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老年的父亲
作者: 笑冰
时间: 2014-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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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弟弟,妹妹——四妹,五妹,总共兄妹五个,全部守在省眼病医院手术现场直录屏幕前,紧紧盯着一只被放大了多倍的眼睛。 那是一只沧桑的眼睛。眼睑上的皱
哥哥,我,弟弟,妹妹——四妹,五妹,总共兄妹五个,全部守在省眼病医院手术现场直录屏幕前,紧紧盯着一只被放大了多倍的眼睛。
那是一只沧桑的眼睛。眼睑上的皱纹,结膜上的血丝,无不写满了岁月的履痕。啊,当人的眼睛被放大到充满整个屏幕的时候,是令人震惊的。稀稀落落又忽忽闪闪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像直起来又倒下去的两排黑木桩。角膜覆盖着的看上去黯淡而深邃的硕大眼球游游移移地转动着,在一片黑与黄与咖啡色的浑浊里,谜一样地令人目眩。
随即,这只眼睛被点上麻药,尔后,被器械撑开。一把看上去像是一条机灵的鱼一般的小刀游走在这滢滢颤颤的球面上。有滴液不断地冲洗着,几乎不见血痕。我们当然知道,此刻,这把小刀正在破坏着同时也在搭救着父亲的眼睛。不管怎么说,疼痛是难免的,破坏性是难免的。那一瞬间,我直觉得自己的眼球也生生地疼,一滴并不是感情的因素却自然而然产生的泪水滑过了眼眶。我不承认这是由于亲情的缘故,那么,就是来自生物的本能、生命自身的本能了?我的视线模糊了。低头擦泪。再看向屏幕时,只见一层膜体从角膜上剥离。
这是父亲的左眼,在被施行白内障手术。
我们的目光与父亲的目光如此相遇,就像在我们的实际生活中,这只眼睛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我们没有在这只眼睛加上与之匹配的另一只眼睛的注视下度过我们本该由它们追随与相伴的时光。我们隔着一道生活的屏幕,在同一座城市里,在咫尺天涯的时空间,各自生活着。时光,把年轻的父亲打磨老了,让婴儿、幼儿、儿童的我们相继长大了。
是什么时候,我们想到了这双眼睛也应该如母亲的眼睛一样共同关注着我们,我们也应该像关注母亲的眼睛一样地也关注父亲的眼睛呢?大概只有我和哥哥对这件事能够说得清。
自从哥哥十二岁,我十岁,弟弟五岁,四妹、五妹四岁、八个月,跟着母亲离开了我们最初的家以后,父亲只属于我们的记忆,属于我和哥哥灰暗的童年,属于四妹和弟弟懵懂的幼年,属于五妹的婴儿时期。
五年后,父亲的造访链接起正在困顿中苦苦挣扎着的我们母子。父子、父女之间的联系如同一条河道的支脉,静静地流淌在各自主干道的旁侧。这种若即若离的亲近与隔阂,既唤醒了我们渴望父爱的心声,同时也在比较中深感实际意义的不足:我们的父亲,在他的第二次婚姻里,只能给予我们一种脱离于生活本身的一些幻想与回忆。这种联系既不是物质上的弥补,也并非精神上的充实,只是一种血缘关系的客观存在、自然相吸而已。
不久,我在父亲的麾下做部下五年,迎来了我的青年时光。在我们最小的五妹都长成青年的时候,我和哥哥正在走向中年,父亲就进入了老年。
就像一窝母鸡肚子下的小鸡一样,我们必须靠着自己的体能,去奋力啄破给予我们又束缚我们生命的外壳,才能得以来到人间。我们这五只小鸡争先恐后地破壳而出,跳将在母亲的面前,争相地长啊长啊。一年又一年。母亲的翅膀再也遮不住我们日渐长大的身体,日益丰满的羽毛了。哥哥凭着一手漂亮的字和对绘画的无师自通,在部队里成了红人儿,入了党,复了员,被一家事业单位接收。弟弟步哥哥的后尘,也远去参军,在部队里,他得以发挥经过了多年艰苦生活的磨砺养成的坚毅和执著。他做事认真,敢于担当,很快在部队成长起来。复员后,分配到一家不错的事业单位。四妹在我们家里永远属于一个小小的逗号,她常常被忽略,常常充当着我们的小听差,默默地承受,静静地忍耐。她聪明,但没有辉煌。谁也想不到她能凭着那么高的分数被省卫校录取。她所在的中学就是对口中学,没有人为她想一想所谓前途和命运,只不过在毕业分配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二十四岁大姑娘的我,曾几十次奔波于省卫校、省卫生厅之间,凭借恩师一封毛笔信,求助一个毛头小伙,竟然就把事儿给办成了:四妹被省眼科医院接收,成为令人羡慕的白衣天使。
五妹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我们在自己打拼的征途上,早已处于沸腾状态般,比赛着高度,尽力地飞翔。我们忽略了这个最小的妹妹。五妹哪点都好,就是学不懂数学。这一点把她给耽误了。数学学不好,物理和化学就像是孪生三姐妹一样,也是一塌糊涂的。在五妹为数学而烦恼的学生时代,她倍感压抑,而单亲家庭的阴影吸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灿烂阳光。与由于职业,抑或生存手段先一步抢进我们的求学之路,导致我们这些过早步入社会的哥哥姐姐们相比,五妹做过“奢侈”的待业青年。后来几经打拼,来到一家事业单位做合同制文员。
母亲则在她的职业经历了买断后,用她的智慧和双手,与另一同事共同干了几年个体。在这几年中,母亲为我们捞得最后一桶“金”。没有人相信,表面上看似贫困潦倒、弱不禁风的母亲,早在人们大谈万元户之时,我们家就已经是几万元户了。唯一令我们困惑的是,母亲不说,这笔钱她自己把持着,不告诉年轻得还无力承担财富的我们。直到我们相继谈婚论嫁的时候,母亲一次次地从她的财富中慷慨地出资,让哥哥、弟弟体体面面地娶妻,让我和两个妹妹漂漂亮亮地嫁人,她仍给自己留下一笔足够养老的“后手”,我们不得不大吃了一惊。
对我们与父亲和父亲的第二个家庭之间的联系与走往,母亲的态度是明朗的:“他是你们的爸爸,你们联系你们的,我不管。”有时,我会把父亲与小妈(父亲后娶的妻子,背后我们偷偷地这么叫着)的生活描述给她听,母亲也只是抱着一份深深的同情。“我算逃出来了!”母亲大会有一种庆幸的自得,告诉我们没事多劝劝父亲,不要让他再不“积点德”了。有一段时间,小妈要见母亲,就是想向母亲诉诉苦,被我拒绝了。我看看小妈的神情,感觉她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如果有的话,也是由于父亲把一个女性的精神世界给压变了形而已。除了同情,我还能做什么呢?
父亲曾透露过他的一个想法:他想把母亲和小妈一同带出去旅游一次。我似笑非笑地问:“爸,你不是开玩笑吧?”
父亲说:“那有啥呀?”
我觉得,父亲这种想法必须归结为老年痴呆,否则,便是不可理喻,抑或厚颜无耻。
我不屑地替母亲拒绝了。
在生活的漫漫长河里浮游,我越来越体会到一桩婚姻背后的重量。走过来,回头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在未来的路途上不再重蹈覆辙。也因此,我给我自己未来婚姻的原则便是:只结婚,不离婚。只能成功,不言失败。虽然婚姻是最不可预测的活性分子,但是,如果我们在心理上、在精神上准备得足够充分,也是可以争取做到的。在同龄人都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选择了旁观。我看到了我办公室的同事小芬生养了一对双胞胎,却面临丈夫的背叛;我目睹了老师的孩子小秋结婚半年,闪结闪离的闹剧;我疑惑同事小霞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没等结婚就被男友挥拳痛打的惨相;我看到了同学小艳被一个大她十三岁的男人哄骗的下场……失败的婚姻,流泪的女人。婚姻让我旁观成恐怖和排斥,让我预感到它的沉沉重压,因而,我更憧憬一份没有婚姻的轻松抑或孤单。
我不断地拒绝。拒绝一个比我小三岁的英俊小男生的追求;拒绝一个巴望着我能有望升个一官半职的活跃团干部;拒绝一个只为爱情不懂生活的小“上海”在风雪中举着两串糖葫芦为我流泪;拒绝一位帅气得让我不能自信的某专业刊物的记者……直到一个生活阅历与经历与我酷似,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沧桑心事的南方小伙子与我对视时,我忽略了他当时不堪的职业、潦倒的家境。与其说是门当户对,不如说是物以类聚。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我的方向是正确的,以我们至今恩爱相守为证。
父亲遵照我们国家的政策,六十岁退休了。父亲在他的专业越来越被信息化、电子化的浪潮中“激流勇退”。他退得很是时候,否则,父亲的职业将面临尴尬。因为市场上再也不必以人工的字迹做成产品了,如果有,那就成了名人字画了。父亲还不算是名人,他的“手艺”施展于一段人工字迹的应用与电脑广谱时代这样一个青黄不接的时期,他的字只是成全了一项事业的启动与发展。他所付出的智慧与技巧承起了他自己和几十名工人的职业生涯,并像植物一样,在动荡的市场竞争中寻得一方还算安适的乐土。怎么说,父亲在他的几十年职业生涯中,也算个功臣。他的墨迹曾广泛装点过我们这座不小的城市。
退休后的父亲很快把自己调整成一个非常会享受生活的小老头。
父亲住在松花江畔不远的地方。从年轻的时候父亲就骑一辆自行车,技术非常娴熟。四十多岁后,父亲改骑摩托车,直到现在,七十五岁了,仍然驾驶着一辆电动摩托车穿行于道里、道外两区的大街小巷。在父亲的意识里,整座城市,就像只有道里区和道外区一样。他喜欢道里区的悠久历史,中心位置,繁华热闹;喜欢道外区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市民百态。特别是离松花江近,这条大江只贯穿了道里和道外两个区,这就给了父亲更加充足的理由来亲近这两个区域。
是啊!一条大江把现代大都市的坚硬给缓释成一种温婉的情调。不管你从钢筋水泥的建筑中走来,还是从紧张忙碌的工厂里步出,只要来到江畔,面对江水,哪怕是面对冬天的一片雪野,你的心就会张开了翅膀,你的思想就会灵动成鸽子。生活总是时刻打磨着我们,让我们成为城市的建设者和参与者。社会总是消解着我们,让我们去除个性中的棱角,去应和政治、去顺应时事。但是,我们的松花江,我们的母亲江却是无比宽厚的,它只与真诚的眼睛相视,它只与或孤独或喜悦的心灵对语。它日夜环绕着我们,就像时时敞开的母亲的胸襟。在它的面前,我们所有的心事都可以寄予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天空上那片片飘动的云朵。我曾为了看松花江,每天清晨不惜多坐一站汽车,绕道上班,只为这种相视,只为这份对语。
夏天时,每天上午,父亲会去松花江边扣鱼。父亲不用鱼竿,他用罐头瓶子,专门扣那种小鱼,也只是扣着玩,扣到了鱼再放回江里。常听人说,人老了,老着老着,就老成了小孩子。父亲也是,父亲的骨子里本来就有不少孩子的天性,这一老,就老成一个地道的老玩童。他欣喜于那扣鱼的过程,把好时光一把一把地献给了这些游动的小生灵,从而换取了一串串的轻松与快乐。
在等鱼的时候,父亲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父亲吸烟的动作像极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他曾因房屋拆迁问题,被数百户居民推举为代表,与时任市长对话,其风度与言词大可与高层官员对势,街坊邻居们无不竖起大拇指。父亲往江边这么一坐,就引来一个又一个的老头,老头们猜不透这个看上去器宇不凡的老伙计是何许人也,以为是省政府、市政府刚刚退下来的高级官员。
扣完了鱼,父亲会回趟家,吃小妈做好的午饭,然后,睡午觉,一睡睡一大下午,晚上,起来看电视,专爱看拳击。父亲说,拳击比较真实。我倒是觉得,这真实是由于残酷。父亲热衷于面对残酷,隐隐地让我感觉到就像当年,他面对我们。只不过,电视里的镜头是被套上了安全手套的专业拳头,而我们所面对的是生活中随时可能突如其来的更为现实的拳头。区别还有,运动员有防护装备,受的伤也是明伤,我们是赤手空拳,受的伤只能是暗伤。
天凉了,父亲不再扣鱼,而是每天踅进道外一家传统的老茶馆,在那里喝一上午的茶,中午回家吃饭、休息。茶馆里都是像父亲一样的老头,老头们谈天说地。父亲告诉我说,他从不跟别人说自己的家事。有的聪明的老头就会猜出几分,父亲倒也不觉得难堪,因为他有六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让大家称赞一番。每天这时,父亲都要享受一回老头们半是恭维半是猜测的神秘表情。父亲回馈给老头们的是一脸的骄傲和满足。
父亲养鸟。他常常望着他的鸟在小小的笼子里跳上跳下,如同窥视自己当年在狭小的房间里飞翔着一系列膨胀的思绪。他会不惜脚力,在鸟市上给小鸟买回那种活的面包虫,以便让他的鸟虽不必丰衣总可以足食。有时候,他会再喂那鸟一小点鸡蛋黄。鸟对他最大的回报就是鸣叫给他听,或许,那鸟的鸣叫里满是惆怅与忧伤,但是,在父亲听来,都是歌声,都是舞曲。
父亲养狗。第一条狗叫丽丽。父亲在喊丽丽的时候,远比当年喊我要亲切一万倍。在父亲看来,丽丽是世界上最美的公主。其实,那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鹿狗,体型矮小,如同一只小猫的重量。担心丽丽生孩子会施行剖腹产,他不愿意让丽丽受罪,就把丽丽养成一个七、八岁的狗处女,直到丽丽无疾而寿终正寝。
原以为父亲会久久地为丽丽悲伤,没有。倒是小妈为丽丽哀悼了一个星期,每天以泪洗面,为此还遭到了父亲的痛骂,小妈只好强忍悲痛,不在父亲面前流泪。我倒是认为,小妈不仅仅是哭丽丽,她是在哭自己:人家小狗丽丽都有生活的自由与快乐呢,身为现时代的女性,小妈却承受着丈夫变态般的虐待,但凡神志清醒的人,谁能不悲伤呢?
另一只叫花花的鹿狗顶替了丽丽的位置。父亲的两颗开始松动的门牙十分夸张地裸露出来,这说明父亲打心眼里高兴了,否则,父亲是“笑不露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