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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

作者: 东湖 时间: 2014-12-03 阅读: 19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站在黄河岸边俯瞰着黄汤般的滚滚浊浪东流去,远望着黄河北岸渐行渐远的沙滩、草甸、飞鸟、淡云薄雾、飘飘渺渺的村落……有诗人在此,免不了幽幽诗意:低吟浅唱

摘要:天有风霜雨雪,月有阴晴圆缺,小草一岁枯荣,树大中空易折,平平安安一世,荣辱其奈我何。 站在黄河岸边俯瞰着黄汤般的滚滚浊浪东流去,远望着黄河北岸渐行渐远的沙滩、草甸、飞鸟、淡云薄雾、飘飘渺渺的村落……有诗人在此,免不了幽幽诗意:低吟浅唱或者引吭高歌。面对这良辰美景,常年在此耕作的农人却司空见惯,无动于衷。他们挥舞着亮闪闪的锄头在天高云淡、艳阳高照的深秋阳光下一上一下、一下一上,远远望去,像三个扭动着的木偶。劳作的闲暇,三个木偶就坐于田畦的塄坎上互相递着烟卷儿,打火机一闪,几缕青烟就袅袅升起。无风,三个木偶面朝着一望无际的黄河滩像一幅版画。近前,是三个五十开外的农人,油黑的脸庞上满刻着沧桑。一人满脸灰白相间的短须,形似阿拉伯人。另二人瘦削的面颊,陶醉在香烟的美妙中:一吸,面颊上两个深窝;一吐,又鼓出两个核桃……
   “去看了吗?到底是啥?”阿拉伯指着崖下一片纯净的沙滩。
   一人看都不看应道:“那有啥看头!”
   一人道:“你看,多像商店里的塑料人。”
   “懂个啥!是小两口吵了架,婆娘扔掉了汉子的小日本充气娃娃。”
   阿拉伯“嘿嘿”一笑:“酸,酸,一辈子的酸菜缸。”
   三个人说说笑笑,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掂起身旁的家伙,又木偶起来……
   是的,高崖下远处的沙滩上,爬卧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一伙天真无邪的孩童手舞着“刀、枪、剑、戟”唧唧喳喳相互鼓励着:“走,看看去。”
   “走。”
   “走。”
   “走!”
   他们顺着通向黄河岸边弯弯曲曲小道蹦蹦跳跳、跌跌撞撞、咋咋呼呼冲下了高崖,冲向了沙滩……
   “死人!”一童子惊叫一声,回头就跑。跟在后面的孩童们连看也不看一眼,也急忙扭转身子,死命紧跟。只见伙伴们呜哩哇啦,推推搡搡,争先恐后,也顾不得陷进沙窝里的鞋子,像一群被狼追赶着的野猪仔般死命溃逃……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村落、集镇,最后传到了公安局。
   两个警察来到了死尸前,镁光灯一闪一闪。死者是一位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人瘦得变了形,稀疏的白发遮盖不住已发黑的头皮,破烂烂、脏兮兮不辨颜色的衣服显得十分宽大……老太太静静地爬卧在黄沙上。她像是亲吻着深秋的大地,或许是默默地回忆着人生,也许是静悄无息的暗笑——终于走向天国了。不然,为啥不愿抬头看看这蓝天、白云、清风、飞鸟……
   两名警察来到高崖上走向了阿拉伯问道:“你们村村长叫啥,在不在?”
   阿拉伯接过香烟答道:“这个村离县城远,没啥利,好几年都没有村干部了,只有一个乡里驻队干部。”
   两名警察商议了许久,根据阿拉伯的提议,在村中人聚人散之处贴了一张告示:说是黄河滩发现一名无名死尸,愿掩埋者,领款三百元云云……
   打出招兵旗,自有吃粮人。这揭榜者四十余岁,人长得精瘦梆干,心眼多得像猴,好赌,人称猴精李。这几日,手气不顺,赌债在身,正猴急得抓耳挠腮,心一横:驴吃馍馍现接力,管它晦气不晦气,就领了三百元。
   这一带有个风俗:掩埋无名尸,很不吉利。凡沾染过尸首的物件统统丢弃,否则死鬼缠身,怪事连连:大热天感冒,睡床上腰痛,走平路跌跤,喝开水打牙,而且村民还会在暗中讥笑:当了他人的孝子贤孙!
   猴精李不怕。他想:几千元有几千元的埋法,三百元有三百元的埋法,我绝不可能用小拖拉机,或者平板车。否则,不就是头大过身子,一百个憨蛋给你磕头,你是憨蛋头吗!
   猴精李从家中牵出一头毛驴子,掂出一把垫茅厕的破铁锹,找到一卷破塑料布和一卷塑料绳,来到了黄河滩。他用破塑料布包裹了死尸,用塑料绳一头拴住老太太的双脚,一头拴在驴身上,扬起鞭子,一声吆喝。想想看:毛驴子拉车常负载千把斤,驮货也在数百斤,如今,拉着一个皮包骨,充其量不过几十斤,当然不在话下。只见毛驴子“吭吭吭”喷了几下鼻子,“咴儿咴儿”高叫几声,不等扬鞭自奋蹄,突然飞奔起来,慌得猴精李连忙拉紧缰绳,紧跑慢赶。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了一行深深浅浅的拉痕印、加插着四只蹄花印和猴精李的深深的脚窝。在河岸边的稍高处一个早挖好的土坑前,猴精李解了套,草草掩埋了老太太。
   他看看远处,将手中的破铁锹死劲地抛向了高空,看着那铁锹在空中翻着滚儿滑落了下去,落地处,只听“嘎嘎嘎”的几声惊叫,一只野鸡拖着长长的两根尾翎从草丛中惊飞出来,逃向了远处,吓得猴精李心惊肉跳,慢慢抽身回步。
   时值正午,白花花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狡兔藏窝,飞鸟也无,四野静寂。忽见一股细小的旋风发迹于沙滩之上,越旋越大,竟有数丈之高。旋风沿着拉尸首的印痕渐渐前来,来到土坑前,渐渐落小,竟然绕着坟头一会儿停歇,一会儿旋转,枯草落叶像纷飞的蝴蝶飘飘摇摇,随风起舞……猴精李定下脚步,呆望着,不由心头一阵惊悸,眼前一阵昏花,两腿颤颤抖抖,头发乍立,面如土色,脖子支撑不住个月葫芦头左右晃动着。突然,他就地跪了下去,长长作个揖,重重磕个头,口中念念有词:疯婆啊,你不要怪我。你到我村很长时间了,村里多数人认识你,大都知道你的前世今生。你死了,都嫌晦气,没有人管你。我好赖埋了你,使你入土为安。我上有老,下有小,也不图回报,你也不要给我降灾降祸。你儿子将来回来了,我领他将你重新安葬……说罢,站起身来,定睛望着那股旋风。说来也怪,就见那股旋风越旋越小,渐渐落下,渐落渐无。猴精李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儿,疑疑惑惑,懵懵懂懂,心事重重:这世上难道真得有鬼魂一说?
   毛驴子仰起脖子“咴儿咴儿”高叫几声,惊醒了猴精李,他这才抬起沉重的腿脚,跟着毛驴子“踢踏踢踏”回村去。
   公安部门将资料存档,作出定论:老太太属于年老体衰,得疯癫之病,饿毙而亡。不想,这么一件再自然不过的自然死亡却在距此数十公里的曲里拐村涌起一股暗流,令人不胜唏嘘感叹。
   曲里拐村也是黄河岸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藏在黄河岸边的凹沟里,三五百人的样子。村里传言说:疯婆婆死了,被人用毛驴子拴住脚脖子埋了,在公安局工作的二顺子还给人家掏了三百元云云。
   唉,好命苦的疯婆婆。
   疯婆婆是在饥荒年代随母亲逃到曲里拐村的,那时她才十几岁,不疯不傻,有模有样。在村人的撮合下嫁给了三十出头的马大汉。马大汉是村里王财主的长工,土改时分得了王财主的三间马坊,光棍一人。天降大喜,马大汉对岳母贤孝,对疯婆疼爱,不到一年,疯婆就生下个宝贝儿子,一家四口,风雨也罢,穷困也好,倒也和和美美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可怜,儿子十来岁,老娘与丈夫因病先后离去。疯婆婆硬是顶住村干部的觊觎,顶住长舌妇的闲言碎语,顶住光棍、无赖的骚扰,愣是将儿子抚养成人。家贫出孝子,寒窝飞凤凰。读书破万卷,自有黄金屋。儿子竟然在恢复高考第一年考中国家一流的学府,又恰逢改革开放,一步一个脚印,竞成了一方大员,娶妻生子,省城落户,成了曲里拐村人的谈资与骄傲。有一年,儿子接疯婆婆去省城居住。一年后回村,只见三间马坊已变成上下六间的小楼,各色瓷砖封面,门楼高大生辉,满院一片灿烂。疯婆婆一直疑惑着:在省城与儿子总在一起,楼房咋盖起来了?回到村中的疯婆婆渐渐感到分外的荣耀!因为村里、乡里、县上的干部常来慰问,嘘寒问暖,关切痛痒……村里有人就说:疯婆婆积德行善,孝子贤孙一大长串;还有人说:不是疯婆婆,一条水泥道绝不会通到村中。只是不敢提起儿媳,据说疯婆婆离省城时和儿媳发过誓:活不见面,死不要葬。
   疯婆婆已是奔八十的人了,坐享清福,颐养天年,其乐融融,莫道近黄昏,夕阳无限好,却不料突然疯癫起来。知情者道:几个老婆婆在其家看电视,就见荧屏上一个人穿着黄马褂,戴着银镯子,坐着圈椅子,头上光秃子……一人惊呼道:“这不是你儿子?!”
   ……
   疯婆婆疯了!据说,发疯的人总爱按记忆深刻的习惯办事,所以就不断地找村干部、找乡干部、县干部,语无伦次叫嚷着:“以前你找我……现今我找你……”初始,这些干部还接待,日子久了,就像老鼠见到了猫,能躲就躲,能溜就溜。是的,和一个神经蛋、疯婆子如何说得清!疯婆婆越来越疯了,又无亲戚六人,由她去吧!她走到哪,讨要到哪,睡到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扁平的两只奶子就像两片灰布兜贴在胸前,大小便也不避人……好在村干部叫左邻右舍将她家的大门锁着,免得贼惦记……
   人们叹道:天有风霜雨雪,月有阴晴圆缺,小草一岁枯荣,树大中空易折,平平安安一世,荣辱其奈我何。
   疯婆婆被村人渐渐淡忘,只是前宅、后院、左邻、右舍常常闻到一股臭味,特别起风的日子更是浓烈,常常相互指责,甚至红了脸面。有心人就围着疯婆婆的院子转,末了,抬手一指——源头在此院中。一伙人叫来村干部,打开了锈锁,只见院中南墙根下有几只白猫黑猫肥大如豚正晒着太阳,见人来到,头略抬抬,“喵”了几声,不动了。人们嗅着臭源来到地下室,地下室木门下有个窟窿,一股股臭气扑面而来。人们砸开暗锁,推门而入,摸到开关,“啪” 得 一声,灯光亮得人睁不开眼。细看去,哈,简直是个小超市——吃、喝、穿、戴应有尽有——猪肉、牛肉、腊肉案上摆放,白斩鹅、鸭、鸡墙上吊挂,一发黑的水柜中飘着鱼、鳖、海怪,成箱的果汁、奶酪码放齐整……几只肥大如猫的老鼠猬集在墙角小眼睛一闪一闪……
  
   作2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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