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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婴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06 阅读: 16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夜里,抓了一场赌。镇东的杀猪匠毛五和镇西开饭店的张六与两个羊皮贩子赌红了眼,被尤金所长带人包了铰子。因为都是镇上的名流,低头不见抬头见,尤金所长觉得往下自己

夜里,抓了一场赌。镇东的杀猪匠毛五和镇西开饭店的张六与两个羊皮贩子赌红了眼,被尤金所长带人包了铰子。因为都是镇上的名流,低头不见抬头见,尤金所长觉得往下自己不便出面,便喊来两个民警,交待要他们做好笔录,自己有事回家一趟。
   两个民警心领神会,忙说,你去你去。
   其实,尤金所长是怕人说情。镇是小镇,巴掌大点的地方,七大妗子八大姨的连着,自然有跟尤金所长关系不错的,比如,那个杀猪匠毛五,就是镇长的表弟,出了这样的事,他不出面才怪呢。何况,赌博又不是什么大事,顶多罚俩钱,如果镇长出面,面子是要给一点的,否则,作为基层派出所,以后的工作就很难开展。为了避免麻烦,每当遇到这样的事,尤金所长就选择躲避,让所里其他的民警去处理。说情的人找不着他,所里民警又不敢擅自作主,只能依法接受处罚。
   这是尤金所长多年的工作经验。
   经验里还有一条,就是掐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于是,临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尤金所长所幸把手机也关了。
   这时,天刚蒙蒙亮,因是夏季,街上已有人影走动,为免碰到熟人,尤金所长选择了派出所旁边的田间小路。尤金所长的家在镇北头,他想尽快穿过这片一望无垠齐腰深的玉米地回到家中好好睡一觉,但是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哇”地一声,接着又“哇”地一声,把尤金所长吓了一跳,寻声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一个包裹郝然横在路中间。尤金所长断定声音就是从那个包裹里发出的,于是紧走几步,来到包裹旁边,定睛细看,竟然是一个婴儿。
   婴儿不大,不足月的样子。尤金所长吃了一惊,他知道这婴儿不会无缘无故地躺在这田间小道上的,一定是人家丢弃的。尤金所长干了七八年所长了,钱包倒是拣了几次,像人倒是头一回拣到。
   尤金所长有些激动,他不知道这婴儿是谁丢弃的,就把婴儿从地上抱起来,查看是否有纸条和信物之类的东西。然而他翻便了婴儿全身,什么也没有。孩子是女婴,胳膊腿都是健全的。就在尤金所长翻动的时候,婴儿似乎冲他笑了一下,就这一笑,把尤金所长的心笑醉了,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暖暖的东西。不过,尤金所长还是有点奇怪,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谁会舍得丢弃呢。这么想着,就下意识似的朝四下张望。
   四周很静,有玉米叶相互磨擦的沙沙声响,两只鸡在路尽头昂首鸣叫,一只未归栏的猪哼哼唧唧地拱着一株玉米棵,眼看就要把玉米棵拱倒了。尤金所长冲上去,抬腿一脚,踢在猪身上。猪“嗷”地一声,窜向了更深的玉米地,边跑边回头瞅尤金所长。尤金所长顾不上管它,他怀抱着婴儿站在路边发愣。
   弃婴很乖,也不哭闹,脸上红扑扑的似五月的嫩桃。尤金所长实在弄不清谁会狠心把这么乖巧的孩子扔掉。正考虑怎么办时,随风传过来一阵臭味。他只闻到臭味却不知臭味从哪来的。尤金心想还是赶快回家吧,自己没有孩子,说不定这个婴儿就是老天赐于他的。这样想着,他抱着婴儿,贼一样慌慌张张朝家走。到了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转身就进了院,并且“哐”地一声关上了门。门是铁门,兴许是锈了的缘故,声音显得沉闷而干涩。
   尤金所长抱着婴儿冲进屋里的时候,女人还没有起床。女人穿得很少,侧卧在床上,像一条剃了鳞的美人鱼。搁平时,尤金所长准会激动一回,但是今天不行,他怀里莫名地多了个婴儿。
   尤金所长腾出一只手,晃了晃女人的肩头。
   女人一激灵坐起来,见是尤金,便有些恼,怪嗔说:“你想吓死我呀!”
   说话的当儿,有一溜口水顺着女人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鼓囊囊的胸膊上。女人似乎不知,尤金所长也没提醒她,把怀里的女婴往女人面前一递说:“你看,这是什么?”
   女人看见婴儿,愣了半秒,满脸愕然:“你抱谁的孩子?”
   尤金侧身坐在床沿上,说:“什么抱的,拣的。”
   尤金的女人“哟”了一声,说:“拣的?在哪儿拣的?”
   尤金就把拣婴儿的经过说了。
   尤金女人还是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尤金嘿嘿笑说:“就这么巧哩。”
   女人把婴儿从尤金怀里抱过来,翻看着说:“不会有什么残疾吧?”
   尤金说:“我检查过了,胳膊腿都好好的,没有毛病。”
   尤金的女人说:“那脑子呢,脑子你也检查过了?”
   女人这么一说,尤金所长就怔住了,见着婴儿,自己光顾着激动了,倒把这一层给忘了。但他心里还是心存侥幸,喃喃说:“不会这么巧吧……”
   尤金的女人有点急:“你还别不相信。你说说,假如这孩子好好的,疼还疼不过来呢,谁会忍心把她扔掉?”
   尤金所长想想也是,就说:“你看怎么办?”
   尤金的女人说:“在哪儿拣的还放哪儿去,说不定她的父母良心发现,抱回去也说不定呢。”
   尤金所长断然拒绝:“那不行,万一孩子的父母不去抱呢,岂不把孩子害了?”
   女人瞅了尤金一眼,想了想说:“那就送福利院,反正不能搁咱家。”
   尤金盯着女人说:“你就不想要一个孩子?”
   尤金的女人眼圈马上红了说:“咋不想呢,可咱要收养也得收养个健全的吧。”
   尤金好大一会没有说话。
  
   尤金所长原本有个孩子,同样是个女孩,模样长得像尤金,天庭饱满眉清目秀的,皮肤和身材长得却又像女人,白白净净高高挑挑,尤其是走路,屁股一扭一扭,柔若无骨的,甭提多讨人喜欢。尤金夫妻把孩子视若掌上明珠,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但在孩子八岁那年,却出事了。住街上武憨子的哥哥犯了盗窃罪,被尤金所长抓了判了五年刑。武憨子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来找尤金所长要他放人。人自然不能放,再说一旦付诸法律尤金所长也无权放。武憨子就在尤金所长家大吵大闹,把家里的电视机都给砸了。当时尤金所长并没在家,当他听说此事跑到家里,武憨子正在院里咆哮叫骂,为制止住武憨子的无理取闹,尤金所长命两个民警上前打算把他抓住,但此时谁也没有料到,武憨子竟然一把抓住呆立在一旁的尤金女儿,把一把菜刀横在女儿脖子上,负隅顽抗。为不伤害女儿,尤金所长打算把武憨子放走,并答应不追究他的责任,可还是出了事,武憨子在退出院门的刹那,他手里那把磨得锃亮锋利无比的菜刀在女儿脖子上划了一下,血像一股鲜红的泉水喷涌而出。女儿临死前用那双迷人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尤金所长,断断续续说:“爸爸……答应我,别再做警察……”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了。
   武憨子经精神鉴定,凶案发生时,他正犯病,无责任行为能力,被无罪释放。
   这件事发生后,尤金所长很长时间没能回过神来,睁眼闭眼都是女儿的身影,他真想听从女儿的话脱掉身上的警服甩手不再干这个行业,但下了几次决心还是被责任击垮。想到这儿尤金所长心里就一阵难过,望着眼圈发红的女人,他知道女人同他一样难过,便缓和了一下语气,柔声说:“咱带孩子到医院看看吧。”
   女人说:“好吧。”然后穿戴齐整,抱着孩子随尤金所长出了门。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尤金所长说:“咱从小巷走吧。”
   尤金的女人不满地说:“孩子又不是偷的,怕什么?”
   尤金所长说:“别人问起来,总归是不好。”
   尤金的女人没再说什么,两人走进一条小巷,七转八拐一阵,来到了镇卫生院。
   院长刘进似刚起床,蹲在院内的一片空地上,把一张烧饼脸埋在一只花里胡哨的瓷盆里,扑喇扑喇地洗脸,许多浑浊的水珠在刘进激烈动作的作用下四处飞溅。
   尤金所长轻咳了一声。
   刘进又扑喇了两声,然后把脸从水盆里抬起来,看见尤金女人怀里的婴儿“咦”了一声,说:“你两口子没见怀孕,咋弄出个孩子?”
   尤金所长笑说:“要生孩子还不找你?”
   刘进仰脸哈哈笑说:“找我就对了,我身板比你硬朗。”
   尤金所长说:“就你?瘦得跟猴似的,还硬朗?”
   两人是高中时的同学,开玩笑惯了,一见面非“掐”几句不可。
   刘进说:“硬不硬朗你问问你女人?”
   尤金的女人就红了脸说:“你能不能有点正经?”
   刘进收剑了笑容,说:“说吧,孩子哪弄的?”
   尤金的女人说:“是尤金从外面拣的。”
   刘进吃惊地看着尤金说:“拣的?在哪儿拣的?”
   尤金所长又简要把拣孩子的经过说了。
   刘进听得很认真,未了问:“你把孩子抱到这里,打算……”
   尤金所长说:“你给孩子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没有毛病?”
   刘进说:“这个好办,随我来。”
   尤金两口子跟着刘进到了CT室,经过一番检查,刘进说:“这孩子没事,健健康康的。”
   尤金所长说:“真没事?”
   刘进拍了拍孩子说:“真没事。”
   尤金的女人就两眼放光,说:“刘院长,你没骗我们吧?”
   刘进皱了皱眉,忽又笑说:“原来你们两口子是不相信我的水平呀?”
   尤金所长笑说:“哪里哪里。”
   刘进说:“那你们得相信科学。”
   尤金所长说:“相信相信。”
   刘进又说:“你们打算收养这孩子?”
   尤金的女人忙不迭地说:“收养收养。”
   尤金瞅了女人一眼,把刘进拉到一边说:“刘院长,最近两个月,在你们医院总共生了多少孩子?”
   刘进疑惑地问:“你问这事干啥?”
   尤金所长说:“随便问问。”
   刘进说:“有十多个吧?”
   尤金所长说:“我问得是女孩。”
   刘进想了想说:“三个。对,是三个。”
   尤金所长朝女人那边望了一眼,女人正抱着孩子,不停地挑逗,婴儿嘴里发出“嗄嘎”地笑声。尤金的女人满脸慈祥,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似乎并没注意到两人的谈话。尤金所长说:“你没记错?”
   刘进说:“没错。不信我给你拿记录。”
   尤金所长说:“你还能记清是哪三家吗?”
   刘进说:“镇西头的吕东家,街上的武疯子家和黄庄的村主任牛二喜家。”
   尤金所长说:“你说武疯子也生了孩子?”
   刘进说:“不咋的,自从他病瞧好了,不到一年就生了。”
   尤金所长觉得胸口莫名痛了一下,像针扎了一般,但他强忍着,没表现在脸上,问刘进院长:“你有摩托车吗?”
   刘进说:“有啊,你想干吗?”
   尤金所长说:“借我用一下,我出去办点事。”
   刘进用手一指窗外说:“在院里放着呢,骑多久都行。”
   尤金所长从刘进手里拿了车钥匙,说:“谢谢。”
   刘进朝尤金所长肩头捶了一拳说:“咱俩还客气。”这时尤金的女人走过来问:“你干啥去?”
   尤金所长说:“我突然想起所里还有点事,得去一趟。”
   尤金的女人把婴儿往胸前挪了挪,说:“这孩子……”
   尤金所长说:“你先抱她回家吧,待我回来再处理。”说着,就走到院里,发动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尤金所长没有跟女人说实话,出了卫生院的大门,他就把摩托车朝镇西的吕东家开去。
   吕东扛着锄似要出门,尤金所长停下摩托车说:“干啥去?”
   吕东说:“锄地。”
   尤金所长说:“你女人在家吗?”
   吕东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说:“在哩,你找她有事?”
   尤金所长一边朝院里走,一边四下瞧着说:“没啥大事,过来看看。”
   吕东很迷惑,跟上来说:“尤所长,我家可是守法公民。”
   尤金所长止住步,笑说:“我也没说你犯法呀。”
   吕东抽了下鼻子说:“那你……”话没说完,尤金所长打断他的话说:“听说你家生了个千金,我过来瞧瞧。”
   吕东怔了怔,说:“尤所长,你啥时候调到计生办了?”
   尤金所长说:“少废话,快叫你女人把孩子抱出来,让我瞧瞧。”
   吕东急速眨了下眼,瞅了尤金所长一眼,又瞅一眼,把女人叫了出来。
   吕东的女人敞着胸,怀里的婴儿“吱吱”的吃着奶,那对奶像两坨饱满的葫芦,尤金所长看一眼,把头转过去说:“这是你家孩子?”
   吕东凑上来说:“瞧您这话说的。”
   吕东的女人笑说:“你快看,她长得多可爱。”
   尤金所长就又朝那对葫芦瞄一眼,盯着婴儿的小脸,很认真地说:“是很可爱,不过别忘了到派出所登记户口。”
   吕东的女人说:“还没满月呢,满月就去。”
   吕东诧异地说:“你来就为这事?”
   尤金所长转身朝院外走说:“这就事。”然后发动摩托,朝黄庄方向去了。走好远,他从车镜里还看见吕东两口子在门口傻傻地站着。尤金所长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黄庄离镇很远,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尤金所长一路颠簸,到了地方已经小半晌了。
   牛二喜家热闹非凡,离老远尤金所长就感到一股浓烈的喜庆扑面而来。
   牛二喜从院里跑出来,拉着尤金所长的手,异常激动说:“我没通知您,您咋来了呢?”
   尤金所长说:“顺道,过来看看,咋的,办喜事呀?”
   牛二喜满脸堆笑说:“这不,添了个孙女,庆祝一下,没旁人,就自己家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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