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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气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07 阅读: 14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下了一整夜雪,早上,悄没声息地停了。二奎扛一袋尿素,到村北的麦田施肥。二亩地刚撒了不到一半,听到一声炸雷似地喊。定睛,面前站着妻子小翠。小翠手扶胸口,上气不

下了一整夜雪,早上,悄没声息地停了。二奎扛一袋尿素,到村北的麦田施肥。二亩地刚撒了不到一半,听到一声炸雷似地喊。定睛,面前站着妻子小翠。小翠手扶胸口,上气不接下气说,二奎,快,咱娘断气了。二奎手就一哆嗦,一把尿素偏离了航道,甩到了别人家的田里。二奎问,什么时候?小翠说,就,就,刚才……没等小翠说完,二奎拔腿就往家跑,小翠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喊,二奎,化肥。但二奎已顾不了那么多,此时,还有啥比死了娘更重要呢?
   跌跌撞撞到了家,二奎几乎瘫软了,扑倒在娘床前,刚要放声大哭,却见娘大睁着双眼,正瞪着自己。二奎着实吓了一跳,伸手抓起娘的胳膊,体温还在着哩,顿时火冒三丈,冲出门要找小翠算帐,却见小翠背着半袋尿素,泪眼婆娑地嘤嘤痛哭,身后跟着几个劝解的近邻,火就消了大半,说,哭啥哭,娘还在着呢。真的?小翠止了声,满脸狐疑地看看二奎,又看看近邻,扔下尿素冲进屋,没多会又旋风一样跟出来,长出一口气说,果然还在着哩。邻居们也都进了屋,娘仍大睁着双眼,对所有进屋看她的人均毫无反应。邻居们说,在就好。稍顷,鱼贯而出,站在二奎家的当院里,说天气,说雪,说给冬麦施肥的事。
   聊家长里短不是二奎的强项,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里就显得多余,正要返回麦地接着给小麦施肥,出院门,迎头遇上了村长富贵。富贵嘴上叼着根香烟,上身披着翻毛羊皮大袄,脚穿高靿皮靴,走路咔咔直响。看见二奎肩上的化肥口袋就一愣,说你干啥去?二奎说,去地,趁雪未化把肥料撒了。富贵皱眉说,不是听说三婶子她……三婶子就是二奎的娘,在村里富贵八杆子也与二奎家沾不上亲,但自从大奎大学毕业分配到市委组织部,反又下海经商成了一个拥有二百来人的公司老板,富贵就开始管二奎的娘叫三婶子了。二奎娘排行老三,据说娘家跟富贵妻子的表哥一个村,按辈份是该叫二奎娘三婶子。二奎苦笑说,是小翠看走了眼,没弄清状况就瞎咧咧。富贵挠头说,看这事整的,我还真以为三婶子过去了呢。这不,连脸也没洗就赶来了。二奎真诚地说,谢谢村长关心。富贵说,你还给我客气,你家的事不就是我家的事?二奎笑了,不再说什么,侧身想绕过去,只听富贵一拍大腿说,坏了。二奎只好止了步说,什么坏了?富贵吐掉烟屁股,说我听说三婶子过去了,就给大奎打了电话,想必此时大奎正动身朝家赶呢。什么,你给我哥打了电话?二奎肩上的尿素口袋掉了下来,将脚旁的雪地砸了个坑。富贵说是呀,这事怪我没弄清楚情况。二奎想说这事你是做得有些莽撞,甚至有些荒唐。但他没说,而是转身朝院内跑说,我去给他打个电话,叫他别来了,他那么忙。富贵拽住他说,用我的手机。说着,一只手就从腰间掏出个巴掌大的东西来。二奎一看,果然是手机,就笑说,你什么时候也用上了这玩意?富贵正色说,这算啥,在城里连拣垃圾的人都用上了,我身为一村之长,咋就不能用啦。二奎说,也是。接过来,左看右看却不知怎么弄,富贵抢过去说,还是我打吧。随后手指轻点很快拨了一个号,贴在耳边半晌说,占线,等一会再打。等了一会,又打,还是占线。二奎有些急燥,说还是用我家里的电话打吧。富贵讪笑说,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有人招呼说村长来啦。富贵点点头,算是回应。进了堂屋,小翠张罗着给富贵倒茶,富贵摆手说,我不渴,还是先给大奎打电话。就站在了二奎身后。二奎拔了号码,这次通了。还没等二奎说话,大奎就哇地一声哭开了,说我苦命的娘啊……弄得二奎两眼酸酸地,也想哭。可娘没死,哭个啥呢。他解释了半天,那边方止了哭声,说瞎胡闹。二奎扭头看富贵,富贵的脸就红一阵白一阵的。二奎说,哥那你就别来了。大奎说,来不及了,我已经在路上了,同来的还有你嫂子和侄儿,八点的火车,估计中午能到家。
   放下电话,二奎想,哥咋不开小车来呢,既舒服又便捷。而乘坐火车,却要在距村十里之外的小站下,麻烦不说,却很难走,路面坑洼不平,还不通客车,全靠步行。大奎有一辆崭新的本田,以前回村总开着它,神气地不行。这念头只是在二奎脑海里一闪,就过去了。哥能回家,就让他高兴。同样高兴的还有村长富贵,拍着二奎的肩膀说,中午我请大奎喝酒。然后咔咔地出了院门。
   富贵走后,小翠端来早饭,二奎狼吞虎咽一阵便说吃饱了,进里间给娘换了吊水,发动院内的机动三轮车,说去接哥一家三口。小翠撇嘴说,哥能坐你这破车?嘁!很是不屑。二奎没搭理她,跳上去,那车便呼地一下冲到了院外。
  
   娘出事已经整十年了。二奎清楚地记得,那也是个冬天。娘打发二奎去找大奎,要钱盖楼。那时大奎辞职下海经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据说挣了不少钱。不过,二奎也只是听说,哥那儿他一次也没去过。哥也没给过家里一分钱。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家里现成的瓦房住着,娘为何要盖楼。再说,盖楼给谁住呢?自己结婚时,刚盖了独门独院,还新哩,住上个十年八年也不会毁。那时村里普遍住着瓦房,就连最富裕的村长富贵也仅住着平房。弄不明白的二奎就假装犯着糊涂,娘催了几次他都没有动身,后来娘生气了,说二奎你究竟去不去,你要是不去娘亲自去。见娘生气了,二奎这才不得不重视起来。他是个孝子,从小到大在娘面前没敢说半个不字。硬着头皮进城找到哥。大奎的反应几乎跟他一模一样,盖楼干什么?再过几年我把娘和你们一家都接到城里住。那时的大奎豪气冲天,气宇轩昂,把二奎给震住了。半天,方吞吞吐吐说,娘说既便是没人住也要盖。大奎怔了怔,仅几秒,又眉开眼笑说,娘做得对,是得盖一栋楼。说着,一招手,过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大奎冲她耳语一阵,姑娘便冲二奎笑笑,出去了。大奎望着姑娘的背影,说,我秘书,咋样,还漂亮吧?二奎望望哥,觉得有炫耀的成份,自己不便回答,就脸红红地仓促点了下头。
   那天,二奎如愿拿到了盖楼的钱,且不少,整十万。当钱像砖块一样摆在面前时,二奎惊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哥大方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钱先用着,不够再吱一声,我要在咱村乃至全镇盖一栋最好的楼。二奎是被女秘书驾车护送回村的,一路上搂着那一提包钱,他都恍恍惚惚地,感觉似在梦中。
   建楼时,娘没让二奎操心,她亲自出面请了镇上最有名的建筑队,仅用半月时间就将造楼工程彻底峻工。宅基地审批手续是大奎托富贵后来补领的。楼房验收时,大奎来过一趟,把富贵接进城玩了一星期,回来富贵就把二奎娘喊成了三婶子,说大奎就是他的亲兄弟。
   这栋楼盖的漂亮极了。底四上三,即下面四间,上面三间,起脊全部用橙色的瓦片覆盖,外墙贴得是纯白的马赛克,里面是粉红的墙面和光滑的地板砖,外带两间配房,远远望去,高墙大院,琉瓦飞檐,与当今流行的别墅无异。这在二奎的家乡可谓凤毛麟角,给娘挣足了脸面,走哪儿都是一片啧啧地赞叹之声。
   但二奎没想到娘会因这栋楼而出事。楼盖好仅三天娘就迫不及待地搬进去住。由于不适应光滑的地板,跌了一跤,将左腿摔断了。二奎忙请了医生给娘医治,医生说无大碍,安心静养半月就可痊愈,但娘没等到半月,当晚就因煤气中毒成了植物人。要不是二奎半夜起床撒尿发现及时,娘早就没了性命。后来,二奎发现罪魁祸首除了房间里的取暖炉,再就是门窗封闭得太严实了。
   刚搬进新楼,就出了这样的事。村民难免议论纷纷,说那栋楼建得不是地方,触怒了什么神灵和鬼怪。说这些的时候,他们总是背着二奎,一脸的讳莫如深,有那么一点的担忧,有那么一点的幸灾乐祸。对于村民的口舌,二奎其实心知肚明,本来对于建这栋楼,他心里就有抵触,他觉得娘和哥做得太过招摇,不就是刚刚有些钱么,建这样的楼干什么呢,家里又不是缺地方住?可想归这样想,二奎没办法阻止娘和哥,没办法阻止村民的议论。特别是娘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也开始发毛。二奎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后来在富贵的劝说下,他还是请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围着楼房转了几圈,问二奎建楼前是不是刨掉了一棵枣树?二奎说,不错,是刨掉了一棵枣树。风水先生说,那不是棵普通的枣树,那是龙须。二奎满头雾水,问此话怎讲?风水先生说,楼背后的山叫卧龙山,也就是说有一条龙卧在这儿,而龙头恰就是在建楼的地方,原本长在那儿的枣树就是探出地面用作呼吸的龙须,但在建楼时,你们斩断了龙须,压住了龙头,还能不出事?风水先生说得煞有介事,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由不得二奎不信,向风水先生寻求破解的方法,风水先生摇头叹息,要么将楼扒掉,要么永远别住,否则还得出事。风水先生的话传到大奎那儿,大奎哈哈大笑,说纯粹一派胡言。二奎你就搬进去住,看还能出什么事?大奎是个当过官见过世面的人,又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还是自己的亲哥哥,能坑害自己?二奎心里虽然犯着嘀咕,最终还是听从了哥哥的话,举家搬了进去,且一住十年,十年里果然就没再出什么事。谣言不攻自破,但二奎住得并不安心,楼是哥出钱盖的,却让自己一家享用,他总觉着不那么舒心,尽管哥一再说,这楼就是为娘和你盖的,娘没福享受,你就照顾好娘,安心居住,但二奎总觉得欠着哥什么?
  
   天仍阴着,似未睡醒的样子,灰蒙蒙一片。雪还没有化,铺在地上,软绵绵的,像细密的鹅绒,车一过,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二奎没有马上去接哥一家,而是把车开到三里外的集镇上,买了粉条和猪肉,这是哥以前最爱吃的,又买了两只鸡和七八样青菜,放在车后箱,这才迎着风朝野外驰去。
   这是一个小站,四周荒无人烟,也没一条像样的道路,二奎开得颠颠簸簸的,到了地方,火车显然还没到,四周一片冷清,除了呜呜呼啸的北风,连个活物也没有。又有雪花飘下来,二奎昂头上望,苍天失血,一片晦暗,几片榆钱似的雪片利箭一样打在脸上,麻酥酥凉津津的。二奎干脆跳下车,不停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气体很快在衣领处冻结,冰冷而尖硬。雪下得厚实而密集,很快包裹住了这个憨实的乡间汉子。
   火车是十一点一刻抵达的,因是途经,仅逗留五分钟,就要哐哐地离去。二奎抄着手站在车旁,伸长脖子朝火车两边张望,一眼就看见了哥一家三口,因为在这座小站下车的除哥一家人,再没见旁人。二奎冲他们招了招手,大步流星奔跑过去。哥也显得异常兴奋,迎上来说,你咋来了?二奎跑得气喘说,我来接你们,恁大的雪。然后冲随后赶来的嫂子和侄儿说,你们都还好吧。嫂子冲他微笑了一下,点点头,算作回答。侄儿却面无表情地望着别处。嫂子和侄儿这样的表情二奎早已习以为常。对他来说,嫂子和侄儿都是陌生的,相对而言,他对于他们也是陌生的。特别是侄儿,只是很小的时候被哥带着回过几次家乡,平时压根就没来往,要不是娘出了这尴尬的意外,说不定他还不回来呢。侄儿长得眉清目秀,个头高挑,很像洋气十足的嫂子。这让二奎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岁数和侄儿差不多,都是十五六岁的年龄,却长得既黑又矮,活一个武二郎再生。当然,这不能完全怪儿子,妻子小翠就长着那副模样。
   来到三轮车旁,二奎招呼哥一家三口说,上车,咱们回家。哥站着没动,眼睛朝四下张望着说,出租车呢?在这个小站,原本有两辆出租车和几辆摩的,拉着来往的乘客。但是今天,或许是雪大的缘故,除了二奎开的三轮车,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二奎看了哥一眼,仿佛没有车是他造成似的,红了脸说,雪大,一辆都没来。哥就不再说话,双手扒住车帮抬腿跨了上去。嫂子蹙了蹙眉,也爬了上去。侄儿仍面无表情,嘟嚷说,这样的车,咋坐?哥笑说,将就点吧,总比走着强。侄儿不再犯倔,乖乖上了车。车上有三只木凳和三件雨衣,这是二奎来时特意准备的,待三人坐定。二奎发动车,一声走了,车就忽地一下启动起来。为使哥一家免遭颠簸之苦,二奎故意将车开得很慢很稳,即使这样,嫂子和侄儿都喊叫着颠得厉害,让他开慢点,二奎索性脱了大衣,给他们垫了屁股,仅穿着单薄的内衣迎风冒雪与寒冷抗衡。
   雪是快进村时骤然停止的,让人猝不及防。或许是听说大奎要来,家门前骤集着不少的村民。哥让二奎停车,跳下给他们散烟。哥散的是中华,村民们都说是好烟唻,就一片噪动,除了孩子,男男女女都接了。男的并不急于先抽,而是先在鼻子下闻闻说,好香啊!然后才互相点上火,慢慢地品尝。妇女们则不会抽,她们只所以接着,是要回家拿给自己的男人抽,也有大胆的妇女经不住男人的鼓动,含在嘴里跟男人要上火,只吸了几口就咳嗽得泪水鼻涕俱下,惹得众人轰然大笑。嫂子和侄儿也都下了车,二奎没有下,径直把车开进院里,喊小翠来拿车里的肉菜。小翠像一只团球从屋里滚出来,见二奎浑身尽湿,手脸青紫,就嚷着说,你还不赶快穿上衣服?接着就把车上的大衣扯过来捂在二奎的身上,二奎顿时感到一阵温暖。这时,他听到院外传来富贵的声音,大奎,别发了,恁好的烟,他们抽着也分不出好孬,纯粹浪费。大奎的声音,你咋能这样说呢,乡里乡亲见面不递根烟还算个人吗?别说是中华,就是再好一点的烟我也得掏。村民的声音,是是,你看人家大奎,哪像村长你,抽个二块钱一包的渡江还掖掖藏藏的,恐怕人家抽你的似的。富贵笑说,好好,我说不过大家,但人家大奎来家总得先看看老娘吧,哪能只给你们发烟?村民说,村长你这还算句人话。就劝大奎说,你还是进屋先看看老人吧。大奎似乎沉默了一下,说这样也好,我这两包烟先放在这儿,愿抽的尽管抽,我先看看老娘。随后,二奎就看见哥和嫂子他们走进院来,而院外,却一片喧哗,二奎知道,他们是在抢烟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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