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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冬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04 阅读: 19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天作祟作得整个冬天没下一滴雨水没飘一片雪花,田地绷绷紧到了极限便绷裂出寸把长的口子。小王村的村民们心里也裂出同样大小的口子痛得跟手上的干裂是一种感觉。冬苗

老天作祟作得整个冬天没下一滴雨水没飘一片雪花,田地绷绷紧到了极限便绷裂出寸把长的口子。小王村的村民们心里也裂出同样大小的口子痛得跟手上的干裂是一种感觉。冬苗在村民们无可奈何没有一丝光泽的目光下开始大片大片地枯黄,小王村乱成了一窝被一竿子戳散的嗡嗡叫的蜂。
   乡里的红头文件下来好多天了,命令各村加强农田水利灌溉。可小王村守着仅有的一口仅够全村人吃喝的水井是无论如何不够也不能用来浇地的。尽管有条河打村头蛇行而过,但河水却被上游的小张村下闸截去了,现在只剩下一条黑不溜湫如晒干泥鳅一般的河床晾在小王村的村民面前。
   狗日的!小王村的村民对着天对着地对着小张村的方向胡乱狠骂。
   小王村有几口年久失修转不动圈的只见洞不见水气的机井,一村之中只有韩村长懂这活计,可他修机井时摔断腿去了县医院。村支书杜连运便派支委委员文胜去县水利局请人修理,文胜一去三天竟如黄鹤不再回返。恼狠了的杜连运在乡里开会时又被乡长指名道姓地连说带骂一通,恨得他直想拾头(摔头)。会后,分管小王村的吕副乡长把杜连运拉到一边训斥地说,你诚心给我丢脸是不是。吕副乡长四十挂零,正一门心思蝶猴蜕皮一样直想往高处爬哩,所以在工作中不想有什么闪失,在口头上不想给人留下什么话把子。偏偏在这次全乡乃至全县的抗旱保苗工作中,小王村是实实在在拖了后腿。窝着一肚子火正没好气的杜连运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是话里带刺,他说,小王村在那龟孙地方,吃都不够吃哪里还有闲水浇地?再逼我,我晚上就抱着炸药包把小张村的闸炸飞喽!吕副乡长被杜连运的话噎得像吃了凉红芋噎得他直伸脖子,他气得一甩手走了。
   杜连运回到家里轱辘了一夜没睡着觉,一根接一根的烟里弥漫着浇地抗旱的事,弥漫着和吕副乡长吵架的事。其实吕副乡长挺不错,工作又踏实又没一点官腔官架又常和他二两小酒抿着啦着,想着想着他就后悔地不能行,真想扇自己两耳光。
   天刚麻亮,杜连运就用他的大脚板子捅被那头睡意正浓的老婆红英说,今天吕副乡长要来赶快起来买菜去。红英眼没睁嘴里嘟哝着说天还早哩,就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没辙的杜连运干气一会发了会呆眼皮打了会架也就脑子轰轰地睡去了。杜连运被老婆红英喊醒时发现她已做好了饭,且窗外的太阳也已有一杆子高了,他忙披衣下床。红英望着他吃吃地笑说,你的眼睛咋肿得跟灯泡似的,红的跟兔子似的。杜连运没心思跟老婆开玩笑,只一门心思地提着裤子趿着鞋进了茅厕。站起身时,隔着墙头他看见治保主任安顺正站在院子里用洗脸水给不见开花的梅树浇水,就喊了他一声。安顺放下脸盆问有啥事?杜连运问他吃过饭没有?安顺有些尴尬地搓搓手没回答。杜连运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这种话的地方,就忙改口说,吕乡长要来村里,你召集一下村干部到村部开会。
   吃饭时红英告诉杜连运刚才更生回来了。杜连运问人呢?红英说他见你睡着了又走了。杜连运黑着脸来了气骂了句:“还有脸回来。”
   更生是杜连运的儿子,去年由吕副乡长作媒把他外甥女许给了更生,虽说女方比更生大三岁,但红英说女大三抱金砖也就定下了这门亲事。杜连运更没意见,乡政府的二把手能把自家的亲外甥女给他杜连运当儿媳妇是他杜家的光荣,是他杜连运三生有幸。村支书算个屁矿上的协议工算个屌,说到底还是老百姓一个,咱能和吃皇粮前途无限的吕副乡长比?说不定靠这层亲戚关系他四十有二的杜连运还能有所升头。谁料想更生这个不孝之子不仅不知足不仅要赖婚而且明目张胆地和矿上工作的一个细妹子好上了,非要退亲不可。红英是个当娘的,当然是苦口婆心地苦劝了几回,却全被他当成了耳旁刮过的一阵风。杜连运一次喝多了酒一气之下扇了他两巴掌,他也就一气之下呆在矿上不再回家了。杜连运这个气哟!气得胸口疼痛了好几天,胃酸了好几天,但时间一长杜连运还真有点想儿子,想去矿上看看又撂不下那个脸子。儿子今天来了想跟他这个父亲说说话,偏偏他又睡着了。
   红英见丈夫叹了口气,也跟着叹了口气说,你就把更生这事跟吕乡长说说吧,今天他不是来咱村嘛!杜连运没理会老婆,他想起这些日子不管公事还是私事,是事事不顺利事事跟他叫劲,这么一想也就没了食欲,他扔下吃了半拉子的饭疾步向村部走去。
   吕副乡长开着他的那辆价值三四千元的破烂吉普车裹着一股尘土冲进小王村,杜连运在村部已等候多时了。
   吕乡长,昨天没生我的气吧?杜连运打起笑脸迎上去问。吕副乡长“啪”地一声甩上车门“哈哈”笑着说,咱谁跟谁,不为工作谁生那屌气?!杜连运“嘿嘿”一笑,一高兴就想起老婆说的儿子退亲的事,话到嘴边却被吕副乡长抢去了。吕副乡长说,老杜你这村部也该重盖了,我怎么咋瞅咋都觉着不对劲(村部是解放前大地主王广财遗留下来的灰不拉叽的瓦梁上长满蒿草的三间瓦房。)杜连运苦笑着说,这不是没钱吗?吕副乡长说,你们守着一个煤矿竟然说没钱骗谁呐!(小王村北十里处有乡里和外地人联办的煤矿,因为占用的是小王村的土地,因此建矿时说由矿里每年给村里两万元的土地占用费,可几年来一个毛也没给。村里人意见大了去了,杜连运和村干部们意见海了去了。)杜连运说,别提这矿,一提我就来气。说这些话的时候村干部们像秋后的蚂蚱一样零散地蹦达着来齐了。吕副乡长瞅了瞅众人就问韩村长呢?杜连运说去县里住院了。吕副乡长生气地问啥病恁当紧?杜连运说修村里机井时摔伤的。吕副乡长唔了一声,然后就话入如何解决目前冬旱的问题。治保主任安顺说,没法子解决只等老天爷开恩了。吕副乡长瞪了几眼又瞅了杜连运几眼见没有再吱声的了就敲敲桌子说,村子里不是有口鱼塘吗?妇女主任王小梅说,鱼塘又不顶用,二愣承包的满塘的鱼值好几万块钱呢,前几天有人从塘里挑了几桶水饮牲口二愣就跟人家干了架,还扬言说就是天皇老子也甭想从他塘里取走一滴水。杜连运青了脸说,他真是这样说的?安顺附和说,塘是人家的,人家当然这样说,依我看当初就不该承包给他。王小梅讥笑说,他有当官的叔撑腰,不承包给他承包给谁(二愣的叔是县企业局局长,去年村里搞荒山荒地承包时二愣的叔来了,说啥也得叫二愣承包鱼塘。鱼塘是块肥肉是条致富路谁承包了谁就算抱上了金娃娃银娃娃,村里想要承包的人多了。但杜连运衡量再三伤透了脑筋最后还是把鱼塘承包给了二愣,因为以后村里办企业发展第三产业还得指望二愣当乡镇企业局局长的叔叔提供项目、技术、资金啥的来。)杜连运闷想一阵说,待会我去找他看他有多横。王小梅说,就算二愣同意了,那塘水又能浇几亩地呢?杯水车薪不顶事的。安顺说,我看干脆把小张村那破闸炸了不就得了。杜连运也对吕副乡长说,小张村在上游下闸把水全截去了,只留给咱们一个干河沟子,村里人气不过要造反哩!安顺接过话茬说,要不是杜书记拦着我们早上去轰闸去了。吕副乡长皱紧眉头皱得一时无语。王小梅瞅着吕副乡说,轰闸是不可能的,只要烦劳吕乡长去小张村一趟,让他们开闸不就行了嘛!吕副乡长有些为难地说,我去能行?王小梅说,行行行,小张村鱼塘机井都有水,不在乎闸里边的那点水,你吕乡长多大面子,只要你去,他们敢不给?!吕副乡长被逗笑了,说我真有恁大的面子?杜连运忙趁热打铁地说,有有有。吕副乡长一拍腿站起身来说,那我就去试试。杜连运忙拦住吕副乡长,说无论如何你也得在村里吃晌午饭。吕副乡长说啥也不愿意,但又挣不过身高力大死拉硬拽的杜连运,最后只有一瞪眼命令他松手。杜连运见状也只有作罢。
  
   在去二愣家的路上,王小梅担心地对杜连运说,吕乡长去小张村有把握吗?杜连运说,不知道。王小梅连骂带嚼说,小张村太不够意思,截了水不说还派人连天加夜地看着那破闸跟防贼似的。杜连运说,谁叫咱住下游的呢?!冬苗保不住明年该咋办哟!王小梅说,咋办?闹饥荒就是的,不是我说你杜书记,你就是心太软心太软了。杜连运懵懵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瞅着王小梅说,心太软?哪跟哪!王小梅见他想歪了,“扑哧”一笑说,我说的是你心太软,全村人跟着吃亏,凭啥每次铺路挖河修水渠咱村分得都是最难干的一段?杜连运苦笑了一下说,啥难干好干的不都一样地干,再说那也是工作需要。王小梅骂说,狗屁,我看乡里是软的欺硬的怕。杜连运觉着背后议论乡里让人听见不好,于是就岔开话题问王小梅,好些天没见何校长了,他人呢?(何校长的妻子早殇,他是村小学校长。王小梅的丈夫前年遭车祸死了。两人是同学又住得近又同病相怜地常在一起嘀咕点啥,嘀咕长了两人就有那么点意思了。)王小梅一听杜连运提起何校长,脸一下红了说,他在哪儿我咋知道。杜连运说,你可别误会,我问他可没别的意思,我是有目的的。王小梅说,我就知道没目的你能问起他,说吧有啥文字活计吧!杜连运嘿嘿一笑说,还是你了解我,乡里叫写一个抗旱胜利报告,春节前要报上去哩。王小梅说,抗旱胜利?胜利个屁,没抗一点旱,叫神仙来也没法写,我不给他说,要说你去说去。杜连运装作一脸苦相,有意唉了一声说,求人真难啊!
   出了村口,杜连运打老远就瞅见二愣承包的那口碧波粼粼的鱼塘和塘边那间孤独的小石屋了。二愣正撑着一条小船在水里忙乎着,他看见杜连运和王小梅便瞟了瞟装作没看见,只管不紧不慢地收他的网逮他的鱼。杜连运不得不放下架子喊了声:二愣!二愣很不情愿地应了声,竹竿往水里一戳就把小船撑了过来,问杜连运啥事?杜连运说进屋说吧,外面怪冷的。进了屋二愣招呼二人坐。王小梅嫌屋里鱼腥气太浓重,便只用背依靠着门框拿眼直往塘里的水面上瞅,直瞅得二愣心里慌慌的。杜连运坐下后掏出团结烟递给二愣一支,二愣说了声抽我的,就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烟来,弹出一支扔给杜连运。杜连运惊得差点从板凳上栽下来,他说,二愣你发了你咋抽恁好的烟。二愣说,守着这破村破鱼塘能发?这是我昨天去俺叔那儿他老人家给的。杜连运说,你叔还好吧,我有年把没见他了。二愣说,好着哩,上次我去他那,他还提起你,说你给他面子是个可交的人哩!王小梅插上话说,光提又有啥用又不能帮咱村抗旱。二愣吐口烟说,瞧你这话说的,俺叔又不管抗旱叫他咋帮?杜连运说,他不管你管呀全村都等你开口哩!二愣一听就猴急了,连说不成不成,毁我的塘毁我的鱼不成,我可指望它挣钱娶媳妇呢。杜连运说,你莫急听我说嘛。二愣说,没啥好说的我就是不同意。然后,扭过身转过脸闷头抽他的烟。杜连运见他这副样子就冲王小梅挤挤眼,让她吓唬一下二愣,王小梅明白杜连运的意思于是就说,你可别当出头鸟,耽误了抗旱可不是件小事。二愣挺了挺粗壮的脖子说,你吓唬谁!王小梅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你问杜书记刚才吕乡长是咋说的。杜连运说,吕乡长说谁妨碍抗旱就治谁,抓他到乡里受教育去。二愣蹲在地上一个劲地抽烟一个劲地拿眼剜地不吭声了。王小梅瞅了二愣一眼又说,村里人都急红眼了嚷嚷着要收回你的鱼塘,你不答应用塘水浇地说不定村里人会做出啥事来。二愣骂说,他娘的敢,我有合同我怕谁。王小梅说,真要逼急了谁不敢,这叫众怒难犯懂吗?杜连运说,年关快到了鱼也该处理了留着一塘水有屁用。二愣说,塘里还有鱼苗哩!杜连运想了想说,鱼苗的损失村里赔了,等来春有了雨水塘也就满了担心个屌。二愣说,来春要是没雨水呢?王小梅说,杜书记你莫求他了,他就这德性还想娶媳妇等着娶老草驴吧。二愣的无名烈火一下子把他从地上顶起来,他说,你诚心来作践我咋的,我又没得罪你。杜连运笑说,你别发火,小梅是跟你开玩笑的,等忙完了抗旱,叫小梅给你说一个媳妇就是的。二愣一听这话又喜笑颜开地说,真给我说媳妇?杜连运说,真的就包在小梅身上。二愣对着王小梅一个劲地憨笑说,媳妇有门啥都好说。王小梅没看二愣说道,这还算句人话,早这样痛快不就得了。
   二愣见二人要走就从船上拎来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杜连运笑着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个啥。二愣说算孝敬的还不成嘛,说着把鲤鱼硬塞到杜连运手里然后兀自摸着寸把长的平头嘿嘿地憨笑。
  
   天说阴就阴了,原本苍白的没一点阳光血色的天空变成了灰白色,如同一个重病之人走向死亡之路脸上所呈现出来的那种色彩,呼呼西北风中冻得有些哆嗦的杜连运脸上也就有些灰白,他问王小梅天会不会下雨下雪呀?王小梅苦笑一下说也许梦里会下,天气预报说没雨雪。大鲤鱼摇头摆尾一阵乱动提醒了杜连运,于是他问王小梅你看二愣的婚事咋办,大鲤鱼可都提来了。王小梅脸上一动笑得灿烂,她说鱼是给你的你给他说一个就是的。杜连运着急地说,你是妇女主任你不给他说谁给他说,我看他想媳妇都想疯了。王小梅说,别啥事都往别人身上推,我可没答应给他说媳妇。杜连运说,别扯皮了,为了工作你也得给他说一个,瞎的瘸的我不问。王小梅不言语了,过了会她说,先抽水浇地吧!杜连运说,塘里这点水能浇多少地呢?唉!浇多少算多少吧,挨一天是一天等着老天爷开恩下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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