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摘要：王老太太与李老太太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邻居，一直以来，两个老人都是明争暗斗的，直到有一天...... 王老太太近日很高兴。
　　 高兴的是女儿马上就要生了，早就做过了B超，说是个女孩，这叫她打心眼里高兴。女儿马上四十了，头胎生了个男孩儿，一直想要一个女孩，这次，终于如愿以偿了，做姥姥的当然高兴。她逢人就夸女儿有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可是，压在她心中的烦恼却无法对别人言说。女儿是二婚，人家婆婆早就声明，因为年龄大了，不能为媳妇伺候月子。女儿立马把这一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老娘。王老太太虽说身体还好，但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着急上火血压就会高，再说了，这是为他们张家生儿育女，没理由他们不管，要让自己去忙活。但，这些话王老太太打死都不会说的。她是个要强的人，轻易不会把自己的烦恼让外人知道。况且，她也没有可以说知心话的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只有包括她在内的三个老太太。朱老太太是个没心眼的人，天天就会嘟囔老张把她累坏啦（老张是朱老太太的老伴，已经半身不遂多年了），这几天高血压又犯啦，老张昨天晚上又尿床啦等等让王老太太反感的话题，所以，遇见朱老太太，她就赶紧找理由躲开，怕她拉着自己诉起苦来没完没了。院子里还有一个姓李的老太太，是个少见的精明人，平时少言寡语的，但非常有自己的见地。有时，王老太太憋不住想找个人说说，那么，岳老太太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她不仅善于倾听，还能适时地为她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并且一副诚恳的模样。这让王老太太心里很受用。不过，每次两人闲扯完，王老太太心里就开始后悔。她知道，别看岳老太太表面上那么关心她，可心里不定怎样笑自己呢。所以，每次两人结束这种亲密的谈话，王老太太总要后悔半天，觉得自己又有把柄握在那个老太太手里了。对于李老太太，她心里是又羡慕又嫉妒。岳老太太有五个子女，其中老二最能干，是本市最大一家医院的消化科主任，每次来都给岳老太太买很多的东西。仅有的一个闺女近几年也大有出息，做了农机公司的一个什么部门的局长，虽说是企业里的，但官也不小了。其他几个孩子虽说没有什么可炫耀的职位，但，他们却一顶一的孝顺，每逢礼拜天，岳老太太家里总是热闹非凡。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把岳老太太的小院子都挤满了，欢声笑语不时地钻进王老太太的耳朵里。这时，王老太太总会把房门关得紧紧的，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以抵御那笑声的侵袭。
　　 在家庭教育方面，王老太太自认无法跟李老太太比。她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叫赵军，说来长得也是相貌堂堂的，可是，这么多年，却总是不正经工作，靠厂子里每月发的几百块钱的补贴生活，经常回老娘家蹭饭吃，走时还要捎带着拿走一些。对于这件事，老赵非常生气，私下里嘟囔了很多次，但他做不了老伴的主，只得有气往肚里咽。赵军在前年离了婚，儿子判给了女方。要说两个人离婚却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事情，起因却是因为赵军的妹妹。那天正好是国庆节，王老太太一心想让家里人也过个欢欢乐乐的节日，省得天天看着李老太太高兴。所以，一大早，王老太太就忙活开了。一番煎炒烹炸，中午，在儿媳闺女孙子（儿子在朋友家喝酒没回家）陆续来到家里的时候，王老太太终于弄出来了一桌丰盛的酒菜，王老太太的厨艺在整个院子里都是有名的。按说，老人辛辛苦苦做好了饭菜，做儿女的只管大块朵姬就行了，实在过意不去，就帮老娘做点事情。可是，这几个孩子却不让人省心，姑嫂两个一递一答地拌起了嘴，王老太太的闺女赵芸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几句言语不和，上去就扇了嫂子一耳光，两个人立马打到了一起。这可急坏了老赵和王老太太，两个人一个拽着闺女，一个拽着媳妇，却怎么也拉扯不开。一顿好好的家宴被姑嫂两个给搅合了。
　　 在小姑那里受了气，媳妇回家就向赵军抱屈，想让赵军为自己出气。谁知赵军这个横货借着酒劲把眼一瞪：“啥，让我找我妹妹吵架？你算了吧，我还得让你跟我妹妹道歉呢。媳妇没了可以再找，妹妹我可只有一个。”媳妇一听这话，心里这个气啊：“赵军啊，赵军，好，你跟你妹妹去过吧，老娘不伺候了。”说着，打起行李就准备走。这时赵军还不知死活：“走，你先别忙着，咱办了离婚证你再走。”媳妇一听，好啊，既然绝情到这份上了，这个家还有啥可留恋的，二话没说，拿着结婚证就到民政局把离婚给办了。这民政局的同志也有意思，也合该他们两个婚姻走到了尽头。明看着两个人生着气过来的，男的还一身的酒气，就该进行劝解才是，可是，或许这同志这会儿心里也不舒坦，没心情给他们调解，一声不响，大章一盖，这婚就算离了。
　　 儿子、女儿先后都离了婚，让王老太太面子上很过不去。况且儿子这已经是第二次婚姻了。第一个只生活了半年，没留下一儿半女两个人就匆匆结束了这段缘分。这一个媳妇好赖生活了几年，还给赵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平时也是省吃减喝的，非常顾家的一个女人，但因为赵军不正经工作，也拿不回家多少钱，最要命的是爱喝酒，喝完了就跟一大爷似的，两个人因此也没少打架。有一次，赵军又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媳妇说了两句，两个人就厮打起来，赵军喝多了酒，脚下发软，被媳妇拿个茶杯把头给砸破了。这下，可把王老太太心疼死了，一连多少天没给媳妇好脸色。这次，儿子离了婚，她虽然也着急上火，但心里却有一丝的侥幸，公然对李老太太说：“离了就离了，我还担心儿子哪天死在她手里呢。”李老太太劝她赶快带着赵军去求情，毕竟有孙子，为了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也该让他们复婚，可是，王老太太跟儿子一样的强硬：“哼，去求她？”
　　 为了掩饰家门不幸，更为了压李老太太一头，在一块唠嗑的时候，王老太太就很少谈儿子的事，而是带着炫耀的口气骂女儿：“唉，你说我们家赵芸也太不知足，这不，又在家乐福盘了个铺位，你说，一个女人家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够花不就行啦？老公的工作又好，在家做个全职太太多好，她非不歇心，又是开饭店又是做家居的，唉，作死啊”。这时，李老太太只消一句话，就将王老太太的得意给压下去了：“挣再多钱有啥用，不给老娘一分，还天天算计老娘的那几个退休钱。”王老太太哈哈一笑掩饰着内心的尴尬：“可不是，这小妮子精得很，自己的钱一分不舍得花，就会来我这蹭吃蹭喝。”李老太太见戳到了她的痛处，也就不吭声了。这一轮又得胜了。有一次，王老太太跟老赵打扮得精精神神的相伴出了门，大声武气地跟邻居们打着招呼，李老太太笑着杵他们：“哟，打扮得这么规矩，这是要去哪里啊？”王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去闺女家，今天闺女打电话，请我们老两口去她们家吃饭 。”“哟，这可是好事，今天这闺女咋恁大方咧，稀罕啊，赶快去吧，别误了饭点。”王老太太明听出来了李老太太话里的讥讽，但心里高兴，也就当好话听了，哈哈笑着跟老赵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王老太太一走，李老太太立马跟旁边的人说：“就她闺女那抠门样，还能给她妈弄啥好吃的？”
　　 吃了晚饭，李老太太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也是在等着王老太太回来，好掌握第一手资料。果然，没多长时间，王老太太就耷拉着脑袋进院了。看到李老太太在院子里坐着，不自然地哈哈笑着。李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哎哟，闺女请你吃啥好吃的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王老太太哈哈笑着，开了自己家的房门，也搬出来一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才半是气恼半是遮羞地说：“唉，可别提了，这小妮子，心全被钱给占了。你知道她给我们做的什么饭？”不待李老太太回答，自己就道出了答案：“就他娘的熬了一锅粥，馒头还是从我们家带过去的，连一个菜都没炒，还是我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唉，这死闺女啊。”李老太太的嘴角不自觉地一瞥：“那是你做饭好吃，就等着你去做呢。”“你算是说对了，这哪里是请我吃饭啊，分明是让我去给她当老妈子！”王老太太越想越气恼，但面子上却不带出来，依然哈哈笑着。照她的话说，女儿的确是个“白眼狼”，就知道天天蹭娘家，稍不如意就跟她大吵大闹的，虽说自己会挣钱，但还是不时地回家向老娘伸手，理由是老娘偏心，不能都便宜了大哥。为这事，没少跟王老太太吵架。
　　 不过，王老太太也有反戈一击的时候。有一次，李老太太在跟她唠家常的时候，说到情深处，竟然忘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竟然向王老太太透漏了当年媳妇怎样扇她耳光的事情。这件事，原本是李老太太一生的耻辱，压在心底很多年了，从来没对外人讲过。在她的做事原则上，从来不将这些有碍自己形象的事往外抖搂。她一着认为，没有人会真正的同情她，只会在心里笑话自己。再说了，李老太太是个坚强的人，也不稀罕那些廉价的同情与眼泪。所以，她一直恪守着自己的信条。她没想到，自己也有憋不住的时候，竟然将这样一件奇耻大辱告诉了王老太太。是啊，当时自己确实太激动了，而王老太太也表现得那样真诚友善，让自己一时恍惚，竟向她说出了心里话。这让李老太太内心很恼火，恼火于自己的不够理性，竟然那么轻易地就被对方的外表所迷惑。她知道，这样一来，自己就是给了对方一个刺伤自己的武器 。
　　 人啊，不管你多么的坚强，总有需要倾诉的时候，不管你多么的淡定，总有真情流露的时刻。在我们的内心，是那么渴望真诚的交流，而内心的隐忧却每每让我们退避三舍、止步不前。所以，当有了这样一个倾心交谈的机会，我们自然而然的忘记了那些来自理智的警告。我相信，此时，每个人都是真诚的，真诚地为对方感到难过，真心的为对方感动，真心的为对方流泪。因为，这才是本真的我们，毫不设防的心灵，这种人性的光辉在这个时刻得以展现。
　　 不过，从那个特定的时刻出来，我们就又恢复了尘俗小人的样子，虽说对对方的故事依然感动，但这时，一种窥破别人隐私的欣喜却隐隐地占据了上风，让我们急于想找一个人分享这种秘密。从内心里，或许我们从来没想过去伤害对方，但同时，我们也清楚，这种传播别人隐私的举动是可耻的，但人们啊，我不知是何种心理让我们对传播这些隐私有着那么浓的兴趣。于是，在这种心理的促使下，小院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李老太太的耻辱历史。
　　 几个月后，孩子呱呱坠地了。这个刚出世的孩子给这个多事的家庭带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王老太太天天忙着给闺女伺候月子，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小院子里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她的声音了。她总是天不亮就往闺女家赶，晚上半夜才回来。所以，院子里的人很难看到她的身影。而这时，小院子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李老太太病倒了。
　　 最先发现的是在旁边开饭店的小赵。李老太太有个习惯，每天吃完晚饭总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乘凉之余，也跟大家伙一块唠唠家常。可是，这次一连两天都没见她出来，小赵有些不放心了，心想，一个老太太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可别有啥事。平时，小赵跟李老太太关系挺好，李老太太家里有什么事情小赵总是跑前跑后，而岳老太太做了好吃的也总想着小赵。
　　 上午，买完菜的小赵给厨师交代一下，就去了李老太太家里。一进院门，三媳妇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了头，见是小赵，忙向他摆摆手，指了指屋里。小赵警觉地停下了脚步，对老三媳妇做出一个询问的表情。老三媳妇示意小赵出去说。在院子里，老三媳妇告诉小赵，老太太病了，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不吃不喝的，只是昏睡，让她去医院，她却死活不去。只让附近诊所的医生来挂过两次水，说是受了风寒了，可老太太这么大年龄了，哪儿经得起这样拖着呀，小赵说，让我看看大娘吧，说不定我能说服她去医院。
　　 李老太太很虚弱，本来就瘦削的身体现在可以说已经瘦骨嶙峋了，花白的头发蓬松着，两只眼睛也深深地塌陷了下去。短短的三天时间已经把一个矍铄的老太太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小赵的鼻子不由一酸，看老太太还在昏睡，就悄悄退了出来。
　　 连着几天，只要店里不忙，小赵就跑过去守在李老太太身边。这天，老太太精神看起来好些了，示意小赵把自己扶起来，叹了一口气，悠悠地对小赵说：“我们家老二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小赵一愣，忽然明白过来，这段时间老太太生病，家里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几乎都来了，好像唯独没有见过老二。小赵正想问，李老太太却自顾自地说起来了：“唉，你二哥有病了，住院了，是胃癌。”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太太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情。小赵张着嘴巴，不知说什么好。末了，老太太又交代了一句：“你出去别对别人说，尤其是你王姨，她那张嘴，唉……”小赵连忙答应着，心里已经明白李老太太得病的原因了。
　　 这天，小赵正要往李老太太家走，被王老太太给喊住了。王老太太手里正在忙着给小外孙女织小毛衣。小赵进到屋里，跟王老太太寒暄几句，正要转身离开，却听王老太太说：“你是到后院看你李大娘吧？唉，要说这老太太也是命苦，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儿女们都出息了，谁知又出了这档子事。”小赵站住脚步，符合着说：“就是，这次感冒病得可不轻。”“小赵，你知道你李大娘这次生病为啥这么厉害么？她是心病，昨天我听说她家老二得了胃癌。哼，还不是天天人家请吃饭吃的。你说也巧，他就是消化科的主任，自己却得了这样的病，唉。”说着，她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撇了一下。看小赵不说话，赶紧又说“多去看看李大娘吧，老太太要强，这下肯定受不了。”小赵心想，人家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嘴里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