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海萍踪
作者: 燕双飞
时间: 2014-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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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红尘,迢迢紫陌,俗世繁华的道场里摸爬滚打的人们,希望与失望交织,追求与幻灭齐行,几许欢笑,多少泪水,都随着流年的逝去,渐渐地悄没了声息。徜徉于宇宙大千
摘要:滚滚红尘,迢迢紫陌,俗世繁华的道场里摸爬滚打的人们,希望与失望交织,追求与幻灭齐行,几许欢笑,多少泪水,都随着流年的逝去,渐渐地悄没了声息。徜徉于宇宙大千的魂灵啊,回眸看茫茫欲海,乱云堆雪的涛光浪影里,自己究竟是哪一朵浮萍……
滚滚红尘,迢迢紫陌,俗世繁华的道场里摸爬滚打的人们,希望与失望交织,追求与幻灭齐行,几许欢笑,多少泪水,都随着流年的逝去,渐渐地悄没了声息。徜徉于宇宙大千的魂灵啊,回眸看茫茫欲海,乱云堆雪的涛光浪影里,自己究竟是哪一朵浮萍……
——题记
【一】
“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秋在文人墨客的眼中是肃杀的,是悲凉的,但是对于庄稼人来说,却是最热络的光景:看呐,黄澄澄的玉米棒,沉甸甸的水稻穗……到处都是一派丰收的景象。只有这个时候,忙活大半年的庄稼人才能见俩现钱,能不乐呵吗?
苞米刚扒完皮,王柱子跟他爹就装上四轮车直奔收粮点卖棒子去了。种地的一年到头就那么点收成,人们不看书也知道囤货居奇,收下来的玉米,干好的脱粒进仓,湿棒子则直接上了四面透风的苞米楼子,等到冬天或是明年春天缺粮的时候卖个好价钱,这老王家着的是什么急呢?村里有好信的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王柱子要结婚了,办喜事着急等钱用。
王柱子要娶媳妇啦!这一喜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一时之间,七嘴八舌,众说纷纭。
“新娘是哪的呀?”地里扒苞米的李明媳妇问自家的男人。
“说是驼腰子村的么。”李明头也不抬地说。两只大手兀自麻利地扒着苞米皮,只听“咔”地一声,一个大黄玉米棒子脱手而出,被扔到不远处的苞米堆上。
“啥样个人儿呢?哎,你说,就王柱子那熊样,大钱挣不来,小钱不想挣,一天到晚懒塌塌的,还娶媳妇哪?搁啥养啊?”李明媳妇撇着嘴,一副不屑的模样。
“懒人咋的,懒人也是男人,也想找个暖被窝的……”李明停下扒苞米的手,扭头瞅着媳妇嘻嘻地乐,一脸的不怀好意。
女人看着男人促狭的笑容,不由想起昨晚的情事……顿时赧红了脸,抄起个苞米棒子砸向他的后背。只听“哎呦”一声,李明的背上早中了招。“哈哈……”“呵呵……”苞米地里响起一串欢快的笑声。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一台装饰着彩色气球的红夏利在一个低矮的茅草房前停了下来。
王柱子家的大门两旁插着两面红旗,飘扬着新婚的喜气,院里屋里宾盈客满,人们喝着茶水,嗑着瓜子,有说有笑地向大门口张望,期待着一睹新娘的风采。
车门开了,一只穿着红皮鞋的小脚伸了出来……新娘子在新郎的搀扶下款款下了车。但见她中等身材,一袭长款的红色呢裙裹贴得曲线毕露,真是该凸的地方凸,该圆的地方圆,生得恰到好处。一阵西风吹过,大红盖头掀起了一角,人们看到,新娘子长得柳叶弯眉,鹅蛋脸,一双明亮的杏核眼在淡淡的蓝紫色眼影的映衬下顾盼生辉。这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丽倾倒的何止是男人,还有女人们。回过神来的秋香瞥见男人泥塑木雕的呆瓜相,好不气恼,把手伸进他的胳肢窝,狠狠地掐了一把,直疼得男人直咧嘴。
在亲戚邻居的啧啧称赞声中,新娘子在接亲婆和伴娘的搀扶下往院里走。闪在两旁的半大孩子们早就得到大人的指点,纷纷把早抓在手里里的五谷杂粮朝新娘扬过去。这个场景让新娘窘迫惶恐,她抬起一只手护面,踟蹰着不知该走还是该跑。还是新郎王柱子机灵,他接过人群中扔过来的一件黑棉袄,捂在新媳妇头上,撇下接亲婆和伴娘,径自拉起她的手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进了里屋。
乡亲们哈哈笑着,都说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王柱子动作这么利落,真是护媳妇心切急的呢。
……
新娘子名叫于月仙,姊妹五个,她是老四。身上的三个姐姐早嫁人了,家里都收了彩礼,到她这也不例外,为了凑齐弟弟上大学的费用,于家狮子大开口,管王家要了五千块。王柱子家本来就不富裕,为了娶媳妇卖了今秋收成的粮食,以后一年的生活费用只能靠借贷维持了。穷有穷的过法,大不了拆了东墙补西墙,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王柱子才不愁呢!他本来就是个混日子的主儿,三十多了能娶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美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只是苦了他的爹娘,一把年纪了,还得东讨西告地为生计发愁。
王柱子被父母喊出去招呼客人了,于月仙独自坐在新房的炕沿上。所谓的新房,就是紧挨着灶台的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土屋。炕上铺了棉被,蒙着一张大红被单,上面有金线绣的龙凤呈祥的图案。她环顾四周,棚上、墙上新糊的报纸隐隐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地面铺的红砖,炕对面贴墙有台漆色斑驳的挂钟,据说还是王柱子爸妈结婚时的大件,下面是个高低柜,那是唯一的家具,高的一头镶着一面穿衣镜,低的那面分上下两层,都镶着明玻璃,里面有雪花膏、肥皂盒……红红绿绿的鸡零狗碎一览无遗;靠门的旮旯里摆放着一把瘸了一条腿的木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花脸盆,此外就是炕上的两双行李,再无别的家什,更不要说电器了,连只手电筒也没见。
这就是自己的新家了,于月仙上下打量着——唉,穷得连个黑白电视都没有……新郎也只是相亲的时候见过面,都没说上几句话,感觉倒是个老实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咋样。她正思忖着,门外一阵嘈杂,新房的门被推开了。
“新娘子——“伴娘小翠夸张地拉着长声叫,张着臂膀,三步两步飞到她身边,后面鱼贯地跟着照相师傅和三姑六婆以及本家的孩子们,亲属们是来看新娘子的,也是认亲戚的,都瞅着新娘子怯怯地笑。于月仙站起身来,在婆婆的指引下一一按着称呼叫人。接下来就是照相,小翠挽住于月仙的胳膊朝着相机先摆好了造型,于月仙见状,忙迎着小翠的偎过来的肩头挺直腰身站好,望着镜头露出了笑靥。照相师傅是大个子,他立在地中央,两条长腿一前一后叉得跟圆规似的,弯腰探头举起相机眯着小眼对准俩人开始数数:“一、二……三!“声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闪光灯明灭,一个美丽的瞬间就定格在那个黑匣子里头了。“还有照相的吗?”于月仙问大伙。见新娘子发出了邀请,围观的人们一时积极踊跃,首先是本家的小孩子们,他们争着抢着要与新娘合影留念,于月仙也满面带笑地陪照,直闹到开席的鞭炮声响,新房里的人们才如潮水般退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小翠和于月仙两人。“月仙,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结婚礼物。”小翠说完,打开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看你,还买什么礼物,又不是外人。”于月仙含着笑嗔道。
“嗐,小礼物,你不嫌弃就好。”小翠边说边撕开包装,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粉红色的丝巾,围在于月仙雪白的脖子上,把她推到镜子前。
于月仙望着镜子中自己美若娇花的小脸,羞涩地笑了。“做新娘子的感觉真好,真美!”她在心里偷偷地想。
“翠,你有对象了吗?”于月仙望着镜子里的小翠问道。
"我?”小翠睨了月仙一眼,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慢慢踱到炕沿边,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炕上,望着糊着报纸的棚顶幽幽地说:“可以结婚的没有。”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这么悠着也不是个事儿,快点找个人嫁了吧。”于月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看向她仰着的小脸,关切地说。
“急啥,我还要做个单身贵族呢!”小翠坐起来,对着于月仙,调皮地眨着眼睛,魅惑地看着她。
“啥贵族?”于月仙不解地,朝小翠的肩膀锤了一记,“你这死丫头,一天到晚,净想些啥稀奇古怪的呢!”
“你不懂。”小翠故作神秘地笑着,拉过老同学,咬着耳朵咕哝了几句。于月仙听后面红耳赤,笑着去撕小翠的嘴,小翠哈哈地笑着告饶,月仙不依,俩人扭倒在大红被单上,乐得都岔了气……
房门开了,外面吆五喝六猜拳行令的喧嚣声传来进来,俩人赶紧坐起来。王柱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木桩子似的戳在那儿,疑惑地望着炕上的俩人开了腔:”你们俩……干啥呢?哦,月仙,那个,外面的亲戚让你出去敬酒呢。”
“哦,知道了。”于月仙站起来,抻抻衣襟,然后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就跟他出去了。小翠也跟了出来,继续她伴娘的角色。
说起小翠,她是于月仙初中的同学,人长得俏皮秀气,又会打扮,学生时代就是众多男生追求的目标,她也处过几个,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孩子游戏罢了。她初二没念完就跟村里的女人去南方打工了,据回来的人说,南方的钱特别好赚,那里的人生活水平可高了,就是撒泼尿,都能尿出油星儿来。于月仙听了这话觉得好笑,心想这些人也忒能悬了,她们家好几口人一年才吃五斤油,母亲平常都是用水煮菜,只有来客的时候才炒菜,用喂小孩的小匙子舀上那么一匙。如果是炖豆角,那就在快出锅的时候加上点小苏打,这样炖出来的菜既软乎,又显得油多,口感也好。南方咋啦,不也是中国的土地吗,怎么那里的生活就那么好过?她是个观念很守旧的人,不想抛头露面当那漂泊的树叶,只想守住自己的根找个坚实的肩膀依靠,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那天媒人来家里提亲,爹妈正愁弟弟上学缺钱呢,想都没想张口就要了五千块钱,他们以为老王家穷得叮当响,肯定拿不出来,没想到王家很痛快地答应了。媒人来回话时,父母懵住了,真要把女儿送进那个穷坑吗?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该问问姑娘的意见了。于月仙能说什么,父母拉扯自己这么大不容易,眼下为了弟弟上学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她这个做女儿的能坐视不理吗?穷不扎根,富不长苗,只要自己结婚后手脚勤快点,日子差不了的。她这么安慰着二老,心里却苦涩涩地直想流眼泪。
……
酒席宴罢,客人们逐渐散去,只剩几个本家的老亲戚在摞盘子刷碗地收拾残局。
夕阳黯淡,小村里犬吠烟起,光秃的树丫在瑟瑟的秋风中无奈地摇晃着,大门口坦露着土黄肚皮的爆竹无声地躺着,似在重温刚才喜悦的美梦……
于月仙望着俯卧在炕上“呼呼”打呼噜的王柱子,他的身材特点概括起来就是“胖黑高”,一张胖胖的黑脸因为酒精过度泛着紫红色。——这就是自己的丈夫,一生的依靠了。于月仙在心里说,挨着他的身体,躺了下去……
“喝,来……”梦呓中的王柱子挣脱她的手,吧唧了几下嘴,翻个身又睡了。于月仙擦去他嘴角流下来的涎水,脱去他的鞋袜,盖上被子。然后自己也和衣躺在被窝里,望着窗外已经撒黑的天幕,脑子里开始混沌起来,眼皮渐渐发硬,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二】
新婚生活还算和谐,对于月仙来说。至于幸福就谈不上了,王柱子没读几天书,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老粗。最不能原谅的是,一个地道的庄稼人却不爱劳动,厌恶生产,地里有活总是推三阻四地拖延,父母老婆下地的时候,他一个人赖在家里喝酒睡觉地养膘。
“唉,穷人长个富身子!多大岁数了还不懂事,可咋整……”老两口边干活边叹气,却又奈何他不得,这小子从小皮艮肉厚的,棒子打在身上都懒得哼哼一声,对待这个超懒的儿子,老人算是没辙了,满心指望娶了媳妇好好管管他,可,看于月仙那柔声顺气的样儿,恐怕也难抠得动他。
有跟他磨牙的功夫都能铲半亩地了,于月仙才懒得跟他惹气呢,不管家里外头的活,她都尽量自己解决,实在干不动了的,才去叫他。这时候他总是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跟在于月仙的屁股后头挪着好像抬不动的脚步,惹得村里人直笑话,有说话尖酸地调侃于月仙:“哎,我说柱子媳妇,人家都说‘养汉养汉’的,你还真是‘养汉’呐,瞧把柱子给养得,越来越胖了哈!”“哈哈哈……”大门口坐着扯闲篇的家庭妇女们不害臊地笑着,羞得于月仙脸红脖子粗的,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值壮年不想着多干点活早点脱贫致富,岂不是白瞎了一身的好力气吗?——他自有泄火的地儿。每到夜幕降临,这老小子就欢实起来了,他像一头卯足劲的耕牛勤奋地犁着于月仙这块沃地。这男人说也奇怪,干起这事来咋就不嫌累了呢?劳碌了一天的于月仙开始还咬牙挺着,默默履行妻子的义务。后来的一天终于恼怒了,她使劲把男人掀翻在炕,说我白天干地里活,晚上还得伺候你这个夯货,我的身子是铁打的?你还让不让我活啦!王柱子挨了老婆骂,自知理亏,再不敢霸王硬上弓了。这样倒好,于月仙乐得清闲,但是男人下半身少了寄托,总觉得生活不够滋味,于是更加耽于酒这个败家的玩意儿。古人说千金难买一醉,王柱子现在成了天天醉的“酒迷糊”了。
光阴荏苒,季节偷换。婚后的日子如秋天的落叶,一片压着一片,纷繁凌乱,重叠堆积,不期然已有两年了。于月仙手里拈着针线翻看着墙上的黄历本,心里默默地感叹着。炕上,放着做了一半的冬衣。
这个家,自打她过门,经她辛苦操持,一家人口挪肚攒地省着熬着,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还清了多年来新接陈的饥荒,缸里也有了余粮。她付出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公公婆婆逢人就夸媳妇贤惠,乡亲们也交口称赞,当然,外人的表扬里总少不了一个补语——别看王柱子懒得要死。
……
“满天看的是星斗,满街看的是俩妞,大妞二妞长得好清秀……”王柱子坐在自家炕头上摇头晃脑地哼着,哼一句往嘴里扔粒花生米,脸红得像煮过的大虾,不时地还打个酒嗝……隔壁,是年近花甲的老爸老妈,桌上桌下伺候的老婆好像一枝花,如今肚里还揣个胖娃娃。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好吃懒做的王柱子整天手不离酒瓶子活得是云山雾罩,可苦了老婆于月仙。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因为缺少营养,肚子看起来好像三个月大小。家里值点钱的东西都给男人卖了打酒喝了,不要说买营养品,白菜土豆的能接续上就不错了。这不,最近几天于月仙总觉得嘴里没味,就想吃口酸的,去村里小卖店买盐的时候,看到货架上红红的草莓罐头,嘴里就不争气地直分泌口水,可是捏捏口袋里薄薄的几张毛票,又狠狠心把它们咽下去了。“盐不吃不行,罐头不吃也不耽误长肉,算了吧!”她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