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

摘要：夜是精灵的化妆师，给每个生灵一件百变隐身衣，让灵魂弹着躯壳，在其一手遮天的帷幕里，低吟，高吭，泪泣，颜欢…… 还能听到夜莺的天籁之音吗？ 【一】
　　 公路蚯蚓般顺着山川七扭八拐，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一头扎进约300米长的隧洞，让人有点云里雾罩。探出隧洞，商务车内一阵惊呼传出，李舜一激灵，以为车闸失灵，吓出一裤兜冷汗，酒也顺着冷汗跑了不少。看看车厢内你拥我挤的同学，一丝疑惑和凄楚挂在嘴角。或者是酒精的作用，或者是大惊小怪，或者真就被放眼的美景惊呆：群山环绕中，一湖清澈，满眼幽蓝，环抱的公路，横跨的桥梁，依山而卧的民居，枝连叶接的山林。仰望白云朵朵，海鸥掠影，俯视渔船悠悠，群童戏水，让人想纵身投入，羽化而去。胸膛一下子豁开，想把这湖水揽入怀中，洗涤五脏六腑。洞天非仙境，人间有其踪，车内人感慨脱口；简直就是欧洲小镇！又一人接茬。
　　 李舜不发话，瘪着嘴笑，真的，见天生活在这里，真就没感觉好在哪里，就好像赵聪,那么多人对他毕恭毕敬，让同学感到奇怪。印象中还是当年那个顶着黄毛的小瘦猴，咋一眨眼就脱了猴毛让人点头哈腰呢？士别三日，不可斗量啊。虽然酒桌上同学们嘻嘻哈哈，拿往年的逸闻轶事相互取笑，但谁都没提当年赵聪的黄毛、精瘦，没提苦追钱霏霏未果坐在宿舍窗台上欲跳楼寻死的往事。阅历就像蛤蜊河中的石块，上游还是有棱有角的，滚到下游就磨成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水流来时就再也激不起浪花，一派和谐共生的卿卿我我。
　　 参加同学女儿12岁生日庆宴，酒酣之际，踅摸下一个乐呵节目，已成为干部部副部长的赵聪双手叉腰胖乎乎的手向北方一指将了李舜一军：你们那儿风景好，你领我们去溜达溜达，我请客。李舜心里骂了一句，耍戏人呀，到我的地盘你去请客，不带这么寒碜人的，我还不知道你想去在钱霏霏面前腆肚显摆显摆，说不一定就暗度陈仓了呢。转念一想，正好，赏景人亦可被人赏景，好几次约请喝酒都被婉拒，这正是一个机会呢。
　　 赵部肯赏光，马上就走，这点小客我还是请得起的！李舜没说副部长，也没说老同学，瞥眼一下赵聪，既享受又装傻的样子，一丝自卑一丝怅惘一丝难堪就像初春石板下的小草，不论季节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
　　 赵聪屁大功夫就调来一辆商务车，一帮同学连去哪都没弄明白就吵吵把火你搀我扶上了车。谁都不知道一次酒酣之后的同学聚会由于赵聪的一句话使一些人的人生之路曲里拐弯。一块石头抛进平静水面，荡起涟漪，层层外延，经久扩散。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会形成太平洋上的飓风？
　　 李舜途中就一直给钱霏霏发短信，先说他请她喝酒，回信滚一边去；又说同学们约她出来喝酒，她说开会脱不开身否则同学好事就不必捎礼而是亲自前往；被逼无奈只好说同学们已经来到蓝月亮山庄就等你请客熊你是你养的，才见回了一个大大的叹号。
　　 他就是没说赵聪也来了。
　　 车还没停稳，一些人的眼睛还在山野风情里迷糊，就有一人说那不是钱霏霏吗，怎么还那么靓丽，这里的水真他妈的养人？
　　 赵聪最先从副驾驶的位子上挪下去，目光直逼着钱霏霏的目光，想从瞳孔中看出自己当年朝思暮想的狼狈，看出自己如今红光满面的荣光。记忆的月亮从水中捞起来，一股酸楚混合着酒气从胸腔上窜：岁月的刻刀竟没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透着一种熟透苹果似的绰约，赵聪的眼角奇怪地有点湿润。他眨巴了几下眼睛，泛滥的云絮立刻被刮来的一阵风飘远。李舜这小子不可小瞧，不哼不哈会琢磨人，不显山不露水玩得漂亮，有机会真得坐坐唠唠。
　　 一直对峙到钱霏霏露出皓齿，笑靥桃花初绽，迈着碎步前行，赵聪灵机似地快走几步，伸出双手做欢庆击掌状。大小姐金贵，三门不出四户的，我们只好不请自到，前来叨扰喽，赵聪把韵调拉得很长。
　　 声音再熟悉不过，他给她打过多次电话，特别是酒喝多时，只是每次邀请一起坐坐，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曾经的拒绝就是一道伤口，一起坐坐就是一种盐面，她害怕撒上去，她要将这种自尊顶下去，特别是面对越来越大的档差。越是跳着脚也够不着的苹果越是有人垂涎，她想，她本想去拥抱跑过来的几个女友，手却被赵聪击掌后顺着手指缝扣住，温热的感觉电流般传导过来，她似乎恐惧这温热背后核爆般的欲望。
　　 女伴们最不识时务地挤开了他们传导温热的手，酒精的背后捣鬼终于让有的人口无遮拦，赵聪你想重燃旧梦啊，钱姐现在的态势一定后腚一群苍蝇，连我都想把她睡了。钱菲菲就势拥入女伴群中，把赵聪晾在一边。
　　 李舜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招呼着赵聪和一帮人趔趔趄趄直奔包间，满桌酒菜早就像酒庄门口迎接宾客的服务小姐恭候多时了。豪气云天再想推杯换盏却发现酒喝的没有洒的多，羊汤热时没喝凉时油晶了直往嗓里灌。呜里哇啦扯三拉四话题都敲打着赵聪和钱霏霏,巴不得两人立马整出点故事好当作喝酒的下酒菜。钱霏霏默不作声故意打岔，赵聪冷眼旁观暗自得意。
　　 众星捧月的温度随着嘴的瓢瓢而降下来，更多的话题转向了当年纠缠搞笑的细节。赵聪的情绪也下来了，红润的脸渐渐发白，细密的汗水顺着脸颊一路欢歌。瞅着钱霏霏去方便，他也下体发热，尿意十足。独自走了没多远，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上下眼皮像有拉链的拉锁拽着，晕晕乎乎，踉跄前行。洗完手准备回座的钱霏霏看见，立马去搀扶，说喝多了喝那么多干嘛身体要紧，架着走出卫生间。就像一棵稻草，游丝的魂灵终于泊在这里，赵聪定下脚步，习惯性地提了提自己裤腰，睁大双眼，伸着一根手指，对钱霏霏神秘地说：我告诉你你听我告诉你基层选拔后备干部“无知少女”条件优越你知道吗无党派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你能划开这这其中的道道道?他哪里知道，这一枚诱饵抛出去，争相跳跃群鸥翻飞的局面就不是一般人能掌控得了。
　　 当他俩搀扶着走回时，酒局也已画上句号，李舜虽然想叫赵聪收杯，无奈有几个同学早已爬上车，嗷嗷叫着回见回见。
　　 车走时，夕阳镀金，凉风徐徐。有一两只海鸟惊叫着窜入高处，呷呷振翅。
　　
　　 【二】
　　 钱霏霏这一天起得很早，破例起得很早。蹲下来做早饭，看着锅底坑舔出的火苗呆呆出神，让一直早起的婆婆眨巴好几次眼睛，感觉事情好像不大对头。抽空进屋看看儿子，儿子两腿夹着夏凉被憨相正浓，判断出昨晚无战事，便又转回外屋地，细声细语的念叨，你梳洗吧，我来做，别上班急三火四的。
　　 钱霏霏今天确实要好好设计一番，这是昨晚幽思半夜的结果。丈夫几次伸进被窝的手都让她掐了出去，她在这方面很有掌控力。虽是三十好几，她对自己魔鬼的身材和俏丽的成熟自信满满，从同事、路人拽得长长的余光中，她知道自己周身散发的诱惑力。她用淘米水把头洗好，随意散披肩上，用蔷薇花浸泡的水洗了脸，不施半点粉脂。这里的山水滋养出的容颜确实让外人嫉妒不已，而她又是佼佼者。她所刻意的是今天衣服的搭配，选了好几件，最终确定那件浅粉色的低胸装，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回头望望还懒在床上的丈夫，将衣服又往下拽拽，看着乳沟若隐若现才自我点点头。喝上一袋奶，披上外套。到院里偏厦推摩托车时，西厢房内那七、八头黄牛哞哞叫着，打着响鼻，似乎在催促主人快点起床。钱霏霏皱皱眉头，骑上摩托，向单位驶去。
　　 公路随着河流，河流顺着山谷，一路扭扭捏捏。有鸟儿晨练探嗓的诱惑，有鸡冠花猩红的搔首弄姿，她鼻翼翕动着，觉得命运女神在向她招手。快到单位时，她停下来，瞅准孙向阳驱车进了门口，才加大油门随后跟进。
　　 这是赵聪透露出信息后她计划中的一步，准确地套取、研判信息，这是和商场上战场上一样重要的环节，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摆脱办事员尴尬身份的良机。“无知少女”四大条件她样样具备，更有赵聪热辣辣的暗示，她觉得可以孤注一掷赌上一把。
　　 对着孙向阳办公室的背影，她心里做出单手手枪射击状，摸摸脸，微热，她知道此时进屋效果最微妙。
　　
　　 【三】
　　 孙向阳凌晨4点左右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一堆的事情睡梦中都在厘清。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去西屋间看看母亲。他是过继子，过继给叔母。十多岁时，哥三个在一起商定的。80多岁的继母已经对他过度依赖，每晚无论何时，都等他回来掖好被角，摩挲一阵头发，才沉沉睡去，否则就披衣直坐，瞪眼窗外。刚强且有点洁癖的妻子，毫无征兆患上轻微抑郁，半宿半宿睡不着觉。只要他在家，不出5分钟，便喊他一声，仿佛担心他会丢失。
　　 给母亲的便盆倒掉，洗好，放回，摸摸炕的凉热，他便忙活起早饭来。不会有妻子腰板硬朗时的五盘六碗，他把昨晚剩余的饭菜在锅里熥上，给母亲和妻子格外蒸上鸡蛋糕，又关注起鸡鸭来。本可以不必烦心养这些，但母亲和妻子都不让，一个用来解闷，一个只吃家养鸡蛋，把他这个大男人忙得脚打脑后勺。
　　 已近知天命之年，身体略显臃肿。妻子若不监督，他已习惯早晨不吃饭。披上外衣，妻子见缝插针，让把胸罩后挂钩给挂上，火刚窜上头顶，舒口气，皱着眉头，又笨拙挂好。妻子现在是一点也担不得气的。
　　 骑车一路狂飙，到了单位，他觉得精气神提了不少。雨季将要来临，危旧险房补助款已拨付到位，应安排相关人员复查反馈，要把电视台记者请来，做好宣传；新来的小年轻吴敬应单独交流交流，小伙子干得不错，得进一步沟通情感……最重要的，是抽空去一趟老头子那儿。我快退了，没啥用了不是？老头子的话已经够明白的了：每次领导退休前都是一次重新洗牌，对于他这个岁数，意味着非上即下，他知道自己的那件宝贝可能要拱手易主……
　　
　　 【四】
　　 师傅，你又赢了！钱霏霏的笑声从走廊传来，孙向阳眉头舒展一下，而后又皱起来。
　　 孙向阳是钱霏霏的直接领导，但除非正式场合，钱霏霏一直喊孙向阳是师傅，因为最初工作时，孙向阳一直带着钱霏霏，有师徒之谊的。
　　 每到评先评优，钱霏霏总在无意间和孙向阳打上赌，谁上班早谁就赢一盒烟。每次钱霏霏都气喘吁吁、嗲声嗲气地尾随孙向阳身后，满眼幽怨将烟塞到孙向阳手中、兜里，莞尔一笑，飘然退出。
　　 钱霏霏知道要实现既定目标，孙向阳这一关必得过。她预设了上中下三种方案，最好：香烟+微笑，其次：香烟+暴露与赵聪关系，最后：如他所愿。有几次，逗笑中他曾拥她入怀，重重的喘息吹得她柔发飘飞，她总静停一会儿，温柔的目光中利剑出鞘，拍拍他的手，小兔惊跳般逃脱，可总不忘回眸一笑。欲语还休若即若离犹抱琵琶半遮面是她信奉与他相处的最佳态势，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待价而沽。她勤勉工作，努力把领导服务得妥帖周到，就是为了内心深处的攀渡，她习惯在工作日记上写上，钗于奁内待时飞，是的，她待时飞，待得好苦，眼瞅着一个个和她同级别的人噌噌上去了，她也明白他们上去的手段、路径、背景，可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像家族影响，像财富，像婚姻……她想起孙向阳讲的一则餐桌笑话，几个失意小姐总结自己没能如愿的原因，第一个说我上面没人，第二个说我上面有人但不硬，第三个说我上面有人也硬但我没配合，第四个说我上面有人也硬我也配合但我没出血。话糙理不糙，蕴含其中的生活哲理让她当时就揣测孙向阳这句话是冲她而来还是酒桌助兴？或者就是一箭双雕。她反过来梳理自己，上面没有人，别说硬了连软的也没有，靠钱出血可以，一是自己没有钱，二是即使有了钱擎到脑瓜盖上谁敢接？只剩下努力工作业绩突出的主动配合，可这一切没有前两个做铺垫也是竹篮打水。可这一次，她觉得命运女神向她抛媚眼了，鹏飞的机遇来了！
　　 钱霏霏进来，微笑就如阳光盈屋，看孙向阳毫无反应，以为故意拿捏，就从挎包里拿出烟，双手递上，忽闪着双眼，师傅，你也忒早了，本来今天起个大早，想赢你一盒烟呢。言语的糖度足可以让头儿有欢愉的感应。
　　 孙向阳端坐办公桌后，目光聚焦在手头上的一份红头文件，表情肃穆，将烟推过来,我们再不要做这种小孩尿尿和泥玩的游戏好不好？今后算我输了还不行？这烟你拿走，不行这有一条你都拿走。
　　 钱霏霏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岔头，仿佛没完成作业让老师检查出来，脸一阵红热，可心底一个坚挺的声音在槌鼓，机会，最后的机会！钱霏霏小鸟依人，绕过办公桌，贴近孙向阳，青春的气息和隐秘暴露的羞涩像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不用品尝，其腾腾的香味就让人垂涎。不许猫赖，明天我准赢你！腿在孙向阳的腿上不经意地摩挲着，哈下腰来，让孙向阳的眼将自己若隐若现的波胸峰乳一览无余。
　　 对峙。僵持。绞杀。孙向阳想站起来，钱霏霏软软的身子又压着他坐下来。终于孙向阳说话，好了，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思，放心，只要上面说行，在我这儿不会卡壳。钱霏霏佯装不知，我什么心思我哪有心思你得帮我师傅，仍是不停摩挲大腿的动作。
　　 没想到自己还没到岗，觊觎自己位置的人已经磨刀霍霍。孙向阳站起来，嘴唇翕动着，无知少女快快快的消息连狗都知道，我还没聋到连狗都不如吧。隐身衣骤然消失，遮羞的纱衣悄然飘落，赤裸裸的胴体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两人一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