,小麦跳出来说:“花婶,你真的是白虎?”
   小麦这话仿佛是在人群中安放了一枚定时炸弹,空气一下凝止不动了。花婶是白虎,人人都知道却没有谁敢当面挑明过,但今天小麦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个不要脸的问题。人们看花婶的脸似被人掴过般难看,所有的人都替小麦捏着一把汗,可是小麦竟然还若无其事摇头晃脑的小声嘀咕:“白虎,白虎是个什么东西?”
   小麦的无知顿时招出众人一阵大笑。
   其中笑得最响最狠的是马蛋,他把眼泪鼻涕都笑出来了。
   花婶的脸就挂不住了,她踉跄着冲向小麦,似要把小麦撕了刮了才能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可是小麦看来者不善,一跳就跳开了,他边跑边满脸疑惑地说:“花婶,您咋净欺负小孩呢。”
   “俺欺负你?”花婶哆嗦着嘴唇说,“是你欺负俺呢,欺负俺孤儿寡母呢。”说着就抹开了眼泪,后来干脆往地上一坐,指天抢地哭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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