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兄弟
作者: 家有福娃
时间: 2014-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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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盏昏黄的日光灯底下,海波正在一张上了年纪的八仙桌边吃着早餐。这是他爷爷传下的八仙桌,家里最值钱的家具。酸荔枝木打造而成,紫红中透着亮光,牢固而
【一】
一盏昏黄的日光灯底下,海波正在一张上了年纪的八仙桌边吃着早餐。这是他爷爷传下的八仙桌,家里最值钱的家具。酸荔枝木打造而成,紫红中透着亮光,牢固而稳重。早餐是金凤做的番薯稀饭,配有咸鸭蛋和萝卜干。
金凤在一旁检查着海波的工具和随身携带的包裹,这些其实昨晚她就已经准备好了大部分。
金凤利索地把海波的饭盒打包好,装进保温瓶里,接着,把刚刚煮好的八个鸡蛋放在饭盒旁边,然后又往他的水壶里灌满刚刚烧开的开水,最后把几个苹果洗干净擦干,装进袋子里。她在帮忙准备海波出海前需要的东西。这样的事情,自从六年前她嫁给海波以后,就开始学习做起,现在已经是非常的熟练。
“小心点,如果天气有变,就马上靠岸。”她的这句话也重复说了六年。
“嗯,知道了。”海波边吃着稀饭边说。
他现在出海,如果顺利的话,大概早上7点多就可以回来了,而如果不顺利则可能会一直到傍晚才能回来。回来后她就会挑着鱼到县城的集市去卖。运气好的话,他可以抓到一些大马鲛鱼、鲻鱼、打铁等等,可以卖个千把两千块钱。一般天气好的话,他会一个星期出一次海。他是渔民,他的父亲是渔民,他的爷爷也是渔民。
这个村庄就在县城郊区,距离县城中心大约十里路,村庄距离大海只有百把米的样子。
前几天台风“威格玛”刚刚威风八面地扬长而去。海波已经歇息半个月了,因为没有下海,浑身痒痒的。昨天他看了天气预报,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大晴天,气温30到35度,海上阵风1~2级,海浪1~2米,基本可以说是风平浪静。
吃过早餐,海涛和金凤拿起工具和包裹,往海边出发了。去海边要穿过一个椰树林,是祖先们种下用于遮挡台风的。穿过树林的时候,金凤还是感觉到海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气预报准确的吧?”金凤不放心地问道。
“准确,其实就是没有天气预报,我看看这天上的星星、月亮、云层也可以判断到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这个风,就是这样大了,而且马上也会停下来了。”海波安慰着金凤说,“现在刚好休完三个月的渔,应该会大丰收的。”
“好吧,那你小心点,有啥事打电话。”金凤说。
“好的。”
凌晨一点,这个临海的渔村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天空中是熠熠生辉的晨星,此时的大海显得非常的平静,黑魆魆茫茫的一望无际,海面上有几艘游弋的渔船。这个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村庄人的大海。
渔船也是父亲留下的,它的年纪和父亲的年龄一样长。那也是爷爷留下的渔船,一艘木船配着一个柴油马达。爷爷那时捕鱼的时候,还没有马达,全部靠双手摇着双桨行使在茫茫的大海里,后来到了父亲手时,父亲给它配上这个马达,这样它可以行使到更远的地方,一直行驶出这个“小海”,到达南中国海。
那年,父亲驾着渔船出海捕鱼出事的时候,海波刚刚满十六岁,上初三,弟弟海涛刚刚上小学。他父亲因为一条被网住的大鱼下海,不幸因为抽筋再也没有回到船上。
从此海波辍学了。十六那年,他操起爷爷、父亲营生的行当,也当起了渔民。和在家务农的母亲,一起维持着家,让弟弟海涛继续读书。
如今的海波与父亲当年不一样的是他买了手机,可以随时和家人联系,随时报告打渔的收获和报平安。
海涛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现在发病的频率越来越低了,而且每次发作的程度也没有那么严重。他想着如果这次能收获丰收的话,他就可以买点进口的药,医生说那样可能就会效果更好,好得更快。
想想这些,他的心里满满的激动,满满的兴奋。他哼着歌儿解开船绳,跳上渔船,只见船儿发出“嘟嘟”的声音,划破安静的夜空,然后像个蝌蚪慢慢向海里游去。
金凤默默地盯着船儿,直到船儿慢慢地变成一个光圈隐入茫茫的大海深处,她才提起脚步回家。
送完海波回来,金凤点了三支香,插在观音菩萨雕像前的香炉上,她虔诚地拜了三拜:“菩萨保佑,保佑我家海波平安归来,丰收归来。”她嘴巴里默念着,然后爬上床睡去。其实她也睡不着,只是躺在床上合着眼睛而已。
这是她嫁给海波后,海波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就开始做的事情,已经坚持了六年,哪怕是她怀着震山的那段日子。因为海波的父亲魂归大海,因为几乎几年内就有一个村民永远留在海里。
儿子震山睡得正香。他今年五岁,长着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他继承了祖祖辈辈对海的感情和好奇,自他懂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缠着海波带他出海。海波和他说了,等到他满八岁的时候,就带他下海,教他游泳。震山平时跟着金凤在山坡上的帮金凤挖地瓜、拔萝卜、浇水或者就在山坡上追逐蝴蝶和蜻蜓。
【二】
当院子里的那只公鸡欢腾地喔喔叫的时候,迷迷糊糊的金凤才睁开眼睛。
这时天亮了。早上的第一缕阳光总是沿着大海远处的波浪一路洒向这个村庄。
她起身开始忙着给儿子热稀饭。当然还有海涛。
海涛是今年过年后回家和海波住一起的。他比海波小十岁,前年大学毕业,在外省找了几个月的工作没有着落后,他回到了家乡的这个小县城。
母亲曾经对海波说让海涛高中毕业也回家和他一起合作,换成一艘更大的船。但是被他拒绝了,他知道虽然他爱大海,这个生他养他的大海,但是他也不愿意让弟弟回家,再继续着祖祖辈辈的命运。他想着弟弟是该脱离这个地方了,弟弟是他的希望,这个母亲并不知道。所以就是自己再穷再苦,海波也要支持弟弟读书,因为那也是他的梦想。他曾经梦想着当一名作家,但是现在都不可能了。所以,他把这些寄托在弟弟的身上,让弟弟读书,变成一个有文化的人,做一番大事业。
本来,好几次海涛可以用打渔赚来的钱换一艘更大更新的渔船,但是最后他都把钱留给弟弟读大学。大学的学费对于海波来说就像是一个吃人不眨眼的魔鬼,就像是可恶的房子一样的讨厌。
海涛也争气,学习上一直不用他们担心。他顺利考上了大学,他学的是金融。
直到后来,弟弟海涛考上大学的那年,他才和金凤结婚。那时,他和金凤已经相爱几年了。他说只有等到弟弟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才结婚,他才能安心处理他自己的婚姻大事。
前年,海涛毕业了。回到县城。他幸运地应聘到一家银行当了职员,是个小小的职员,信贷员。不过还好,公司有宿舍,他住进公司的宿舍里。偶尔,周末或者节假日回家和母亲、哥哥一起过。哥哥还是住在村里的祖屋里。
这个临海的村庄,虽然不大,却也已经有很久很久的历史了。他们的爷爷的爷爷都在那里出生,那里长大。而他们的祖辈是在明朝的时候,从黄河以北迁徙过来的。
现在的这个房子是父亲建的,父亲结婚那年在祖屋的宅基地上翻建的。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翻建的砖瓦房,有两间厢房和一个厅堂,外边是一个单独的厨房。房子四周是围墙,院子里种着杨桃树和荔枝树。房子用的是当地最好的荔枝木做的大梁,非常牢固,至今过去了几十年,还是铮亮铮亮的,没有一丝的裂痕和虫蛀。
后来,父亲去世后。在海涛读大学的时候,海波又出钱加建了围墙,把围墙修得高高的,并在院子加建起了三间小屋。
母亲是在海涛毕业的第二年去世的,那时海涛在银行上班还没有满三个月。那天海涛刚刚从银行失业回到家里,他是哭着对母亲和海波说这个事的。他说他丢了工作,丢了银行的铁饭碗,还和银行的女朋友分手了。其实他是骗哥哥和母亲的,他其实只是银行的一个临时工,他是聘用的,还在考察期内。
在他还没有满三个月的试用期,他被通知被解聘了,理由是他没有拉到存款,没有完成行里下达给他的任务指标。而在这以前,他还和一个也是刚刚毕业来的另外一个女同事正在谈恋爱,也吹了。
“海涛,不行,你再出去外省大都市打工好吗?那边的机会肯定比我们这里的小城市多多了。经济上不用担忧,在你没有找到工作之前,哥哥都会支持你的。”当海波听完海涛痛哭流涕的哭诉后说。
“可是,我试过了哥哥,他们要不认为我刚刚毕业没有经验,要不就给我安排一个类似端茶倒水那样的工作,根本不适合我。”海涛说。
他还是情愿呆在这个县城。这里生活悠哉,没有压力。可是因为父母没有关系,基本也就没有机会。
“涛子,没有关系,不出去就不出去,两兄弟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妈妈也很开心。”母亲安慰他说,“你有本事,工作可以再找,银行的工作丢了,说不定,你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呢。女孩子多的是,你现在还年轻,不着急结婚,妈妈已经有孙子抱了,不着急的。”
可是,不到一个月,母亲就病倒了,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在一次冬天下水田种菜淋雨之后,得了伤寒就卧床不起,熬过七天之后,还是撒手而去。临终前,母亲拉着海波的手说:“海波,妈妈去找你爸爸了,只是妈妈最放心不下的是海涛,他不像你那样懂事,那样坚强,那样开朗。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他是你兄弟,唯一的兄弟。”
“妈妈,你放心吧,海涛是我兄弟,我肯定会好好照顾海涛的,无论我怎么样,我都会像爸爸一样照顾他的。”海波哭着说。
海涛的病根是在母亲去世以后落下的。在母亲去世一个星期后,海波就发现了他的问题。他变得有时傻傻的,呆呆地看着一个东西出神而漠视周围的存在;有时他会在下雨的时候,独自一人没有撑伞而走在大街上;而且他开始喝酒了,以前他是不会喝酒的,从来不。他是一个好孩子,性格内向,没有结交几个朋友。但是他开始喝酒了,而且喝完酒后,最不能看到年轻的女孩子,他会跑到年轻的女孩面前,对着别人说:“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跑?”有几次,别人甚至差点揍了他,但他很多时候又是正常的。海波带他到医院检查,查出他患了癔症,间歇性精神病。
这种病怕刺激,怕喝酒,怕天气。任何的阴天、雨天、云雾天都可能引起发病。医生说是给强烈刺激造成的。海涛明白,海波有强烈的自尊心,他用尽了家里的积蓄读了大学,可是却找不到一个工作,还要哥哥、母亲养着;而女朋友也因为他的饭碗丢失而离开了他;最后,最爱他的母亲,最关心他的母亲还因病去世了,是这些造成了他的病。而他母亲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些。
【三】
海涛失业后,回到老家和哥哥、嫂子住在一起。他住在那三间新修建的平房里。
当金凤把早餐做好,把猪都喂好的时候,太阳已经是晒到屁股的光景。这时候,海涛刚刚起床。
“嫂子,我哥呢?”海涛洗刷完毕,端着一碗稀饭来到院子里,边吃边问金凤说。
“你哥出海了。”金凤正在打井水。她每天一早都要给院子里的荔枝树、杨桃树浇水,把水缸装满水。
“哦。等下我去村委会看看,我们的新房子入伙安排怎样了。”
“好的,你去和他们了解一下什么时候入伙。”
新房是村委会前年建的房子,准确说是一个外来的开发商建设的。三年前那个开发商看中了他们村里的那块地,提出要求征用。经全村讨论决定一致同意通过。海波他们家被征用了十亩地,换回开发商给他们在县城建设的一个楼盘的一个三居室。那个楼盘就在县城新区,旁边是政府办公大楼,还有县城的中心小学和第一中学,那是县城的重点小学和中学。
房子写的是哥哥海波的名字。海涛没有什么意见,在他眼里,写谁的名字都一样,何况他上大学所有的花费基本都是哥哥出的钱,是哥哥供他上的大学。父亲去世以后,哥哥几乎就是一家之长。
这所住房的最大的好处是它挨着市的中心小学,第一中学。明年震山就要上小学了,有个好的学校很重要,而且也方便上学和他们照顾孩子。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海波并没有太多的反对就和村长签了字,同意以十亩田地换取这套三居室。
其实他们的地卖得太便宜了,十亩地只换回了一套住房,但是他们祖祖辈辈来赖以生存的土地就再也没有了。那是一片极其靠海的地。离村庄不远的海里还有一个小岛,小岛上还有森林、有淡水,每年都有一个时期,大量的海龟爬到小岛的沙滩上产卵。有时候,也会有些外县、外省的游客过来到小岛上钓鱼。
开发商拿到地以后并没有在上面盖楼,而是坐地起价,准备再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开发商补偿给村民的东西被村长给暗算了。村长把大量外出打工迁出户口的村民的地都划入他名下,他既得到了大量的房子,还有本来应该发到村民们手上的钱也被他从中截留了一半。
金凤和儿子震山吃完早餐,他们就去山坡摘花生了。今年气候不错,春雨及时地洒了几场,花生个个长得饱满,而且密密麻麻、甜甜蜜蜜地睡在白白的沙子地里。震山总是跟着母亲在山坡的地里,有时他会去抓蚂蚱,有时他会挖地里的蜥蜴。这时他正认真地帮助金凤拔着花生,两只小手轻轻地扫掉粘在花生上面的土。
“妈妈,等下爸爸回来,晚上你给他炒花生吃。”他喜欢看着爸爸一只手抓着花生,一只手端着小酒杯,嘟着嘴巴小口地吸着,完了还要美美地回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