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作者: 雨中的花纸伞
时间: 2014-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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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已临近正午,雾依然很浓,整个世界朦胧一片。天上的太阳似乎在和人们捉着迷藏,就是不肯穿透这层遮挡。路上的行人,仿佛是在仙境里穿行,那些在阳光下熟悉
【一】
已临近正午,雾依然很浓,整个世界朦胧一片。天上的太阳似乎在和人们捉着迷藏,就是不肯穿透这层遮挡。路上的行人,仿佛是在仙境里穿行,那些在阳光下熟悉的事物。此时,虚实难辨,为了不错过窄窄的路口,人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左右观望。
这样的雾如此之浓重,时间持续得如此之长久,还是很少见的。如果一路无人无车,也就罢了。偏偏不管何种糟心天气,都阻挡不住为生活奔波的人们。
罗有才便是其中一个。罗有才走出家门的时候还是零晨五点钟,那时,雾已经来了。天没亮,又有浓雾笼罩,如果没有特别打紧的事情,罗有才也许会窝在家里的热炕上,吸上几只烟后再去忙活。几天前,他就开始张罗今天的事情,所以,再怎么差的天气,他都是要出门的。
此刻,罗有才赶着他的老牛车慢腾腾地走在浓雾里。这辆老牛车在现在的农村里已经很少见了,家家大多开上手扶拖拉机,或者电动三轮车,也只有对这头老牛有着深厚感情的罗有才舍不得丢开这架老牛车。也难怪,这头老黄牛从生下来就被罗有才买回家,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不说是一把屎一把尿的吧,但也是精心喂养,带露水的草不喂,繁重的活总会歇着节的干。罗有才老婆艳秀会说他:你这哪是养牛啊,整个养了个小老婆。
罗有才想起艳秀说的话,脸上就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他伸手摸摸老黄牛的后背,小老婆就小老婆,这头老黄牛可是跟他儿子同岁的,感情深是自然的。
老黄牛感觉得罗有才地抚摸,回过头看看主人,又很默契地摇了摇尾巴,
罗有才一手扶着他的老黄牛,一手悠悠地甩着手里的皮鞭,眼角的余光扫着走过的一个个街口。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他都会细细地看上几眼,刚才在他身边骑车驶过的是一个年轻的后车,眼晴紧紧地盯着前方,生怕有冒失的人闯到面前,来不及刹车可就双双遭殃了。
罗有才也怕发生突如其来的意外,这条路,他虽然走了几十年,要是大亮的天,他就是闭着眼,老黄牛也会把他拉回家去。现在,他的老牛车就像茫茫大海上飘泊的一叶小舟,无可依从什么,他只得细细地左右照看着。幸好,今天车上拉着重物,老黄牛在怎么归家似箭,它也奋不起四蹄。
想起车上拉得东西,罗有才回头看看车箱里摞着的十几袋子水泥,用手拉拉上面捆着的绳子,确实还很结实。这十几袋子水泥是他起个大早,从几十里地外泥厂拉回来的,可是费老劲了。
虽然头天晚上和村里的人打听好了路,但是,谁想到早上一起来,黑灯瞎火的还笼着厚厚的浓雾。罗有才找着家里最大号的手电筒,才勉强上了路。一路上,人看不清路,老黄牛一样看不清路,几次都差点走进沟里。
罗有才顶着大雾摸到水泥厂时,外面已经排满了拉水泥的车辆。他挤来挤去,才站了一个有利的位置。罗有才估摸着个把钟头就能轮到他,哪知道,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的牛车还站在原地纹丝没动。罗有才着急,便穿着车空当往前面看看。老远他看见库房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吵吵着啥。罗有才走近一听,才知道有插缝的人,拿着一张纸条,要库管开后门。库管看见纸条到是想开,拉水泥这群人不干啊。这不,吵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罗有才站在那看起了热闹,挤上前理论的都是些开大车的车主,他那点水泥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也轮不到他说话。罗有才看那个拿纸条的人被一群人推来推去的,心里嘀咕:这是做啥,拿得又不是圣旨,在车腿子面前,那就是一张废纸,再说了,不就是夹个塞,让一让能咋的。罗有才看见雾气里左摇右摆的人们,越发看得好笑,心里叹息道:等着吧。他向来是规规矩矩的。只不过,这么一吵吵,装车的进度反而是慢下来,等到罗有才装车的时候,又过去了两个小时。也亏了罗有才是个慢性子人。否则,急性子人早就坐不住要骂娘了。
罗有才看看天,雾气似乎正在一点点的散去,眼前的可视范围越来越大。他没戴表,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但他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起来,猜想怎么也到正午了吧。哎,他再怎么慢性子,肚子是受不得一点虐待的。罗有才揉着胃部,心里抱怨老婆艳秀早上做的那碗汤面根本不解饿。他嘴里加紧了吆喝,手里皮鞭在老黄牛的头顶虚晃几下。老黄牛听到赶脚的命令,顿时加快了四蹄。
罗有才赶着老牛车进家的时候,艳秀正蹲在灶膛前做饭。
罗有才早上天不亮赶着牛车走了以后,艳秀就再没睡着觉。外面黑灯瞎火,还下着大雾,水泥厂又在几十里地以外,就男人一个人,怎么不让她担心。
这半天里,她总是心不在焉,拿起水桶却不知道要干啥。看到雾一点一点散了,才想起还没做午饭。艳秀心里惦念着男人,又唠叨着男人吃饭是个急嘴子,脚上加紧了来回走动,手上也越加利索起来。不一会儿,房顶上的烟道冒出股股白烟。
农家人从不为做饭发愁,一把米,一捆柴,不消半个钟头,锅里就会冒出热气。艳秀听到外面叫停牲口的声音,扭头看到门口的老牛车,知道男人拉水泥回来了,这颗心也总算是放下来。
艳秀往灶膛里填了一把柴,走出院子。罗有才正在卸车。
“洗洗先吃饭吧,一会儿我卸。”艳秀的身板是地道的农家女人身板,一手提一桶水,毫不费力。
罗有才感觉已经饿过劲,对吃饭反而不着急了。他将老牛从车辕里拉出,把缰绳递到艳秀手里,说:“这哪是你们女人家干得事,你别沾手了,可着我这身衣服糟吧。”
罗有才从车上扯下一袋水泥摔到地上,顿时腾起一团水泥尘土。艳秀捂着鼻子,拉过老黄牛,进院子里的牛圈去拴牛。
艳秀拴好牛,回堂屋去照看灶火。锅里玉米面饼子的香味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漫过锅台,冲到屋顶,满屋子香喷喷的。
罗有才和艳秀坐到炕上吃上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洗漱干净的罗有才盘腿坐到炕里,看到炕桌上的玉米面饼子,才发现肚子里空空的,像个无底洞一样,正等着他去填。
“给。”艳秀拿一个饼子底是焦黄的递给罗有才,又把一碗白菜豆腐往男人面前推了推。
罗有才大口嚼着饼子,今天真是饿坏了,但一车水泥总算是拉到了家。罗有才想着,吃完饭应该去村头那块地去看看,便对艳秀说:“把那个罗盘给我找着。”
艳秀听男人说要找罗盘,她下炕翻着柜橱,将罗盘放到炕上。这些东西她可是一窍不通,男人让她收着,她就收着。罗有才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什么哪个方位有煞,哪个方位不宜干什么,她不爱听,也听不懂。
两口子正在吃饭,艳秀看到院子里来了一个人,还没等她细看,人已经进了堂屋。
“有才哥,咋刚吃饭。”进来的人是隔壁的本家兄弟罗有成。
艳秀赶忙起身往炕里让罗有成。罗有成摆摆手,说:“有才哥,你是不是想在村头老于家边上盖房子。”
罗有才点点头,这事全村人都知道。他儿子玉龙今年二十岁,还没有给准备新房,过两年带回姑娘来再盖,可就晚了。
“陈老五也想在那盖,听说跟村里说好了。”罗有成带来的消息让罗有才心里一惊。村里已经答应了他,怎么会又应了陈老五?说起这个陈老五,算是村里的一霸,没人敢惹的主。不过,罗有才想,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和村里任何人都没绊过嘴,更不会和陈老五结怨,陈老五怎么会欺到他头上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罗有才将手里剩下的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急匆匆下炕穿鞋,向外走去。
“还拿罗盘不。”艳秀拿起罗盘追出门外。
“拿啥?是不是你的地还两说着呢。”罗有才头也没回地走了。
艳秀回到屋里,看罗有成坐在炕上,眉头皱了皱。别看是本家兄弟,她是不太待见他的,平常就是看在邻里街坊的关系,过来过去打声招呼。现在,罗有才不在家,他一个人坐上炕算咋回事?就算他要叫她一声嫂子。但是,孤男寡女的让别人看见,也好说不好听。
“嫂子,是该给玉龙盖所房子,没几年就得张罗结婚了。”罗有成惯用他的嬉皮笑脸,然而,这也是艳秀最厌恶他的地方。
艳秀嘴里“嗯”了一声,扭头向门外走去。牛圈里的牛虽然已经喂过,再喂一遍,也算犒劳它拉水泥的一路辛苦。艳秀厌恶罗有成,但他说的话却在理,玉龙今年整二十岁,大学没考上,说是要去见见世面,这不,出去快一年,还没见到个人影。儿大不由娘,也不知道玉龙现在怎么样了。
艳秀心里想着儿子,眼晴不经意间往屋里看了看,发现,罗有成也正色眯眯地看着她,她心里一阵恶心。艳秀放下手中的牛草,冲着隔壁喊了一嗓子:“大娟,收拾完没,一会儿去跟我扯块布。”大娟是罗有成的老婆,一个大大咧咧,性格开朗的女人。
罗有成在屋里听到艳秀喊他老婆,心里一激凌,赶紧下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好听见大娟从墙那边回应:“快了,一会儿就好,死鬼,不知跑哪去了。”
罗有成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但就冲着罗有才出门了,他还要坐在人家炕上,就不难看出他骨子里有着张狂劲儿,还有一股风骚劲儿。艳秀是早就看出来了,女人家总会是敏感些,尤其是罗有成的眼晴,在她身上瞄来瞄去,就像一个人脱光了衣服让人瞧一样难受。
罗有成冲艳秀比划,意思是让她别告诉大娟他来过这儿。艳秀假装没看见,眼角的余光看到罗有成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嘴里却不停地催大娟:“大娟,快点,天黑前要回来的。”
【二】
罗有才急蹬蹬地跑到村西头,老远就看见有人在他要盖房子的地上忙活啥。罗有才心里念叨“不好”,紧走几步赶过去,只见陈老五正指挥着一群人在往空地上搬石头,还有几个人撒灰线,房子的大致廊都勾勒出了。
陈老五看罗有才火急火燎地,心里自知是什么原由。他从烟盒里拿出一只香烟,迎着罗有才走过去。
“有才,来,抽根烟。”
罗有才用手推开陈老五的手,眼晴冒火一样看着他:“老五,这块地我跟村里都说好了,要给玉龙盖新房,你都有两所宅子,还缺房住啊。”
刚刚说过,陈老五是村子里谁也惹不起,事事都要占尖的主。早年前家里穷,有的人家穷长志气,有的人家穷长脾气。陈老五就是长脾气那拨人,总是一副我穷我怕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态度,慢慢地,他成了老少皆知的穷横。小孩子们见到他是要躲着走的,大人们顾着面子,愿意不愿意和他搭个话的都得“嗯哈”几声。随着日子越过越好,陈老五的脾气没收敛,反而越来越暴涨。只是,乡里乡亲的,没有大矛盾,是闹不起来的。陈老五不能在村里人面前无缝下蛆,他的眼晴便全盯在村子里的那些干部身上,如果村子里的事哪一件要是瞒过他,那村长家可就倒霉了。
前两年上面拨下修路款,村里张罗着将两条主道重新铺一铺。然而,时间过了近半年,两条街道上的人眼都盼红了,路也没修成。知情的人后来说,是陈老五给挡了,并给村里摞下话,说如果铺就铺他们家门前的路,否则哪条路都别想铺。村干部不敢惹陈老五,只好拖着。今年,修路的事总算是重新开工,大伙还在纳闷,陈老五咋不挡了。直到陈老五出现在修路的现场,指挥着一伙人热火朝天地干着,村里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村干部走了底水,用修路的活儿笼住了陈老五。
有人说,陈老五修路赚了好多钱,又有人说,村干部谁谁从中也拿了多少多少好处。总之,从修上路开始,便谣言四起,一直伴随着路铺完,过了很长时间这样的声音才销声匿迹。
或许,人们猜测的并没有错。自从修完路,人们经常看到陈老五在街上晃荡,腰板挺着,大脑袋也晃悠着。以前,他是爱占便宜的人,连老汉的老旱烟都会据为己有。现在,不用说是老旱烟,连大伙常抽的便宜烟卷都进不到他眼里,动不动就拿出盒贵得让人咋舌的香烟。整条街上,陈老五就像一道景,走到哪里,哪儿都刷刷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表面上,有的人抬举他,说他能干,说发就发了,心里却是一百个看不起这样的人。也有些人会趋炎附势,看到陈老五腰包鼓了,总想着法往他身边套近乎,似乎攀上陈老五,自己的腰包也会鼓起来。
陈老五不管这些,人们眼里那些复杂的东西他是不屑去看的,这些年都没看过谁的脸色过日子,如今,更是他意气风发的时候,凭本事赚钱,天经地义。
在全村人眼里,现在的陈老五的确是个人物,除了村长,没有人能和他平起平坐,罗有才也一样。罗有才认为自己是村里最小的人物,就如一只蚂蚁,每天规矩地找食,多远得路他都不会觉得辛苦。他这种规规矩矩的小人物是走不到陈老五眼里的,罗有才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当有的人都往陈老五身上套近乎的时候,他赶着他的老黄牛来往田间地头,忙活着一家三口的生计。罗有才觉得,只有自己地里头长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也正因为和陈老五没有交情,走在来的路上时,罗有才心里才担心这块宅基地是不是能保得住。看到陈老五指挥着装卸东西,他更是对能不能保住失去了信心。罗有才想:一定是村长拿了好处,否则,不会出尔反尔。
此刻,罗有才看着别人在自己的地上操持起房子,哪有心思抽陈老五的烟,他只关心还能不能盖房子。
“老五兄弟,玉龙都二十了,过两年就得娶媳妇,你这不是坑我吗!”罗有才无奈地看着陈老五油光光的脑袋。他心里恨不得将这个大脑袋卸下来当球踢。
陈老五很热情地搂过罗有才,说:“咋是坑你,村里还有块地可以盖宅子,你去不去,去了我和村里说,准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