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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岁月

作者: 黑墨默 时间: 2014-12-03 阅读: 30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有一天,我接到了个陌生人的电话,从声音上听来,感觉是个女的。但我又不能百分百的确认,这就是个女人的喉咙发出的,因为声音有些肿,鼻息有点儿重,并非轻若游丝,柔

有一天,我接到了个陌生人的电话,从声音上听来,感觉是个女的。但我又不能百分百的确认,这就是个女人的喉咙发出的,因为声音有些肿,鼻息有点儿重,并非轻若游丝,柔若暖风。我生平是最怕这种不男不女的,于是,当话音那头传来:是邹先生吗?我的耳朵就嗡嗡作响,手也抖了起来。本想关上电话的,又觉得不太礼貌,我就回道:邹先生不在。随即挂断了电话。
   不料,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考虑再三,我还是接起了电话。只听说:请你转告邹先生,我想向他请教写作,要是再不能得他指点,我就要自杀了。事态居然如此的严重,我就忍不住问道:你是谁?电话那头说:我是柳青青。柳青青这名字貌似很熟,但也不至于我一听名就想起她是谁谁来。我说:好吧,我一定转告。可我又好奇问道:以前你们联系过吗?电话那头说:我发给了他很多邮件,没想到……电话里传出哭泣声,像暴雨啪啪啪打在我的耳膜上。我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便哭的人,我又挂断了电话。
   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跑到这荒山老林隐居写作有半年之久了。来时,正是春暖花开,阳光灿烂的时节,现而今,凭栏远眺,树枝都在簌簌作响,叶片萧萧下坠了。被这电话搅扰,我突然有些兴趣了,手指点击着鼠标,邮箱訇然打开了,铺天盖地的邮件纷至沓来,委实被吓了一跳,都是一个叫“雨中百合”的人发来的。这人不会就是柳青青吧?之所以会发邮件给我,肯定是陌生人。因为我在离家之前,与亲戚朋友,甚至编辑社、出版商都打过招呼:不要打扰我,我要潜心写作。
   虽是好奇,我也没有多大的耐心去逐一查看邮件的内容。是啊,我毫不犹豫把邮箱关了。在脑海中,逗留着的柳青青与雨中百合交汇了三五秒,它们便消失了。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小说里。
   当电话再次响起,是冬天了。那时天在飞着鹅毛大雪,我伫立在瞭望台上,扶栏俯瞰着漫山遍野的林子被一块块的雪漫不经心地盖着,一层又一层。隐约地传来,树枝被压弯后即将要断的嘎巴声。鸟儿蜷缩着翅膀,在窝里老远地一个个瞪着我,嘴里的啁啾声被大团的雪吓住了。我在台子上有四五个小时了,要是往日我不会待这么久。
   在雪中走,脚下的雪咔嚓咔嚓响着。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雪还是飞进了眼角,化成水模糊了视线。天跟着就擦黑了。林场的灯火燃了,烧菜的香味穿过了一块一块的雪沁入了心里,我就感觉饿了。就在这时,一只乌鸦嘎嘎嘎自头顶掠过,我的心紧了一回。而这时,电话响了,对于号码的可熟悉度,我已忘记得差不多了。我摁着绿色的按键,问道:你找谁?电话那头说:我是柳青青,我想找邹先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竟然为有人还惦记着我感到欣喜。我说:我就是。电话里的声音,柔软了许多,粗糙的一下子酥软了下来,甚至还泛着甜味。可这句话却吓着我了,问道:您在哪呢?我竟然又再次犯了迷糊说:我在高山林场。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枚炸弹击中了我,我遍体鳞伤了,她说:我来找你。我还未回过神来,电话那头已挂电话了。我被迫拨通了电话,可电话那头的人已死绝。我很是气愤,对着纷飞的雪学着乌鸦的叫声,嘎嘎嘎地叫着。
   柳青青来林场,我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因为大雪纷飞中,我竟然惹上风寒了。一回来就病恹恹的,没了精神,倒头便睡。这一睡被惊扰是门外有了敲门声。我起身,开了门,一个女人在漫天雪域中像一朵孤零零的花。是的,我揉了揉眼眶才看清她的面孔,却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美,通常男人或女人对陌生的未知的人都会怀有的美妙绝伦的遐想的美。应该说她很普通,普通得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好看。可人家不是跑来让我赏玩的。后来,我才觉得自己这样看人家未免太过分了,毕竟人还是美的。只是我一时没有发现而已。
   说实话,柳青青是被我吓懵了的。她肯定是想不到我邹鸣会是如此的造型,邋里邋遢、病怏怏、胡子拉碴的。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流露出质疑。随着她神色的颤抖,她的步子不稳了,咯噔一声,踉跄了一下。我也不敢确定面前的陌生面孔,眼睛里带着血丝的女人到底是谁。我就直咧咧地看着她。
   看来看去,俩人都累了。她才自我介绍道:我是柳青青。乍听,声音很熟悉,难免我还是问道:你是干嘛的?我这一问可以说是唐突的,就在昨天人家还说来见我的,可我已经忘记了,你看我这记性。也不是记性的错,而是我发了高烧,脑壳大概烧坏了,没了印象。就在这时,她问:你是邹先生吗?我在提防着这个人了,如果我是她所说的邹先生,她就可能要问事情,这是最少难免的,要不她还会缠上我,死缠烂打的那种。我就摇了摇头。
   冷不防,她却蹦跳进了屋子,我要阻挡的手拦去空了。很难想象,她是如此的无拘无束,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似的。她先是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搁在了凳子上,然后叹了口气,从包里抓出了梳妆盒,打开了盒子,一枚圆镜在她的手心揭开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收了起来。问我:有热水吗?我点了点头。脸盆在哪儿?我的手指往隔壁的洗漱间指去。当她把红色的羽绒服褪了下来,身影消失在了哐当的关门声里,我才郁闷了起来。当然,也慌张着。
   这个女人闯进了我的世界,是不是她疯了。柳青青与我邹鸣本没有半毛线的关系,莫名地却刺进了我的思想中,我倚靠着门想了半晌。莫非她对我熟悉得很,就像母亲对儿女,妻子对丈夫。可我的存盘中没有半点印记哦。她一定是个疯了的女人。我怕的就是疯女人。我的妻子就是个疯女人。还好,她走了好些年了。难道是魂灵附体了吗?
   就在我沉思之际,门开了。出来了一朵羞涩的芙蓉,水灵灵的。她手揽冒着热气的头发,耷拉着肯定是到了腰际的,眼睛黑幽幽地看着发愣的我,问:有吹风机吗?我像被魔鬼指使似的,奔跑着,到了洗漱间,在梳妆柜里慌乱地抓着拖着线子的吹风机,奔跑到了她的面前。一股淡雅的香味弥漫着,差点把我熏晕了。这不是洗发水的香味,而是来自于女性体内的一种特殊的味道。但又不是任何女人都有的,我在妻子的身上倒是闻到些。可自结了婚后,香味就渐渐地淡了。我跑开了,到了五米远的地方站着。她抓着吹风机又到盥洗室去了。看都没看我一眼。要是瞪我一眼,多好哦,至少我的奉承是不是她喜欢的,我能探出一二啊!可我真的在奉承这个陌生的女人吗?难道我被她的姿色打动了?无奈,我冷冷叹息着。这可是打入我世界的女人呀!
   盥洗室传出了声音:帮我拿化妆盒来。我被这声音摧残着,到底是拿还是不拿呢?拿,我在背叛着我做人的原则;不拿,我有失男人的风度。这些都不说。主要是我那死去了的女人又复活在我心间了。因为她每次沐浴洗头都是让我拿这拿那的。一句话,她就是个丢三落四的女人。想起了妻子,我就想起了那些个夜晚,不是缠绵悱恻的,而是油灯下一起看书写文的日子。要是她在哦,肯定是大大出了名的。我提着梳妆盒,心事重重地向盥洗室走去。
   柳青青梳妆完毕了,她红光满面说:走,陪我出去走走。她在说这话之前,还有一个细节遗忘了,就是她右手上展着冒着热气的湿毛巾,递到了我面前,左手示意我把头弯下来,我觉得有些过分,抢过了毛巾,自己揩着脸上的灰尘,眼角的屎粪。来回搓了几下,觉得不尽兴,我又把毛巾在洗漱盆里揉搓了,用那漂浮着泡沫的陈水。当毛巾贴在脸上的霎时,我几乎窒息了,这是在我的生命中逗留过的味啊,可忆而不可求的味道啊。我想到了那个如梦似幻的影了。
   我再怎么不近人情,人家老远从外面来,饭我是得请她吃的。刚出门,我说:先喂饱肚子吧。她很乐意,点了点头,蓬松的头发披着像一挂黑色的瀑布。日光不耀眼,冷寂的在天上,落到了她的发上,却折射出丝丝缕缕的光泽来。她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间距就一米。当林场里的人越积越多在看着我俩时。我的脸上烧乎乎的,步子不自觉加大了,与她并排走着。我偷看到她的脸上很自在,俨然寻找了多年才来的惬意。
   这是一家小餐馆,炖的山药鸡却出了名。老板娘睡眼惺忪的,大抵是昨日搓麻将久了,见我与她信步而来,她有些惊讶,可顷刻后还是就满脸堆着笑,手在围腰上擦拭着什么,或许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问我俩要吃啥。我犹豫着吃什么为好时。柳青青说话了,还很自信的样子,因为她边说边看着我傻乎乎地笑。柳青青说:炖半只山药鸡,再来盘火腿肉,一个酸菜红豆汤。我真的傻眼了,这三样都是我最喜欢吃的菜啊。但我不想把自己表现得太失态了,便在裤兜里摸着烟,叼在嘴里,随着打火机的火焰呼呼地冒出,烟雾就袅袅升起在我的周围了。在破开餐具塑封后,柳青青拎着茶壶,往杯中倒着热气滚滚的苦荞茶了,茶水滚烫到了杯中黄橙橙,不是橘子的色彩,要稍暗淡一些。
   我与她吃罢饭,在付钱时,老板娘摆了摆手,我捞出来的钱又装回了衣兜里。这娘们谁让她付钱了。我本是要耷拉下脸皮的,见着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便迈开了步子跟在了她的后头。
   雪,皑皑的白雪,在日光的挑逗中,闪烁出清凌凌的白光,扎着眼睛。周遭静极了,我与她轻腾腾慢摇摇地来到了树林里。兔子蜷缩着尾巴,颤巍巍地在雪地上蹦跳着,像极了跳梁的小丑。但它们却可爱得非凡着。聆听到了脚步声,昂着头颅一个劲地往林子深处窜去,留下的只是一个白色的影,及一串美丽的足迹。
   我俨然有了些记忆,那是我在童年时,跟着一帮孩子追逐下山来的兔子场景。兔子们或许饿极了,钻进萝卜地里就拼命地啃噬被冻发直了叶子,嗤嗤嗤的声音响极了。我与三两个人贼兮兮来到了萝卜地旁,在原地剧烈地躲着脚,胆怯的兔子们闻到了脚步声,不要命地四处奔跑,当它们奔溃无路时,只得往下坡的地方窜去,哪曾想,速度快了,它们就摔起了跟头,接二连三的。站在坡上的我们,哈哈哈大笑着。
   柳青青咂巴着嘴,我还是在看着兔子留下的脚印。她说:大作家,兔子与你情深啊!我说:咋不是呢?至少它们在那个年月是取乐的其中之一。她不说话了,眼睛在扫射着大雪覆盖着的萧萧树木,它们孤单而倍显寂寞。我聆听着兔子奔去的地方,当有了一个坎儿,它们就摔那么一个跟头,义无返顾,至死方休似的。于是,一连串的坎儿通往山脚,它们头脑损伤鲜血直流,仍是不改初衷。我聆听到了声音,脑壳碰在石壁上,悬崖上的声音。
   直到这时,我才开了金口,问道:柳青青,我与你素昧平生,为何你要缠上我。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十米开外的地方,我看见捉迷藏似的,她从这棵树躲到了那棵树,再从那棵树到了另外一棵树,于是乎,整个树林里都是她在躲藏的身影了。但她还是又来了。她喘着气,冒着热汗。说:你为何不来追我?我愣住了,半晌才说:我又不是有病!
   她走了,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头也不回一个。日光照在了林子里,我觉得太舒服了,在一个落叶三尺深的地方,我委屈着身子躺了上去。天蓝幽幽的,在目所能及的地方。我莫名其妙做了个梦,一个追逐一个捉蝴蝶的小女孩的梦。是啊,那时,我穿着一件的确良的衣裳,脸上泛着高原红,牙齿刚掉了三颗。而她头顶一块紫色的方巾,身着一条补丁又补丁的裤子,在油菜花丛中奔跑着,嬉笑着,脑后的麻花辫子忽而向左晃荡忽而向右晃荡。天就是蓝幽幽的,像一个瑰丽的梦魇。一群鸽子疾驰而过,留下的不过是哨音阵阵罢了。
   柳青青又闯进我的屋子,是在冰雪融化了,柳条发芽,山茶花盛开的时候。那天我去了林场的后山,迎面吹来自翻山越岭而来的暖风。从风中我闻到了血腥味,这可能没人信,但三天过后,在个叫印尼的地方,发生了死伤上千人的海啸。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鼻血气太旺盛了,自己迷糊自己。可摧枯拉朽的事件发生了,我不得不相信我的感觉。也就是山巅上,我嗅到了柳青青的味道。我想这女人没准就是我的菜,正好打打牙祭,解解饥渴。但我挖空心思也没能想到她早在屋子里等候着了。而且,晚上她竟然把自己踊跃地贡献了出来,让我满足了抱着美人入睡的痴念。与其说我在消受她的温润与潮湿,毋宁说我在吞噬她的味道与体香。而对她,何尝不是在窥探一个男人内心的秘密呢?
   她说:大作家,女人的心思你是何以拿捏得这般准?
   我说:上辈子我就是西门庆似的人物。
   她说:放屁。谁信呢?
   我说:那就当放屁好了。
   柳青青还真就生气了,看她那脸蛋儿红得鸡屁眼一般,在暗淡的灯光下,都熠熠生辉。扭转了身子,背靠着我,不言语了。我想了半晌,不对劲啊!如此一个女人,白白胖胖的,细皮嫩肉的,咋就躬身相托了呢?但转念一想,如今这社会不都是这样吗?玩的就是尽兴,玩的就是暂时的爽快。可转念一想,这女人不简单。到底是异样在哪些地方,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出。
   这时,我不妨把自山上归来后之事絮叨一番。我回来时,夕阳早碎在了山脚的河沟里,因为鱼鳞片的水纹光泽已然褪尽,河沟畔的篝火却正熊熊燃烧着,窜起红彤彤的火焰,有三两米高。闻到了火焰下烤出的洋芋香味,我的肚子就饿得呱呱叫了。唾液在满口满口吞着,我骂着自己真没有出息。当一路的野花隐遁在了黑色的静穆中时,我手捧着肚子到了住处的院坝里。这时,屋子里弥漫出了鸡的香味,不是其它的味,正是那家的山药炖鸡。正在纳闷之际,一个头探出了门,迎着我喊:大作家采风回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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