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

沂河的水日日夜夜欢快地流着，没有停歇，没有疲惫，没有哀怨。长长的河水宛如一条白玉带，到柳村弯了一个湾，便一泻南去，又是一条白玉带淹没在两岸的绿色中。柳村三面环河，被沂河半抱怀中……叶子就是柳村的。柳村是千人大村，人们各自忙乎生活，村里村外见面点点头，说句话便又各奔东西……各人都有忙不完的事。哈哈，当然为了挣钱，为了各自的目标和理想奋斗着、也快乐着。
　　 叶子是在柳村大集上和大河不期而遇，两个青年聊了会同学往事，互留下电话号码就匆匆分别了。叶子在集市摆了服装摊位，五天一逢集，也就是五天忙活一天。利钱薄点，叶子很满足。进货只需一个电话，临沂就当天把货发来了，款式不新潮、滞销的还可以退货，物流的发达快捷体现在沂河两岸，体现在蒙山八百里深处。这天早晨，叶子手机小鸟儿鸣叫了几声，打开，大河的信息跳了出来：“叶子，河边老柳树下等你。晚上老柳树下不见不散！”叶子回过去：“我忙点事，可能晚点到。老柳树下不见不散。”
　　 初春的沂河冰雪早已消融，河水的欢快声不再低沉。最先感觉春天气息的还是柳树，她的枝条变软，露出鹅黄的嫩芽，微风抚过，她在柔顺的摇摆中快速舒展着一片绿色。月亮从东方刚刚升起，大河就早早来到了柳树下，走来走去，不断张望……叶子远远就看见他了，心里象怀揣着小兔，嘣嘣乱跳。
　　 “大河，这么早啊？”叶子看着焦急的大河说。
　　 “我都等你一个多小时啦。”大河尽量平静地回答，“你来爸妈知道吗？”
　　 “知道啊！”叶子心里偷着笑，约会的事怎么能和老人汇报呢！
　　 大河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初中到高中的学校生活，诉说着几天看不到叶子就无心思学习和吃饭，甚至晚上的觉都睡不着……叶子随着大河的诉说想象大河的样子，脸上火辣辣地烧……她突然发现，大河原来这么会说，容不得你插进言语……
　　 “叶子，每次我从城里打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渴望见到你，哪怕远远地看着你，心情才会好起来－－如果你没出摊，或出摊晚了些，我会烦躁，会担心你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还记得去年春天的事吗？我连续三个集没看到你，简直把我急疯了。我跑到河边找小罗锅，央求小罗锅打探你的消息，小罗锅说‘不知道’或是说‘放羊没空打听’。我那个着急啊！－－对，心急如焚！"
　　 “后来才听说你去海南旅游了，我这颗悬着的心才总算着了地。”大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眼睛在月下泛着亮光，紧盯着叶子。叶子想说“谢谢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只是温柔地看着着大河，象是期待什么？大河一把把叶子抱在怀中，叶子感觉抱得好紧，喘不上气了。叶子闭上了眼睛……天突然黑了起来，原来月亮钻进了云朵里了……
　　 分手的时候，大河拿出了个首饰盒。说是金项链，要叶子回家带带看漂亮吧！就在大河又要拥抱叶子的时候，柳林里一声响动，两人都吓了一跳。看远去的背影，两个人异口同声
　　 “小罗锅”……
　　 叶子带上项链，在衣镜前照看。金光灿灿，煞是漂亮。修长的脖颈，多适合这么一条项链啊！叶子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是纯金的吗？好喜欢！”
　　 “百分之百纯金。愿我们的爱情和项链一样永不褪色！”
　　 叶子好幸福，心里好甜蜜……
　　 有了爱情，婚姻的脚步也加快了……定亲，过礼，照相……婚礼如期举行了。一身洁白的婚纱把叶子变成了最幸福的新娘，新郎一身正装更是朝气蓬勃。大河手捧鲜花把叶子迎娶到了家。大河的村叫杨村，在柳村北面，相隔不过五百米，不知道的还当是一个村子。叶子的新家在村南边，和娘家不过一千米。二层小楼装修得漂漂亮亮，叶子很喜欢，很满意……
　　 叶子在当年年底有了一个女儿，起名叫花朵。过百岁（100天）那天，大河说再去临沂打工，贴补家用。孩子有爷爷奶奶照顾，叶子很同意很支持！人活着就得工作，就得劳动……叶子明理。
　　 小罗锅和叶子俩人也是同学，确切说是初中同学。小罗锅因为天生背驼，自卑感强。上到初中就不上了……回家后哪里都不去，买了十只羊，天天在河边放羊。原先的十只羊，如今发展成一百多只了。这两年羊价直线上涨，小罗锅盘算着，笑啦！没人的地方他会唱两嗓子
　　 “妹妹你等等我，小羊倌同样会发财。河边的青草绿油油，羊壮膘肥多么可爱……”
　　 每到中秋，年底，小罗锅就会卖一批羊。把老弱病残处理了，换回的钱财足够小罗锅安然地过日子。多余的钱就存起来，六位数不断在增长着……小罗锅喜欢叶子，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叶子，就把“喜欢”暗暗藏在心中，时常想想，心里就无限甜蜜，幸福得全身痒痒起来……
　　 大河在临沂说挣钱少，要回上海的总部能多挣些钱。人走了电话和信息也越来越少，有时叶子打电话他不接，说工作压力大，不该结婚，不该要孩子……搞得叶子晕头转向……她隐隐觉得丈夫的心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叶子害怕，害怕大河出个事，自己怎么办啊！怕什么就来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河的手机停机了。叶子给充上话费，还是打不通，叶子想象着大河遇到了麻烦？还是为多挣钱，让人骗去黑砖厂了？还是被人控制失去了人身自由？叶子和公公去临沂分部，人家说大河早辞职了；去上海总部，总部查无此人。一家人沉浸在焦急和悲痛中。
　　 随着光阴流逝，各种传闻纷至沓来，有人说亲眼看见大河和打扮时髦的姑娘在街道散步；也有人说大河傍上了富婆，早把叶子娘俩忘脑后去了；还有人说大河怨恨叶子生了个女儿，在外面和相好的同居，早生儿子了……叶子有时候听得茫然无措，更加呵护女儿，生怕女儿花朵受什么影响……
　　 有一个人比叶子还焦急，他就是小罗锅。小罗锅四季的衣服全在叶子摊位买，买件裤子或者体恤衫，扔下大票就走。惹得叶子找的零钱没得给，偶尔遇着，小罗锅说买衣服再说吧！叶子心里不舒服，甚至希望小罗锅别买自己的衣裳。她不想欠人情。
　　 女儿已经四岁了，说话象个小大人。爷爷奶奶很喜欢，变着法子伺候孙女。一个晚饭后公公发话了：“叶子，和大河离了吧？失踪四年没了消息，估计人不在了。”见叶子不说话，婆婆开导开了：“叶子离婚后你就是俺俩的女儿了。俺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叶子“呜呜”地哭了，哭得花朵给妈妈递纸巾……
　　 又是一年初春的早晨，阳光明媚，万物复苏，一年的希望又拉开了帷幕。叶子的手机小鸟儿叫了起来，点开一看：“叶子，我是小罗锅，我有重要事想向你说。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我在老柳树下等你。你不会让我空候一晚上吧？”叶子哭笑不得，心想不理他。可到了晚上，叶子又担心起小罗锅来了，自己不去，没准他真等到天亮。夜里河边潮气大，还是见见他吧！
　　 叶子见柳树下蹲着的一定是小罗锅。就问：“那年的晚上，是不是你在监视我们？”
　　 “是我。”小罗锅很干脆。
　　 “为什么？”
　　 “怕你受欺负。”
　　 “大河不会欺负我呀！”
　　 “他欺负得你够苦了……”一阵“呜呜”地哭声从柳树下传出，老柳树的叶子好象在动……
　　 “小罗锅，我的大河不爱我吗？”
　　 “不爱－－他不懂爱情！”
　　 叶子的眼眶湿湿的，扭头擦了下眼说“谢谢你照顾我的生意！”
　　 小罗锅不再哭泣，扬起了脸。一股清香随风飘来，淡淡的好闻。
　　 “真清香啊！”
　　 “我……我喷了香水。”
　　 “为什么？”
　　 “我怕你讨厌我有羊膻味……”
　　 是啊！叶子说过，她讨厌羊身上的膻味，而且是捂住鼻子对小罗锅说的。
　　 叶子一阵感动，说：“羊的膻味也好闻呢－－有股子青草味。”
　　 “叶子，还记得书本里的饭票吗？”
　　 叶子怎会忘记，书本里经常夹着饭票、菜票……原来是这样－－叶子突然感觉小罗锅伟大起来。
　　 月色好明亮，河水泛着白光哗啦啦地流淌。叶子感觉今晚上没有白来，这几年的忧郁随河水流走了，找回了快乐。叶子和小罗锅说了好多好多话，连树上的鸟儿也被嘻笑声吓得“扑愣扑愣”地飞走了……
　　 分别的时候到了，小罗锅瞅着叶子说“给你的！”叶子看着手饰盒还没反应过来，小罗锅已经不见了……
　　 叶子回家打开盒子惊呆了，金灿灿的项链似曾相识－－她打开抽屉，诧异得张大了嘴巴。一个款式的项链竞一模一样……叶子失眠了……
　　 在公公婆婆催促下，在法官的同情声中，在父母无奈的叹息里……叶子拿到了离婚手续。叶子哭了，哭得肝肠寸断，哭得花朵和大人都哭……一场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夏天，天气炎热。叶子不知怎么又翻出了这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仔细观看着，把玩着－－突然灵光一闪，她有了一个主意……
　　 叶子来到县城，来到东方金城，说要鉴定这两条项链的纯度。接待小姐热情地说“您稍等！”结果出来了，一条是高仿，一条是纯度为百分之九十九的金质项链。叶子看了结果，愣了半天，竟哈哈大笑起来……
　　 叶子物色了一处门面，把地摊生意变成了货架经营。因为叶子顾客熟人多，生意特别兴隆，叶子和顾客的笑声天天回荡在店铺里，那么开心，那么快乐……
　　 春天真的来了！叶子刚打开店门，一声声小鸟的叫声扑面而来，轻轻点开，小罗锅的信息跃然屏上“叶子，晚上老柳树下等你。能来吗？”叶子没回，笑啦！
　　 叶子早早地关了店铺，打扮得清清爽爽，月亮刚刚冒出来，她就来到老柳树下。
　　 “叶子！”声音从灌木丛中传出，叶子吓了一跳。
　　 “你早来了？”
　　 “嗯。吓你了，对不起！”
　　 “没呢。”叶子娇嗔地回答。
　　 叶子看小罗锅的样子就想笑，突然她灵机一动，说：“小罗锅，咱俩是不可能的。我倒没什么，可花朵她还小，怕她接受不了！”小罗锅很淡定，似乎在意料之中，他头更低了，说“叶子，你说的也对，其实我配不上你，我知道。让我在心里爱你好吗？”
　　 “小罗锅哥哥，你的项链是纯金的，我不能要。还给你吧！”叶子鼻子发酸，边说边递项链。
　　 “叶子，给你了就是你的。哪有还回我的道理？和你说实话，这项链不值钱，它是假的！”小罗锅声音轻轻的，叶子听得仔细。叶子走近小罗锅，一股清香随风扑鼻，叶子一头扎进了小罗锅的胸膛……
　　 风儿吹散了云朵，月亮也明亮起来，柳树轻摆枝叶也妩媚了起来，沂河水在月光中欢快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