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的故事

１
　　 吃过早饭的马东海，告别了老娘和大哥后，开着自己才买了三个多月的汽车从利辛农村老家赶回了阜城。
　　 当他一脚踏进位于清河路上属于自己公司的大门时，两个多小时的劳累顿时消失了。
　　 “早饭吃了没有？”也在公司上班的妻子过来问道。
　　 “吃过了。”马东海道。
　　 “你要是累了，就先找个地方休息会。”妻子道。
　　 马东海示意不用休息。望着老婆走出办公室的身影，想想才送回家的老娘，马东海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他这次回老家，就是专程送老娘的。
　　 似乎自从有了人类文明以来，婆媳关系就一直是紧张的。马东海家也不例外。马东海也没有想明白，老母亲之所以离开自己坚持回老家的原因是什么。反正老娘和自己谈起媳妇时，总是说媳妇不拿正眼看她。而妻子背地里则说，老娘总是不拿她当马家的媳妇。
　　 看，拿她当外人。而自己和老娘闲聊天时，老娘却惦记着农村种地的大哥和她那刚上高中的大孙子。老娘越是把老家的人和事挂在嘴上，妻子的脸就拉得越长。
　　 最后，老娘对马东海说：“我想我还是回乡里呆去，这里我是不想呆了。”
　　 马东海说：“你在这里住的不是好好的，又提回家干嘛呀？”
　　 老娘说：“我看见你们一家过的挺舒坦的，我也没有什么好挂念的。你这里再好，我也不想呆了，家里的那两只羊还等着我去喂呢。还有你大哥家，也需要我去看着点。”
　　 马东海说：“可这也是你的家啊？”
　　 老娘说：“这是我的家不假。可是将来我总不能死在你这里吧？我死也要死在咱家的老屋里。那才是我的家。”
　　 老娘回家了，妻子看起来变得轻松了起来，马东海对此只能视而不见。
　　 虽然公司只是五六个人的小公司，但毕竟是马东海的心血所在啊。投入工作的马东海，跟换了个人似的。因为只有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去，就能忘记身边的各种烦恼，尤其是望着做出来的一笔笔业绩时，他就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这种感觉让他陶醉。
　　 因为明天要去合肥参加同学聚会，所以马东海今天要把自己手头挤压的所有事情处理完。十点半时，他便出门拜会客户去了。
　　 想到同学聚会的马东海，内心深处的记忆便浮了上来。这么多同学中间，他最为想念的便是袁杰。
　　 上大专时，他和袁杰是同寝室又是上下铺的好朋友。马东海的父亲在马东海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整个家全靠妈妈一人支撑。而袁杰的父亲是滁州地区一个县城的干部家庭，家境相对富足。趣味相投的两个年轻人很快成了好兄弟。自然马东海生活上也没有少得到袁杰的帮助。那段同学情也成了马东海最为看重的精神财富。当然值得想念的还有王凯。那个来自安庆农村的质朴少年。记得当时王凯的最大愿望就是，毕业后回老家县城开一家同学校对面的那家生意一样红火的蛋糕店。
　　 记得有一天晚上，熄灯很久以后，王凯小声地说道，“假如我要是在老家开这么一个蛋糕店，那么我们一家人一定会过上幸福日子的。”
　　 结果毕业前，袁杰送给了王凯一套从三孝口新华书店买的最新的制作蛋糕的书籍。
　　 袁杰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愿这套书籍可以让你梦想成真。”
　　 毕业两年后的王凯真的在县城开了一家蛋糕店，生意很是红火。据说王凯的蛋糕连锁店都开到省城了。马东海这两年只顾打理自己的生意，和大家的联系也是越来越少了。
　　 马东海的酒量不错，所以社交也不错。晚上九点钟，回到家中的他，身上虽然还有酒味，但又谈成了笔生意，他心情还是不错的。可睡觉前妻子和他说事情的时候，他的心情顿时变得糟糕起来。
　　 原来是妻子的弟弟想开一家餐馆，找妻子借钱来了。妻子已经答应他了。
　　 生活就是一个大泥潭，淤泥不断的从各个角度袭来，来抵消掉你为摆脱它所做的各种努力。
　　 对于马东海的妻子来说，生活是光明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对于马东海来说，前方的道路是模糊的，所有的重担犹如拉住在自己双腿的藤蔓，吞噬着自己的精力，让自己寸步难行。
　　 一想到自己的公司犹如一颗急需呵护的幼苗般，面临着失血的危险。心痛的马东海，脸立即拉了下来，“你以为挣钱很容易是吗？你以为我肩膀上的担子很轻是吗？你以为公司每个月的开支是用纸来付账是吗？那笔钱我是用来付房租的，你也敢用？”
　　 “不就是几万块钱吗？你想想别的办法，不就行啦。必竟你比他有办法。”妻子道。
　　 马东海的火更大了：“你以为钱是大风吹来的？而且你弟弟就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妻子也不乐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奥，我家人不靠谱，就你家人靠谱是不是？你家亲戚是亲戚，我家亲戚就不是亲戚是不是？有你这样做姐夫的吗？你怎么不跟人家好好学学怎么做姐夫的？”
　　 妻子的话越来越多，马东海怕吵着已经睡觉的孩子，自己抱着棉被睡沙发去了。他和妻子又陷入了冷战。
　　 第二天一早，马东海把公司的事情，简单安排了一下，便开车去合肥赴同学会去了。
　　 到了组委会所选的宾馆，许多同学已经到了。宾馆位置选的很好，离学校不远，周围又是城市公园，颇有闹中取静的味道。
　　 在热闹温馨的同学聚会中，马东海见到了让他想念的袁杰和王凯。袁杰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但在与同学的交流中，言谈失去了往日的洒脱，眉宇间似乎隐藏着什么。听说是他的家中发生了巨变，别人的隐私马东海觉得还是不问为妙。而王凯则明显的胖了，身板更加结实了，站在那里，跟堵墙似得，言语虽不多，但很犀利。
　　 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马东海终于有时间和袁杰单处了。
　　 当时马东海正在和几个同学在房间聊天，袁杰说想和他出去走一走。
　　 在宾馆的中间有个依水而建的凉亭，夜里的凉亭比白天还要清静，只有各个房间的灯光陪伴着凉亭。马东海知道了袁杰家里的事情。原来袁杰的父亲几年前因为经济原因，被判了刑，家道中落。
　　 失去了昔日英气的袁杰用忧伤而沉重的语气对马东海说，“你知道吗？曾经那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出狱后，在儿子面前长吁短叹的痛责自己，导致全家在外面抬不起头。面对这样完全失去了做人根基的父亲，做为儿子的我心里的苦闷跟谁去说呢。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重振家庭，让我的家人可以挺起胸膛走在大街上，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说到这里，袁杰停顿了下来，双方之间都没有言语，空气随之凝重了起来。大约二十秒后，袁杰再次开口了，“老海，你能够帮我吗？”老海是两人上学时袁杰对马东海的昵称。
　　 马东海眉头紧锁着道：“我怎么帮你？”
　　 袁杰道：“如今你都当老板了，让我跟着你干吧。我可以从最基层的员工干起，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面对黑暗中，直视自己的袁杰，马东海沉默了一分多钟后道，“杰，你可以先找别的同学问一问，看是什么结果。”
　　 袁杰慢慢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头道：“回去休息吧，我有点累了。”
　　 就这样，直到第二天同学会结束时：马东海再也没有和袁杰站在了一起。
　　 ２
　　 转眼间，５年过去了。
　　 马东海的生活也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先是自己被骗，导致公司无法经营。接着王凯向他伸出了援手，他终于咸鱼翻了身。
　　 所以马东海一接到王凯的电话，就直接来到了合肥。
　　 把生意做到了合肥的王凯，已经定居合肥了。晚上，马东海住到了王凯合肥的家中。马东海最喜欢王凯的书房，呆在里面让他有种久违的淡静的感觉。又好像回到了学校的时光。
　　 “你现在都在读哪些方面的书？”马东海问道。
　　 王凯道：“我多的更多的是些名人传记和史书，有时候也陪孩子重读些经典名著。”
　　 马东海有些诧异道：“你这么忙，怎么还有读书的时间？”
　　 王凯道：“我给自己定的计划，每年至少要读四五本书。另外要想和孩子有共同的语言，也需要我读一些他在读的书。”然后王凯建议道，“其实你也应该读些书的，这个习惯会让你获益匪浅的。”
　　 就这样，两个人的话题越聊越开，越聊越深了。
　　 这回轮到王凯问马东海道，“东海，我发现你整个人精神面貌和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这个变化是让我很欣慰的地方。”
　　 马东海笑了笑道：“其实，现在我也经常反思自己以前的事情，经常会发现以前认为正确的事情，现在看来当时的做法还是欠考虑的。”
　　 王凯道：“举个例子来看看？”
　　 马东海道：“就拿上学来说吧，学校教给我们的只是书本上的知识和记忆力而已，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需要的是想象力或者说是良好的意识，而那时的我们知道死读书，读死书。却从没有想过学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王凯道：“有道理。”
　　 马东海道：“因为种种原因，踏入社会的我们，视野总是被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而如何解决身边问题的答案往往藏在视野的范围外，这就是我以前经常不能处理好身边各种问题的原因所在。”
　　 马东海喝了口水，接着说：“以前的我很想处理好身边的各种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可结果总是事与愿违。现在我回顾以前，自己就是凭着一股血性蛮干而已。所以遇到挫折也是在所难免的。”
　　 王凯赞许道：“这就说明今天的你真正成熟了。已经完全可以立足这个社会上了。”接着他话题一转道，“照我说，你明天就不要回阜阳了。回头我打个电话，把袁杰也约到合肥来，我们三个人借这个机会好好聚聚。”
　　 马东海听到袁杰要来的消息，迟疑道：“那你就看着安排吧。只不过，当年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就怕见面时有些尴尬。”
　　 王凯不以为然的道：“以前的事情该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看只要你不放在心上，没有人会把它当回事的。”
　　 沉默了一下，马东海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结：“毕竟当年他向我寻求帮助的时候，我回绝了他。而被人回绝的滋味，前两年我也尝到了。我挺为自己当年的做法感到自责的。”
　　 王凯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当年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处境的吗？其实是袁杰打电话给我说的。也是他问我，是否可以帮助你度过难关的。然后我才知道了你的事情，才有了下面的故事。其实，有时候更多的心结往往是来自自己内心的，只有你自己能够拎得起放得下，你才会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实。”
　　 第二天下午马东海见到了袁杰。袁杰除了略微胖了些，只是脸上多了些庄重和老练，举手投足还都是老样子轻松自如。倒是马东海言谈举止显得拘束了许多。而东道主王凯则是寡言少语了起来。
　　 到了晚上酒桌上，气氛渐渐活跃了起来。
　　 马东海问起了袁杰的近况。袁杰感叹道，“当初同学聚会后，我来到了凯子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凯子那里的生意也并不适合我，我就开始琢磨要做自己的事业。凯子呢，当时挺忙的，可他一有空就给我讲他的生意经。从进货开始，如何计算成本，如何与客户打交道，如何分析和开拓市场，如何开发进货渠道。他可是没少花心思在我身上。现在想想我还是挺感激他的。而且，当我单干以后，我还经常麻烦凯子，问他各种问题，他从来没有烦过，总是耐心地帮我解决问题。我能有今天的事业，也多亏了凯子。”
　　 王凯道：“其实我也没有帮多大的忙，最主要还是袁杰人聪明能干，一点就通。做为同寝室的多年同学来说，帮忙也是应该的。而且当年袁杰送我那套书时，说的那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到今天，我想起来还是暖洋洋的的。如果认真追溯起来的话，没有当初袁杰的帮助，我也就不会轻易的找到自己走的路，更不要说会有今天的事业。所以，杰子要谢还要谢你自己才对。”
　　 马东海张了几次的嘴，终于张开了：“杰子，当年同学聚会时，你找我帮忙时，可能我做的有些地方不对，希望你不要介意。”
　　 袁杰道：“海子，我们如今都是这个年龄的人了，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的呢？而且当年你做出那个决定时，你肯定有你的原因。我一直相信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所以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马东海一直严肃的表情慢慢的轻松了下来，他举起酒杯说：“理解万岁，让我们为了理解万岁这句话来干一杯。”
　　 放下杯子的王凯，看着杯酒言欢的两个同学道：“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上真正值得我们珍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我们这种最为纯真的感情。而最为难得的是什么呢？是我们懂得如何去呵护这颗当年埋下的种子，并让他健康的茁壮成长，开花结果。只有经受住岁月考验过的情感，才是最为纯净最为宝贵的情感。”
　　 夜深了，路灯下的三个人，并肩向前方走去。弥漫在他们中间的那股情感向着深邃的夜空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