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悠悠
作者: 破天道
时间: 2014-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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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坐在破旧土屋前的矮凳上,两肘撑着膝盖,托着腮帮望着碧空上流逝的白云,静静的发呆…… 白云悠悠、虚无缥缈,变幻着各种形状从远处土坡上干枯的树梢间飘过,然
娟坐在破旧土屋前的矮凳上,两肘撑着膝盖,托着腮帮望着碧空上流逝的白云,静静的发呆……
白云悠悠、虚无缥缈,变幻着各种形状从远处土坡上干枯的树梢间飘过,然后不见。
她想圣洁、纯净的白云一定是世间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
她希望能成为一片云,无拘无束的飘荡在天地之间,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然后化作丝丝雨水浇灌地里的农田。
“老天还不像有雨的样子,啥事能来场雨啊!这日子叫人怎么过?!”一位满脸刻满岁月痕迹的老汉走出土屋喃喃说着,看到发呆的娟叫道:“娟!”
他使劲的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像是要将无处不在的灰尘从身上打落,也像是要将心情的失落赶走。
补丁落补丁的衣服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洗了,满是污垢。不是偷懒,而是这里早已断水,人喝还不够,那还能管衣服?
“别懒了,快去担水!地里的苗都要旱死了!没有粮食,就等着饿死吧!”老汉不悦,拿起靠在墙上的扁担,担上两个空桶,踢起荡天的灰土,混进稀稀落落的挑水队伍中向土丘下走去。
“爹!”娟站起来叫了一声,默默看着老汉的身影混进尘土中。
娟眼中顿时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很委屈,爹在睡觉的时候,她已经担了两趟水。浑身像散了架一般,肩膀火辣辣的疼。
厨房的水缸有半缸水,虽然少,但已经有了够明天一天家用的水量,可是爹不知道。
村子里的井早已干枯,离村子最近的水源是相距这里近十几里的一条小河,小河也几乎快要断流。
村里的小伙子一天也只能担上六个来回,但现在刚过了中午,娟已经担了五回。
娟没有哭出来,她倔强的咬着牙,拿起扁担用另一边的肩膀担起粗大的水桶也赶了过来。
瘦小的身躯承担着不相符的大水桶,但没有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觉得娟值得可怜。因为,每一个能动的人都在为减少干旱带来的厄运努力着。每一个人都在为干旱发愁,没有谁会为了这些事说些什么道义的话。
在干旱的面前,一切的行为都是应该的!
只有同行的几个年轻小伙有些同情身材柔弱、纤细的娟,但是自家的旱情都不能解决,也只好有心无力的随着娟一起赶路,说些能够使人愉快的话题。
但这种时候,任何的话题都显得苦涩无味。
村口那棵萎枯的大树下,那个年纪最老的女人又在跳那种让人看不懂的祈雨舞蹈。说是舞蹈,其实就是肢体张牙舞爪的胡乱扭动,口中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呻吟。
要是平常,定会被村长训斥,叫其家人带走好生看管。但现在村里很多人都期望这位年纪最大的老人所做的事能够叫上天感动,能够降下雨水来度过今年的难关。
所以没有人去干涉她的行为,甚至很多人都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要不是家里的三分地不能再等、小河里还有些水,说不得也会加入到这荒谬里的舞蹈中。
娟走过,看了看满脸沧桑、尽是曲折皱纹的老人沉浸在一种精神世界中的癫狂,苦笑着摇摇头。
“你笑什么?其实一点也不好笑,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想来解决这场旱情。”孬蛋晃悠着水桶走在娟的身旁。
“我不是笑,是同情她。”娟无奈的说道。
“谁也同情不了谁,我们都在这黄土地中挣扎。似乎只有这黄土地才能叫我们祖祖代代的生存下来。”孬蛋抬头看了看天,忧郁的说道:“可是我知道,那边远处有一座座的城市,活着无忧无虑、幸福的人们,他们不会为任何事发愁担忧。”
“我也知道。”娟说道:“他们是城市人,他们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想要的一切,他们每天都能洗澡,可是我们却连喝水都成了问题。但我们毕竟生活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根。”
“我受够了这种日子,一定要离开这里!”孬蛋说道:“背对黄土面朝沙,连呼吸都是一股尘土的味道。我厌烦这种吃天靠天的生活,我想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就像云吗?”娟忽然说道,笑起来。
“什么云?”孬蛋有些迷惑的望向天上的流云:“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带来降雨缓解一下我们的旱情,有什么好?”
“我觉得它好自在、好美丽、好逍遥……”娟想说,但没有说出来。
孬蛋想了想,看了几眼在村中公认最美丽、也是最柔弱的娟,忽然柔声说道:“别想那些没用的,将来我闯出一片天地,就来接你。”
“我才不去呢,这里才是家。”娟笑了笑,还是把话闷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她看云的目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日子惶惶过去了十几天,干旱还在延续,小河已经断流。
听说是上游的人截断了河水,他们去闹了几回,甚至还伤了几人。但在那些土头土脸的乡干部的干预下都无果而归。
不知道是村口那个老女人的诚心感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其中有一天夜里,竟下了一点点的雨。
就像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喝到了两滴水,虽然只湿润了嘴唇,但对水更加的渴望,对死亡也更加的恐惧。可是他们也看到了希望,虽然希望很渺茫,但总比没有希望的好。
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扁担水桶,汇集在村口加入到那个老女人的疯狂怪异的舞蹈中,一起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甚至最不信邪的老村长还把家中唯一的一只羊捐献了出来。
他们完全寄托在虚无的老天爷身上,渴望老天爷能够看在他们虔诚的祈祷,结束这降临人间来惩罚人类的旱情。
离村子二百多公里的一座城市。孬蛋正混在人群中,浑身是汗、玩命的搬运着堆积如山的水泥。
他来城里已经五天了,除了找到这个搬运的苦力差事找不到别的活干。
最初以为遍地黄金的城市赤裸裸的显示在他的面前。没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没有钱……在城市中完全等于自杀。
在乡下没有粮食,乡里乡亲可以借;有难事,找村中的长辈或亲戚帮忙;心中忧郁,可以和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谈天说地的解闷……
可是在这里,一切都分明的可怜。
没有钱就没有了一切,别说找个人诉苦聊天,甚至连喝一碗稀粥的欲望都无法实现。
但孬蛋看着城里人穿着华丽干净的衣裳,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在街上晃荡;酒店、舞厅日夜喧哗;琳琅满目的商店开的比比皆是……他发誓就算饿死在这里,只要混不出名堂,打死也不会回到那个为了水就要拼命的村庄。
天色暗下来,夜幕已经降临。
若是乡下早已经黑灯瞎火、漆黑一片,而这里却是灯火通明,比白天更加的热闹繁华。
满身汗泥混合的孬蛋坐在街道的一处角落里,浑身放松的靠在花园的栏杆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不顾过路人对他投来鄙视的眼神,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白馒头,再就一口两毛钱一袋的榨菜丝,吃的无比的痛快舒畅。
这是他五天来吃的最满意的一顿饭,也是他第一次在城中挣到钱。
他眼中闪着亮光看着那些城里人悠闲的漫步在街头。
吃完第八个馒头后,他狠狠的喝了一口矿泉水。
“我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孬蛋心中发誓道:“我要过得比你们更好!我要接娟也来享受这城里的生活!天天吃白馒头,喝矿泉水!还要每天都洗澡!”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孬蛋踏实玩命的苦干赢得了工地老板的欣赏。先是成为了工头,又成了领工员,后来又成了工程助理。
最后在一次和竞争对手真刀实枪的打斗中又拼命救了老板一命。但他也在那次伤了筋骨,不过好的是老板也看中了他的忠实厚道,一手将他提拔成了公司的副总。
人都是在不断的成长变化,现在的孬蛋一点也看不出当年乡下人的摸样。
英俊的脸庞、高大的身躯、一身板正得体的西服把人衬托的玉树临风、神采奕奕。观念和思维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的他和蔼可亲,遇事不急不躁,沉稳冷静。
老板也特别的欣赏他,甚至有次酒后要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他。不过酒醒后却再也没有提起。
那年的旱情在政府的干预下得到了救助。每天都有拉水车送水,还发放粮食。旱季过去后,又及时对各家各户分配了种子。
最重要的是政府开动了南水北调的宏伟工程,今后村子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
娟终于也来到了城市,见到了和乡下不一样的格调风情。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繁荣的闹市、富裕的生活、整洁的街道……但更怀恋那个灰土荡天的乡下,那些为了一点的雨水疯狂起舞的男女老少,似乎那里才是牵挂她灵魂生命的地方。
光亮的地面、明敞的客厅、洁净的厨房、温馨的卧室、带着芳香的卫生间……
娟笑起来。
孬蛋也笑起来。
“这是我们的家。”孬蛋笑道。然后,他走路有点跛,到了一扇门前,打开它。
里面尽是一些小孩子的用具和一地各种各样的玩具。
孬蛋带着笑意看着娟说道:“这是我们孩子的卧室。”
娟比以前黑,腰肢也粗起来,手也有些粗糙。但显得更加的健壮,不再是以前弱不经风的摸样。
“我只是跟你来城里看看,还没有答应嫁给你。”娟害羞起来。虽然跟着孬蛋来到这里是经过爹和家人的许可,但还是有些羞涩。
“那我就等你想嫁给我的时候。”孬蛋有些苦涩的笑起来。以前娟白皙、嬴弱的摸样令人心动,可现在怎么也不能和以前的她联系起来,但他清楚的记得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终于成亲了,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娟的心情也由兴奋逐渐的转向沉闷。
她一个人收拾偌大的房屋,一个人做饭吃饭,一个人看壁挂显示器里的人哭闹欢笑,一个人静静的等待那个总是很晚才能回来的孬蛋......最多的时间,她总是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默默的看着从城市上空飘过、但不知飘往何处的云……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孬蛋疲倦的靠在舒软的沙发上问道。
“我不认得路,怕丢了。”娟可怜巴巴的看着孬蛋说道。
“那就到楼下花园里转转也好,也比闷在家里强啊。”孬蛋有些头疼,晚上喝的酒有些多了。
“我谁也不认识,要是谁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该不该搭腔。”娟怯怯的说道。
“哎!”孬蛋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沓钞票丢在茶几上:“你明天没事就附近走走,也买点喜欢的东西。你来了有两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嗯。”娟答应道,心中满是喜悦。一颗心瞬间已飞回了那片黄土地,那间终年荡漾着泥土味的土房里……
似乎还是一望无际的蒿草,还是看不到边的黄土地,还是连空气中都带芬芳的泥土味……娟下了沉闷的小轿车,心情一下的好起来。
不同的是那些绿色不是记忆中的蒿草,而是一格格绿油油的田地,那种绿点缀着荒原,犹如生命的火花盛开在肥沃的土壤中……
“娟!你回来了!还过得好吧?孬蛋没有一起回来?”一些人匆匆惊喜的和娟打着招呼,不等回答,又急急的走向那肥沃、油绿的土地中。现在正是施肥的时节。
村里有了公路,也出现了几栋可以和城里的别墅媲美的楼房,醒目的竖立在村中的角落里,但周边低矮的土房仍是村中一大景观。
一棵棵茁壮的大树在村中茂盛的成长,空气更加的清新、环境更加的舒畅,一切似乎都变了样。
娟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但她还是心情愉快的踏上黄土台阶,高坡上有她从小相依到大的家。
家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几间低矮的土房。房前只是多了几棵新种的白杨树。
爹卧病不起快一年了,弟弟辍学在家伺候。家中虽然也新分到不少的土地,但却无人料理。
娟忽然的心痛,这两年自己做了什么,为家里做过了什么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娟看着爹睡着,拉着唯一的弟弟问道。
“爹说,娘早年不在,你为了这个家付出的太多。”淳朴的小伙子低着头、苦闷的说道:“好不容易有了心仪你的贵人,不能为了这些琐事拖累、耽误了你。”
娟的泪在眼眶中打转,和多年以前一样没有流出。
“明天你给我上学!”娟说道:“爹有我,不要你管!”
“可是……”弟弟为难的说道。
“没有可是!我既然回来……”娟咬了咬嘴唇,坚定的说道:“就不走了!”
生活在延续,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开始每个星期都会有一辆小轿车在村口停留,给娟家送些东西,直到第二天才会离去。
慢慢的,就变成一个月来一回……
再下来就是好几个月……
最后再也不来了……
“娟,怎么还不回城?”嫁到临村的闺蜜又来看望娟时问道。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肤色、打扮却比娟还要年轻。
“我爹这个样子,小磊还在上学,家里离不开。”娟刚从地里回来,拿着毛巾擦着脸上的汗珠。
“孬蛋那么有钱,叫他多拿些给伯伯治病,也把小磊接到城里不就好了。”闺蜜有些迷惑。
“爹的病是累的,钱再多也治不了。只能这样熬着,只要身边不离人,常翻腾着就行。”娟走进土屋给爹喂了水,又小心的翻了身体。拉着老人的手缓缓的揉搓着,似乎要减轻老人的一些痛苦。
老人已经不能说话,啊啊的哈着,眼中尽是亏欠、难过的泪水,似乎为自己拖累了女儿而伤心。
“他从小是个孤儿,在村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在你家也没少吃少喝,你们家也没少照顾他,拿点钱就这么小气?!”闺蜜颇有些打抱不平:“亏你还跟了他两年,就这样对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