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阿狗的冬天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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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阿狗将破碎了衣摆的黒棉袄一裹,锈在水闲公馆楼前,顶着刀子一样的寒风躬着腰翻捡第三个垃圾桶。那些瓶瓶罐罐纸壳儿少有的几块铁,都让六阿狗如获至宝。从五点钟起床
六阿狗将破碎了衣摆的黒棉袄一裹,锈在水闲公馆楼前,顶着刀子一样的寒风躬着腰翻捡第三个垃圾桶。那些瓶瓶罐罐纸壳儿少有的几块铁,都让六阿狗如获至宝。从五点钟起床后,六阿狗就蹑手蹑脚出了屋子,他怕吵醒刚下夜班,在一家饭店端盘子洗碗的妻子,淑珍。在厨房摸黑揣了一个发面馒头,拉开门时,一股子寒气扑进怀里。那点在房间带着的温度嘎吧一下泡汤了。
一辆破旧的脚蹬三轮,吱吱扭扭的一路不情不愿哼叽着。每天这个时候,六阿狗雷打不动要去几个小区拾荒。
冬天温度低,可一想起读大学一年级的儿子国强,需要钱。六阿狗就有了精气神儿。
六阿狗最担心自己曾经的同事看到他现在的处境。当年风光无限的轧钢厂副厂长,身前身后围着那么多女人,并且,六阿狗也和几个发展成地下恋情。
六阿狗明白她们看中的是他手中的权利,不是他的人。问题是男人女人在这种事儿上,周瑜打黄盖,自愿的。
那时候滨海城轧钢厂很很红火,双职工的家庭可以分到单位给的住宅楼。为了分到好的楼层,几个漂亮女人就主动找到了主管这件事的六阿狗。
其实,六阿狗大名刘刚。在轧钢厂宣布破产之前,刘刚的名字在单位响当当。不仅仅是他有女人缘,重要的是他有实权。厂长王明都器重他三分。也是沾了他大舅哥的光,市政府的秘书长。
六阿狗虽然志得意满,妻子淑珍在大型商城做会计,儿子国强一直成绩优秀,考上省里一家名牌大学。就在前年,活该六阿狗倒霉了,厂长王明准备在南方建个新厂,抽走了所有骨干人员。委任六阿狗为正式厂长。
那时,厂子还算景气。只是,三个月后。王明留下的老机器和两个技术人员都不给力。厂子走了下坡路。
后来,六阿狗才发现上了王明的当。工人工资拖欠,那天黄昏走在回家的楼道处,挨了一板砖,回头找拍他的人早没了踪影。伸手一摸粘糊糊的出血了,赶紧去医院简单包扎下,没法子,他也清楚是那些工人中的一个干的。如果换作是他,六阿狗,老板几个月的不给开工资也会这么做。将心比心,六阿狗没有报警。
六阿狗峰回路转是在参加一次大学同学聚会,一个高中时的同窗,学习不咋的,人家混的明白,如今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副总,光楼房就四五处,一年换一部轿车。他给六阿狗支招,要宣布破产。向有关部门申请。
在老同学的指引下,六阿狗终于求爷爷告奶奶将轧钢厂宣布破产。工人解散那一天,刘刚厂长沦落为他娘给起的小名:六阿狗。以前甜哥哥叫的欢实,扎在怀里撒娇的女人看到他倒霉相,把脖颈仰的老高,根本不搭讪他。
六阿狗从轧钢厂滚回来后,淑珍由于给顾客算错了一笔不小数目的账,被商城开除。唯一让他倆欣慰的是,国强考上了大学。
儿子是六阿狗和淑珍的希望,六阿狗去过几个比较像样的单位找活干,均因为年龄关系告终。如果他的大舅哥不被双规,别说一家好企业,就是让他做厂长也不在话下,偏偏他撞了刀口必死无疑。城建局的头头搞他,一针见血。
六阿狗没有了任何依靠和背景,拿什么做人上人?
淑珍还好在一家酒店做了服务员,干最累最脏的活,工资却最少,不像人家小姑娘,陪陪酒,出去开个房就是钞票。
淑珍这么多年来,对六阿狗一直不离不弃。过尽千帆才发现最该珍惜的人是枕边那一位。人基本犯一个毛病:势力眼。你有钱有势她上杆子追你捧你,你是个穷鬼,对不起,狗都咬你。
六阿狗是深有体会,所以,他怕见到熟悉人,自打拾荒开始,他暖季走的早,天灰蒙蒙亮就走,如果没有馒头什么的,就在翻捡完几个小区的垃圾桶后,找个早餐铺子吃一碗米粥和一碟小咸菜。他舍不得吃好的,轧钢厂倒闭后,他突然觉得这辈子是白活了,他把大好青春给了轧钢厂,有能力鼓馕腰包时,他领着别人的老婆游山玩水,将钱塞进了一个个无底洞。后悔也晚了,淑珍不是不了解他的故事。好在,六阿狗还有良心,每个月的工资一份不少交给淑珍。他用厂子里的钱玩女人,也是走钢丝,厂子破产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他的因素。不能全怪王明。
淑珍没有提到离婚,不是软弱。女人想的更多的是亲情。
六阿狗那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没把女人领回家。但是满城风雨,谁个不知?淑珍恨过六阿狗,细细咂磨,他们两个从农村考到城里,安家落户多不容易。也许,是女人的迁就,给男人犯错的机会。错了改,改了又错。反反复复中,那一颗心就冷了。淡了,死了。淑珍就是这样。下岗后,六阿狗的落魄,一度时间让淑珍很舒服,在某种程度上找到了平衡。
女人的善良支配淑珍,不能放弃自己的责任。因此,在六阿狗真的像狗一样在这个发展中的城市,夹着尾巴做人时,她不免同情起这个曾经背叛自己的男人。
六阿狗拾荒后,就再也不和淑珍睡两个屋了。一张大床上,都是快六十的人了。那点破事已经没有兴趣了,只是一个月象征性的走走过场。日子淡薄的像一张白纸,如果不是儿子在维系着,那更是一片迷惘。
六阿狗翻捡小区楼前垃圾桶,一天下来平均四五十元。加上淑珍的收入,勉强度日。
那几个小区的保安,日子久了都熟悉了。不欺生,破烂吗,拿走了,还省的找人拾掇。可在水闲公馆最近来了一个嗓门星,五十来岁,长瓜脸,和物业管理的有亲戚关系,他平时就收拾破铜烂铁易拉罐瓶子卖,六阿狗这么以来就是抢了他的财路。但六阿狗和这里的几十家居民熟悉。他们愿意把能卖的垃圾送下楼,留给六阿狗。这就惹恼了南瓜脸,他不许六阿狗进水闲公馆,可六阿狗犟驴,这水闲小区的住户大部分都是这座城市的中上等人物。手里有大把大把的钞票,他们扔进垃圾桶里的东西都贵重的很,三月份有一天早晨,六阿狗就在这里的一个垃圾桶里捡到一条金项链,回家去告诉淑珍,淑珍是老实人,怕那里的人找上门,六阿狗一个星期没敢去,实在忍不住了,才去。风平浪静的,没有人在乎他的来来去去。于是,他就让老婆将那条项链卖了,一出手三千元哩!六阿狗对这里的印象特别深,几次还捡到八成新的貂皮大衣,鞋帽衣衫。拿回去,淑珍恐有细菌,就用开水烫洗,一样穿出去了。
南瓜脸来了后,他不让进,六阿狗就找物业管理,他们不管,六阿狗就天天站在水闲公馆外面骂,物业找派出所。他们来人一打听,反而把物业的人训斥了一顿。凭啥不让进?他又不是偷盗,再说原先几个认识六阿狗的人都替他说话,那帮人只好放行。
六阿狗知道,南瓜脸没等他去就会把能卖的东西扒拉走了。六阿狗就帮几个住户在郊区的山里运回来一袋袋养花养草的泥土。送给他们,礼尚往来,对方就把换掉的衣服冰箱什么的叫六阿狗拿走。
国强这个冬天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就是要钱。省城那所名牌大学,读书的三分之二是富家之弟。国强一开始还懂的埋头苦干,眼巴巴看着那些富家子弟下馆子进歌厅,潇洒走一会,女友这方唱罢,那方登场。他孤灯青影一个人熬煎,虽然也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可他的处境,无法让他挺直腰杆。爱情对于他是奢侈。
直到这所学校的刊物主编发信息对他说,喜欢他。他才苏醒过来,两个人行走在校园门前的梧桐树荫里,谈笑风生。女孩有个诗意的名字,海蓝。
她说,不止一次的说过,她喜欢他的朴实,他骨子里脱不掉的山里人的执着。还有他的平头发型。为了不被那些富家子嘲笑自己的身世,他在海蓝面前撒谎,说自己的父亲是他城市一家房地产公司副总。每次去肯德基或者咖啡厅,海蓝抢着买单,但为了自己那虚荣心,国强争先恐后掏钱。开支就大了,他只有一遍一遍朝家里要钱。
六阿狗答应儿子,今天干一天,明天就去邮局汇款。国强有些不满意,可也没办法。他骄傲,很多男生追求的海蓝会爱上自己。在海蓝一遍遍追问中,国强牙关咬着说,自己的父亲是经理,母亲是一名中学老师。海蓝没有再追问,只是每次出去消费,她都事先付钱。
当六阿狗裹着碎棉袄再一次来到水闲公馆,在翻捡垃圾桶时,还在想着国强昨晚的电话。儿子是他们的唯一寄托和希望,六阿狗不想扫了他的兴。日头像没睡好觉的老爷子,惺忪着眼珠子眼屎咣当看着世间。
六阿狗在翻弄第四只垃圾桶时,一张猪肝色的南瓜脸,横眉冷目的刺进六阿狗的视线,接着一只穿着皮棉鞋的大脚,踩扁了六阿狗辛辛苦苦捡来的塑料花盆,那是一个新花盆,淑珍有一回与六阿狗去步行街时,淑珍看到一家商店橱窗里摆设的那种装饰用的花盆。打听价格,不算贵,可淑珍喜欢。
今早,寒气咄咄逼人,到了这个小区,六阿狗就发现了垃圾桶上的粉色塑料花盆,还是新的呢?都不知这些有钱人怎么想的。六阿狗捡起来放在一旁,就去扒拉别的可以换票子的废品。
南瓜脸在用皮鞋底狠命砸向六阿狗那一堆整理好的纸壳,和几块铁时,六阿狗瞬间爆发了。六阿狗仿佛一头雄狮,扑向南瓜脸。他们撕打的声音在这个冬天的上午,显得如此真实而刻骨。人高马大的南瓜脸从腰里抽出了一把水果刀,也就是在那一刻,六阿狗眼前闪亮了一下。接着,他就觉得有凉丝丝的东西窜进了胸膛,天空起雾了,越来越重的雾霾。
六阿狗被推进医院太平间时,国强才从省城大学赶回来。
国强在今早,收到了女友的分手信息。她随父母一起移居加拿大。她说,如果国强一直保持着纯真诚实的本色,也许,故事就不会这么结束。
六阿狗的一生就这样完本了。那些过往仅仅是云烟。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辉煌灿烂都是一阵风。
淑珍和国强在拿到了南瓜脸赔偿的三十万后,停在医院太平间的六阿狗才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