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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08 阅读: 13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嘴被人杀了!  凶手浑身是血,提一人头,到派出所投案自首。派出所的人瞠目结舌,头皮发麻。所长尤为不信,围着那颗血糊淋啦的脑袋,愣是转了三圈,说:这是大嘴

大嘴被人杀了!
   凶手浑身是血,提一人头,到派出所投案自首。派出所的人瞠目结舌,头皮发麻。所长尤为不信,围着那颗血糊淋啦的脑袋,愣是转了三圈,说:这是大嘴?
   大嘴,三十二岁,黄镇名人。黄镇是大镇,七八万人口,出仨俩名人不算啥。但大嘴不同,一不是官,二不是文化人,乃派出所一普通协警。至于大嘴名气有多大,有例为证:
   东村有老俩口,五十得子,自喜不自禁。但子有一毛病,一到晚上就哭闹不止。老俩口想尽办法,皆不能治。又一夜,老头不堪其扰,将儿掷于床上,怒说:再哭,叫大嘴把你抓走。孰料,话音未落,子哭声嘎然而止。一连数日,皆如此。老俩口欣喜若狂,在派出所门前燃放鞭炮,并送一锦旗,上写:千里寻药难治儿病,一声大嘴药到病除。落款:赠救命恩人大嘴。
   大嘴不是恶人,甚至很善良,谁家有难,总会出现他的身影。大嘴原不叫大嘴,叫辉,嘴也不大,与常人无异。辉之所以有此绰号,是到派出所当协警之后。
   辉父母早逝,自幼吃百家饭长大。十八岁,经村民举荐,验上了北京某部队的武警兵,练就了一身好武功。三年退伍,被镇派出所相中,当了协警。
   黄镇有一泼皮,平日横行乡里,无人敢惹。某日上午,酷热难奈。泼皮赤膊在街上闲逛,遇一遛乡卖瓜老者,遂拦住挑一大个西瓜挥拳砸烂便吃,老者不知泼皮厉害,追着泼皮讨钱。泼皮把眼一瞪:跟老子要钱,讨打。一拳挥出把老者打翻在地,口鼻出血,就此还不罢休,掀翻老者板车,将整车西瓜踩得稀巴烂,老者火起,抽出切瓜刀就要拼命,被泼皮反手一拧,刀直刺老者心脏,当场毙命。案发后,泼皮一逃三年,死者亲属屡次上访,要求缉拿凶手,此案久攻未破,被省厅列为重点督办案件。久抓泼皮不着,所长数次遭县局批评,心里很是窝火,要辉注意泼皮动向,势必将其一举擒获。
   秋的一日深夜,辉获得一条重要线索,泼皮返家,速报所长。所长大喜,率队倾巢而出,将泼皮家团团围住。按照预定方案,翻墙入内,擒泼皮于措手不及。然泼皮家高墙大院,十余民警几次欲攀而不能。辉摆手说:我来。遂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尖轻点,两手上扬,“噌”地一下已斜坐在墙头。再一偏脚,人已稳稳落在院中。辉轻手拉开门栓,民警鱼贯而入。孰料响声还是惊动了院中一猎犬。犬高约半米,身长如扁担,貌似一雄狮。见辉诸人狂狺不止,两排犬牙寒光闪闪。民警们猝不及防,纷纷急步后退。独辉不惧,摆开架式,学着犬样,张大嘴巴,发出唔唔声响,似要拼个你死我活,或许是辉的气势震着了猎犬,也或许此只猎犬就是只纸老虎,面对辉竟夹尾逃窜。此一幕被正欲夺门逃跑的泼皮看得一清二楚,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遂掷刀于地,束手就擒。
   凯旋而归,所长对辉大加赞赏,拍着辉的肩膀说:刚才,你的嘴竟然张得比猎犬的嘴还大,以后就叫你大嘴得了。这本是句玩笑话,但全所的人都听见了,于是后来大家都管辉叫大嘴了。
   大嘴声名鹊起,还是关于一桩案件。
   所长家在县城,每周回去一趟与婆娘相会。大嘴就承担了接送的任务。所长对大嘴说,由你驾车我放心。这日又逢双休,大嘴送所长到县城,街竟被封锁,任何车辆不让通过。大嘴下车问是咋回事,有知情者说,一歹徒入室盗窃,被人发现并报警,警察迅速出击,将歹徒困在一楼中,歹徒见无路可逃,狗急跳墙持刀挟持了一名人质与警察对抗,偏巧公安局长去了市里开会,现一名副局长正与歹徒紧张谈判。
   所长穿着警服,领着大嘴很快来到副局长身边。副局长手举一只扩音喇叭,正汗流浃背声嘶力竭对歹徒喊话,歹徒提出除非副局长答应为他备下一辆车和50万现钱,然后护送他安全出城才释放人质。大嘴在一旁说:答应他的条件。副局长扭头瞪大嘴一眼:你是谁?所长正欲解释,大嘴说,甭管我是谁,先按他的要求办,然后见机行事。副局长见说得有理,缓和了一下语气说,车好办,咋弄50万现金?大嘴说,用一只提包装上报纸就行。于是按着大嘴的主意,副局长备好了一辆警车,并将一只黑色提包放在离车不远的地方,然后继续与歹徒对话。歹徒也知负隅顽抗,终归死路一条,便挟持人质下楼来至车旁,就在歹徒松开人质拎起提包欲驾车逃窜的一瞬,大嘴一个箭步冲上去,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听歹徒“哟唉”一声,刀当的落地,再看大嘴,已反手将歹徒压在腿下,“好”,四周群众顿时爆发一阵喝采。这一幕被跟随采访的县电视台记者抓拍个正着。当晚,大嘴的名字在全县孺妇偕知,人气甚至盖过了副局长和所长,弄得副局长和所长很扫兴。
   黄镇有了大嘴,十年刑事案件发案几乎为零,人们安居乐业,诸事详和,派出所年年被评为治安先进单位。案件少,派出所就显得无事可做。所长就开始挖空心思,琢磨起钱来。派出所没有办公经费,日常所有开资都靠罚款。没有案件,自然也就罚不着款,这让所长很头痛。
   夏季的一天深夜,所长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对值班的大嘴说:刚才我经过倒流河边的时候,看见几个村民在捉青蛙,你带俩人把他们抓来,弄俩钱。大嘴很不情愿,说,捉青蛙的抓他们干啥?又不是抓赌,能罚个万儿八千的。所长正色说:青蛙是益虫,知道不,抓来每人奖励一百块,否则你们下个月的工资就不要领了。见所长生了气,大嘴笑说:好好,我去。就带着两个协警开着所里的警车去了。
   到了倒流河,果见两个村民正将半蛇皮口袋青蛙往一辆摩托车上绑。看见警车,驾车就跑。大嘴不慌不忙,待他们上了大路,把手一挥:追。于是两车一前一后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但让大嘴始料不及的是,那两人骑摩托车或许只顾穷于奔命,不料却一头撞在了路边的树上,当场车毁人伤。大嘴忙将两人抬上警车往医院急救,但一村民还是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
   抓人弄出了人命。所长被撤职,大嘴和其他两个协警被解聘。
   所长和大嘴离任,黄镇案件陡增,打架、斗殴、赌博、盗窃所有能发生的案件尽数发生,让新所长应接不暇。特别是多个村庄频频发生老年妇女被神秘强奸案件。色胆包天的恶魔非常巧妙地登亮入室,总会在作案后跑掉,没有一名受害者能确认其面目。所里配合刑警队先后三次成立专案组侦查无法破案,而疯狂的犯罪却没有停止,当地百姓无不生活在不安和恐惧中。
   见新所长忙得焦头烂额,叫若连天,一民警出主意要新所长请大嘴出山。新所长沉思良久,提着一大包礼物去了大嘴家,大嘴重又回到了派出所。
   上班头一天,新所长把大嘴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说:鉴于你已被解聘,再用你让县局知道不好,所以没有你协警的名份,但工资照开,希望你能理解。大嘴哂然一笑:只要能在所里干,要名份干啥。
   新所长安排大嘴的第一件事,就是务必要将那名强奸犯抓到。大嘴领命,从此昼伏夜出,再没在所里出现。
   两个月后,大嘴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来到派出所,一审,数十起强奸案果然是该人所为。讯问结束,新所长兴奋异常,要摆庆功宴。再寻大嘴,只见其胡子拉茬、黑瘦如铁,蜷在一条椅子上睡得正香,与两月前判若两人。
   事后,有人问大嘴怎么抓着的强奸犯?大嘴憨憨一笑:恒心。再问,仍笑:毅力。
   大嘴虽不是民警却干着民警的事:抓人、审讯、做笔录,样样齐活。大嘴虽不是协警却同协警无异:出警、烧水、打扫卫生,件件不落。
   但大嘴却被人杀了。
   杀人者是泼皮之弟。泼皮十年前被枪毙,临刑前俯耳叮嘱其弟:黄镇一山容下二虎,帮我把大嘴杀了,否则我死不瞑目。弟牢记,但迟迟不敢动手。直到这日黄昏,大嘴独自到倒流河洗澡,泼皮弟尾随其后,乘其脱衣之机,猛刺数刀,大嘴岿然不倒,直到凶手割下大嘴头颅,身才轰然坠河。
   这是凶手的亲口交待。
   至于凶手为何不逃。凶手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哪逃?自古杀人偿命,俺懂这个理。
   人们说,泼皮弟也算黄镇一条汉子,只不过跟他哥一样走岔了道。
   大嘴被杀,震惊全县。昔日的副局长因那起劫持人质案早已荣升局长,当然他仍念着大嘴的好,欲报大嘴为烈士,可鉴于大嘴的身份,只好叹息一声,作罢。但大嘴的追悼会他说一定参加,可临到跟前,市里召开“命案必破百日会战”表彰大会,作为全市唯一获奖单位,他不得不参加。便安排一副局长代表全局送别大嘴。副局长本打算去的,可他十岁的儿子突患重感冒,急需送医院吊水,就安排政工室主任送别大嘴。政工室主任本打算去的,临上车了,被老婆一个电话揪下来,说她远在淮北吃斋念佛的娘亲要来,让他陪到天门寺烧香。岳母大人不能得罪,政工室主任只好让司机小李代为效劳。小李噘着嘴不想去,政工室主任说,回头将他在电视台播音的远房表妹介绍给他,小李一蹦多高说我去。谁都知道,那个女主播是小城美女。
   小李没有食言,驾着车带着两只花圈风驰电掣般赶到黄镇。大嘴没有娶妻,也没有亲人,灵堂就设在派出所。小李代表县局,所长就让他念悼词,小李推辞不过,只好将几张纸接了,刚念头一句:大嘴同志……就问身旁的所长,大嘴是谁?所长说就是死者。小李说,我知道是死者,我的意思是他的真实姓名,这样满纸大嘴大嘴的让人觉着不够庄重。所长愕然,想了半天,竟没想起来。就问身边的人,身边几个神情肃穆的民警也想了半天,竟没谁能答得出。所长说:算了,就照纸上念吧!小李果真就照纸上念了。
   追悼会结束,大嘴被葬在黄镇的后山上,来送别的百姓绵延近五里,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人们说,这是黄镇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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