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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04 阅读: 14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还黑着,陈小帅就被娘叫醒了。他伸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正是该起床的时间。但是陈小帅似乎不想那么早起床,他将头探了探,又缩了回去,并用被子裹紧了身

天还黑着,陈小帅就被娘叫醒了。他伸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正是该起床的时间。但是陈小帅似乎不想那么早起床,他将头探了探,又缩了回去,并用被子裹紧了身子,立刻,他又感觉到了温暖。小帅,娘又喊了一声,陈小帅听得出,娘声音里有了责备与嗔怪,就不敢再贪睡,腾地坐起身,三下两下穿上衣服,跑到房外的公厕里撒了泡尿,回来时娘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和香喷喷的饭菜。
   坐下来吃饭时,只有娘和陈小帅。爹每天出去干活,总是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陈小帅很少见到他的身影。
   菜是鲜嫩的芹菜炒豆皮和一盘葱花凉拌咸菜,馍是现蒸的葱花油卷,饭是小米稀粥,黄黄的汤汁里透着香,这都是陈小帅平时爱吃的。但是,今天陈小帅吃得特别少,咬一口馍就停下来发一会怔,菜也忘了夹。娘察觉到了,说,有事?陈小帅受了惊吓似的忙说,没,没有。就慌慌地低下头,加快了吃的速度。
   吃完饭,娘将一个铝质的半旧饭盒装进了陈小帅的书包。陈小帅知道,饭盒里盛的是刚吃过的芹菜炒豆皮和葱花油卷馍,偶尔娘还会在菜上面卧一个油煎鸡蛋,这是他的午餐。
   其实,陈小帅是大可不必自带午餐的,因为在他上学的那所民工子弟学校有食堂,米饭、馍、油饼,肉、菜样样齐全,三块钱、五块钱一份的都有。刚从皖北老家到上海这所民工子弟上学的时候,陈小帅吃过几次,是最便宜的那种,土豆炒肉丝外加一份米饭,三块钱。吃得娘直稀溜嘴,娘不是舍不得让陈小帅吃,而是认为一份土豆丝和一份米饭不值那么多钱。后来陈小帅就提议带盒饭,因为他看见不少同学都是拎着盒饭来上学,中午只要提前将自带的盒饭交给食堂,食堂做饭的师傅就会放在蒸笼上一馏,吃时跟现炒的一样。娘采纳了陈小帅的建议,每天早上做饭时,就多炒一些菜,给陈小帅带着,陈小帅也习惯了这种吃法。陈小帅是个懂事的孩子。
   陈小帅背着书包出了门,立即被一股冷飕飕地寒气包裹住了。天刚蒙蒙亮,巷内的行人很少,昨夜似乎降了霜,周围的一切都湿漉漉、灰蒙蒙的。
   陈小帅一边慢腾腾地走,一边不时回头张望。他想看郝美丽跟上来没有。郝美丽跟陈小帅同乡,共同来自皖北的大山深处,同在那所民工子弟学校读书,且是同班同桌。以前,两人总是结伴去上学的。但是今天,陈小帅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磨蹭了十多分钟,还是没看见郝美丽的身影。陈小帅知道,郝美丽今天不会去学校上学了,她肯定把昨天学校发生的事告诉了爹娘,爹娘肯定想办法让她转学了。
   昨天,天本来晴得好好的,突然就变了脸,平地刮起了大风,扬起的沙尘和纸屑将单薄的玻璃窗打得啪啪响。建英希望民工子弟学校四年级2班里却照旧激情洋溢,来自安徽寿县的张老师正在弹奏电子琴教学生唱歌。突然,教室门被撞开,冲进来几个彪形大汉,挥铁锤见讲台就推,见课桌就砸。张老师站起来刚想跟他们理论,就被一个大汉抓住头发狠扇了一巴掌,鲜血顺着张老师的嘴角流下来,殷红殷红的。张老师眼里就汪起了泪,但她强忍着,大声斥责道,别伤着孩子!然后母鸡一样张开翅膀将目瞪口呆的孩子们护在了身后。
   郝美丽就是在这个时候哭出声的。她的声音嘹亮,一下就感染了很多学生,教室里顿时哭声一片。陈小帅没有哭,他紧紧攥住郝美丽的一只手,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而另一名女生,吓得显然失禁,裆部至裤腿处湿湿的一片。后来,陈小帅和众多的师生被一群着装复杂的人(据说有警察、保安、协管人员)赶到操场上,一个自称是教育局副局长的人手持一只灰色的喇叭,站在篮球架下,大声宣布说,建英学校现在开始停止办学。那地方,却应该是打篮球的地方。陈小帅相信,那时好多人都懵了:已经办了十年的学校,怎么就这样说关就关了呢!约两千名民工子女上学怎么办?陈小帅想,此时最伤心的应该是张老师和姚校长,他们是一对夫妻,学校是他们一手创办的。
   晚上回到家,陈小帅几次想把学校停课的事跟爹娘说一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爹娘到很晚才回来,吃完晚饭,倒头便睡着了,陈小帅没忍心喊醒他们,他不知道把这件事告诉爹娘之后,他们会是怎样的反应,是将他送回老家呢,还是另择一所学校,他不知道。同时,陈小帅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因为自两年前他到建英民工子弟学校上学以来,已七、八次被迫停课,但每次又都化险为夷,又能照常开课了。他多么希望,昨天的事同样是一场梦,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发生。
   陈小帅最终没有看到郝美丽,却看到了一只小狗。那是一只流浪的宠物狗,浑身脏兮兮的,白毛也变成了灰色。它大概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嗅到了陈小帅书包里的菜香,就跟在陈小帅身后不停地狺叫。陈小帅停下来,猜出了流浪小狗的心思,便将书包移到胸前,掏出饭盒,拿出一个葱花油卷,掰了一半丢在了流浪狗的面前,流浪狗欣喜若狂,扑上去一口就吞了下去。看得出,流浪狗肯定饿坏了,陈小帅朝饭盒里瞧了瞧,娘给他拿了两个葱花油卷,就自言自语说,还是自己少吃一个吧,又将手中的令半块馍扔给了流浪狗。这次流浪狗没有急于吃,而是伸出腥红的舌头舔了舔陈小帅的手,似乎在表示感谢。陈小帅被流浪狗添得痒痒的,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于是就拍拍流浪狗的头,说,你自己吃吧,我要迟到了。
   从家到学校陈小帅要乘44路公交车,而从家到站牌陈小帅要走近半个小时的路程,由于陈小帅等郝美丽和喂流浪狗耽误了不少时间,于是他加快了步伐。到了44路公交车经过的站牌,站牌下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陈小帅一看,都是高年级的,他一个也不认识。每天早上,44路第一班车拉得几乎都是民工子弟学校的学生,早早地他们就会聚集在站牌下前呼后拥的嬉闹,但是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44路公交车按时徐徐地开来,陈小帅刷了卡,坐在空荡荡的车上,一缕阳光照进来,洒在他稚嫩无邪的脸上,就呈现出平时难得一见的毛绒绒的乳毛。或许是阳光来得太突然,陈小帅转过脸朝东面方向望去,就看见了穿过楼房夹缝中的太阳。城市的太阳都是从楼房上升起的,不像似老家的太阳,从崇山峻岭中冉冉升起,似一个妙龄少女,温婉而绰约,害羞似的地款款而来,半天才绽放出热情和能量,像极了怒放的向日葵。想到了向日葵,陈小帅就想到了娘,娘的名字叫葵花。
  
   葵花依在门框上,目送着儿子陈小帅出了巷口。儿子已经10岁了,却出奇地瘦小,普通平常的书包背在他身上,都显得庞大和沉重,她有时甚至担心儿子承受不住那么多的重量,但是儿子每天都是背着它走,再背着它来,并表现的很轻松的样子,并没向她想像地那么吃力。但是,今天,她却分明感到了那书包的分量,因为它让儿子的脚步变得异常迟缓,甚至有几分踉跄和犹豫,书包里依然是那些书,咋就让儿子不堪重负了呢?还有儿子的几次回头张望和吃饭时的沉默寡言,都让她感到不解和茫然,她不知道儿子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仿佛有满腹不便言说的心事似的,让她猜不透,摸不着。于是心里就平添了几分堵,把愁云挂在脸上,去收拾院内的一架脚踏三轮车。
   三轮车有五成新,锈迹斑剥,是丈夫陈大帅花150元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三轮车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油毡布,掀将开来,进入眼睑的是大半车绿油油的蔬菜,有嫩绿的芹菜,灰黄相间的土豆,白莲一般盛开的花菜和一捆大葱。这些菜都是两个小时前葵花从批发市场精心挑选的。批发市场距葵花居住的小区并不太远,骑车半个钟头就到了。每天一到黎明,就人声鼎沸一片交易繁忙的景象。去时,葵花总是将车骑得飞快,仿佛去晚了菜就会被人买光了似的。其实不然,葵花是想多用些时间,挑选她满意的蔬菜拉回来,然后做好丈夫儿子的早饭,再到街上遛着将它们卖掉。不能完全卖掉的,比如土豆大葱之类,就搁到次日再卖,不能搁的,比如青菜、韭黄之类,葵花就将他们带回家,一天或几天的菜食就解决了。除了土豆大葱之外能搁的菜,其他城里人是很进究的,他们吃得就是图个新鲜,何况葵花不是个正经的经商户,而是遛街串巷的,所以菜要比市场上的更鲜嫩才好卖。倘或时,葵花还会把卖不掉的菜跟同样溜街卖肉的换回一窄条五花肉,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每当这时,丈夫和儿子都像过年一样高兴,这也是葵花最幸福的时候,无论她是混着菜炝炒,还是加上花椒大料、蒜瓣葱段,配上萝卜粉丝炖烧,丈夫和儿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并齐声称赞她厨艺高超。葵花看着丈夫和儿子吃,自己却吃得很少,她沉醉在浓浓的温情与心酸里,因为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很多,她几乎每天都能将批发来的菜卖得精光,她多么的希望能天天给丈夫和儿子炖上肥美的肉啊!
   葵花锁上院门,来到户外,偏腿上了三轮车,用力一蹬,就沿着巷道朝着儿子相反的方向徐徐滑去。几天前,刚下过雪,墙角倘有未解的冰冻,路上也硬硬地,车子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车链冻僵了,蹬起来略显滞重。但葵花很带劲地蹬着,风迎面扑来,刮翻了她头上的围巾,她没停下来,任风刀子样在脸上阵阵划过。她要尽快赶到一人巷去,把菜早早地处理一些。
  
   葵花租住的地方是城郊,距城还有几里的路程。住城郊的人多年前应该跟葵花一样,都是种地的农民。由于城市无止境的扩张,这些靠地吃饭的农民便跟城里人一样对土地失去了侍弄的热情,将它们几乎全部抛在了钢筋水泥之下,但他们毕竟曾经是土地的主人,有着农民固有的土地情结,所以他们总是会在院落里留下那么一小块土地,种上时令蔬菜,因而,他们一般是不买葵花的菜的,何况,离这儿不远,就有蔬菜批发市场,比葵花卖得便宜多了。
   葵花是5年前跟随丈夫来到这座世界闻名的大都市的。5年前,葵花和丈夫同住在皖北那个叫作黄庄的村子。四周群山环绕,风景如画,似仙境一般。但葵花并没过上神仙一般的生活。由于交通闭塞,那里产的水果、农作物根本卖不出去,一年的汗水与辛苦换来的除了吃喝,全部烂在了地里,村民至今多数还住着土坯草房,跟原始部落似的。村里的青年只要不再上学,十之八九涌进城打工,村里只剩下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丈夫陈大帅是跟葵花结婚快一年时提出进城打工的。当时葵花怀着身孕,有些不舍,可望着一贫如洗的家,想着即将出世的孩子,最终还是含泪将丈夫送到村头,送到了她看不见摸不着的思念之中。后来孩子出生,再后来孩子长到能够上学的年龄,夫妻间聚少离多和村里有人挣来的大把钞票让葵花的心蠢蠢欲动起来,她做通丈夫的工作,把儿子交给了年迈的公公,毅然决然的进了城。
   葵花读过初中,是个聪慧的女人。凭着她的条件,本该能找个较好一点的工作,可她不想离丈夫太远,几年与丈夫的分离让她惧怕了,她惧怕孤寂的长夜,惧怕无数次的分离。本来进城她就是奔着丈夫来的,她要用丰盈的肉体换回丈夫多年来对她的亏欠。陈大帅是个建筑工,几年来,在这座举世闻名的大都市究竟盖了多少楼,他也说不清。葵花进城的那天,适逢下雨,工地上停了三天工,陈大帅就领着葵花一座一座一层一层的数,数到最后连陈大帅自己都弄迷糊了。刚开始,葵花同丈夫一样兴奋着,但数着数着她就很快失去了兴趣,城里的楼再好,丈夫再怎么为自己的付出感到骄傲与自豪,可楼毕竟是为别人而建的,没有他们一席之地。她那时想起了家里的破烂草屋,想起了与丈夫一起租住的那间狭窄的古民宅,失落的情绪就在她身上迅速的漫延,她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暗下决心,与丈夫同心携力,打拼几年,将来在家乡一定要建一座最漂亮的房子。葵花是个对自己要求不甚高的女人。
  
   起初,葵花跟随丈夫所在的工地做饭。工地老板也是安徽的,姓刘,他从开发商那儿承包了地下土建工程,是个挺不错的厚道人。丈夫跟随他多年了,常夸他呢。听丈夫说,刘老板以前也是个打工的,后来发迹了,就有了自己的工程队,还在上海购了房,买了车,真正成了城里人。丈夫给葵花说这些时,总是不停地咂嘴,无比的羡慕和向往。对于能否成为城里人,葵花是断不敢想的,她只想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温暖的舒适的漂亮房子。刘老板的确是个好人,丈夫领葵花去见刘老板那天,刘老板正满身灰尘的指挥两辆大型挖掘机使劲地刨土,轰轰隆隆的声音振聋发聩。看见葵花和陈大帅,刘老板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说,你就是大帅媳妇吧,欢迎欢迎。说着,似要将沾满污泥的大手伸出来,跟葵花握一握,后又意识到有些不妥,就兀自用手挠着头嘿嘿笑了。这给葵花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这种印象一直影响着葵花,这也是葵花出事后不愿拖累刘老板的原因。
   葵花出事是在进城半年之后。葵花被安排在工地旁边搭起的简易房里给民工做饭。葵花没学过厨艺,却能把普通的饭菜做得喷喷香,民工们都爱吃,都夸她比大饭店的厨师烧得强上一百倍。被民工夸着,葵花自然心里美滋滋的,可她清楚,自己怎么能跟大饭店的厨师比呢,只不过民工们没进大饭店吃过,自我抚慰罢了。但葵花在做饭上下了功夫确是真的。民工们劳动强度大,流汗多,缺得是油水。做饭时,葵花总是将为数不多的菜与肉烧炖得油花漂漂,不馋人才怪呢。出事那天,没有任何的征兆。挖掘机在简易房附近挖土时,由于驾驶员操作失误,将土不慎甩在房顶上,房梁喀嚓一声断裂了,整个简易房斜歪着塌了下来。当时葵花正烧一锅滚汤的开水,水是为歇工时民工们解渴用的,被蓦然的一砸,顿时飞溅了葵花一身。当时正是夏季,葵花穿着极其单薄,被开水这么一烫,惨痛极了。葵花被火速送到了医院,医生说,身上由于隔着衣服没什么大碍,治疗一段时间就可痊愈了。主要是脸,需要植皮,否则整张脸就没法见人了。陈大帅是个农民工,从没遇见过这么大的事,只好流着泪用满是哀求的目光望着刘老板。刘老板被陈大帅的目光烫着了,咬牙说,植皮就植皮,无论花多少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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