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夏日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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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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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多年前,我在纽约实习时,住在曼哈顿上东区90街一幢公寓里。这套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公寓在19层。这套面积不算太大,却十分昂贵的公寓最大的特
(一)
多年前,我在纽约实习时,住在曼哈顿上东区90街一幢公寓里。这套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公寓在19层。这套面积不算太大,却十分昂贵的公寓最大的特点,是在客厅的尽头,有一个小暖房。暖房与客厅之间被一个全玻璃的法国门相隔。暖房四季盛开的花卉,把鲜亮的色彩透过玻璃门送进客厅,给公寓增添了无法抗拒的性感。
早晨端着一杯咖啡,从暖房进入阳台,收进眼底是中央公园碧波荡漾的奥纳西斯水库。这座被美国人贬称为水库的绿水,实际看上去是一片秀丽清澈平静的内陆人工湖。顺着水库上下望去,一条宽宽的绿带生机勃勃地蔓延。那就是中央公园。
我当然租不起那个公寓,那是一个朋友的朋友的财产。朋友的朋友在华尔街一家投资银行工作,当时去了哥本哈根做个为期一年的项目。我有幸在那里借住三个多月。
那是我一生中工作最紧张严肃认真的几个月,也是我生活最活泼开放享受性爱的几个月。
我和纽约的恋爱从搬进这个小公寓那一刻就开始了。在我漫长的余生里,我会一遍遍思念那个暖房,阳台,和阳台外的景色。思念只有两条街之遥的古根海姆博物馆,跨街即可达到的中央公园,和公寓楼附近数不清的美味咖啡屋和餐馆。尤其是我清楚地知道,这辈子我不论如何玩命赚钱省钱,也不可能付得起90街的那样一个小公寓,我对它的思念就更加刻骨铭心了。
我的实习从五月中旬开始,一直延续到九月初。
在我当时25年不长的人生里,我已经遭遇了无数的人生教训和失败,不过也捎带了一条智慧,那条智慧出现的时机千载难逢,那智慧告诉我:在纽约的这三个月里,每天在中央公园跑步,每天在楼下的星巴克喝一杯咖啡,每周去看一个博物馆,每月听一次音乐会。除了每天努力工作之外,使尽浑身解数故意或无意邂逅男神,一心一意或三心二意坠入情网。听瓦格纳的歌剧,音量开到最大。
这条智慧虽然听上去不如警句那么简洁严谨,但十分切实可行。必须很自豪地如实招供,我的智慧兑现了99.9%。这个99.9%的成功带给我一个新的启发:无论智慧听上去多么庸俗,不铿锵,不警句,但一定要时时保持一个,这样比较有助于励志。
智慧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星巴克的咖啡,音乐会票,百老汇的戏票,小资餐馆……这些都不便宜。但我当时豁出去了,25岁是很容易产生幻灭感的年龄,很自我,很勇敢,不怕死。我当时的感觉是,这有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我从18岁打工攒的钱,一个子儿也不留给父母,再说他们已经比我有钱了。我要在可能降临的死亡到来之前,把这笔小财富都送给曼哈顿90街附近的小业主们。
搬进19层轻而易举,我只带了两箱衣服,和几个信用卡。
我把这25年攒的最好的衣服都带来了,几条从国内带来的真丝衣裙:音乐会用。开司米衣裙:星巴克和博物馆用。耐克运动衫:中央公园跑步用。维多利亚秘密内衣……当时明确感到,要想充分领略曼哈顿上东区的日生活和夜生活,这点行头是上不了档次的。于是我咬牙跺脚,买了一条蒂芙尼项链和手链,一副gucci太阳镜,一只Coach手包,和一瓶香奈儿5号。我安慰自己:公寓不是免费嘛,这一笔投资就算是交房租的钱吧。
纽约生活,以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早晨,在中央公园跑步拉开了帷幕。
跑了十几分钟,我就有了相见恨晚的深痛。真他妈的,怎么男神都集中到纽约了,看看前后左右和我交臂而过的男人,且不论有头发还是秃顶,个个目中无人的帅气,我在中部密苏里生活了近十年,见过的男神总合还没有这15分钟看见的多。我不禁生平第一次郑重地做起历史性地考虑:是不是应该在实习结束后,物色一份工作留在这个小岛上呢?
早晨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他们的连眼光都不和我的接触,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我自己走进拐角的星巴克,买了一杯咖啡,在一个靠窗靠门的地方坐下来,这里目光命中率高,进门的人想不看我都不可能。坐下,要了一杯莫卡,一个松饼,环顾四周,男人女人们静静地喝咖啡,吃油炸圈饼,看纽约时报。没有人抬头看我或看任何人。
(二)
纽约是五光十色的。暂时没有碰到男神的挫折,完全不足以泯灭我热爱纽约的热情。我继续每天在中央公园的小道上跑跑走走,继续孤独地光顾拐角的星巴克。星期六下午两点钟,我一定会在古根海姆博物馆溜达,博物馆的清洁工和我像老朋友一样,偶尔会说:嘿,你今天来晚了哦。在纽约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去了平生第一场百老汇,是我一直向往的经典音乐剧《悲惨世界》,看得我泪奔了又奔。
六月来了,天开始热起来。我把去中央公园跑步的时间提早了半小时,这样在气温升高之前,我就可以结束。
在中央公园跑步十几天了,有些面孔渐渐熟悉起来。
有一位华裔女人,大概在35岁和40岁之间吧,运动短衣裤很考究,但足穿一双粉色耐克跑鞋,令我十分不解。也许因此,在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没有主动搭话。我一直很固执地认为:衣服搭配不着边的人,大脑筋络搭配也不会太靠谱。这样的人我一定敬而远之。
但是在六月初的那个早晨,她对我说了Hi。始料不及,令我十分被动,待我回说Hi的时候,她已经跑过去十几米了。我顿时非常小瞧自己,为我以鞋取人内疚不已。于是决定跟踪中年女子,可能的话,请她喝一杯星巴克,或许请她上去在我的“豪华”公寓里小坐片刻,也未尝不可。
转过身,我追上她:“Hi,对不起,刚才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叫宁宁。”我伸出手。
她笑着站住:“哦,我叫魏力源。”她看看自己出汗的手:“握握手臂吧,我的手都是汗。”
好奇怪,好独特,好别致。我想着,轻轻握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臂。
我们在拐角的星巴克坐了30分钟,我把自己25年的身世一股脑全向她倾诉了。魏力源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着点头。说完,我喘了一口气:“你看,我多失败。到纽约快三个星期了,还没有男朋友。”魏力源这会儿哈哈笑起来:“那不算失败。我刚到美国的前三年都没有,笑到最后笑的最好。”
开始我没明白她的意思,想了片刻,确定我懂了,凑近她:“力源(我故意很美国,刚结识就称名不带姓),笑到最后笑得最好,那是指很严肃的关系,比如结婚啊,伴侣啊什么地。我不是找结婚的伴侣,我找开派对,看电影,吸大麻,上床的男人。”
力源看着我“嗯”了一声,不察觉地点了头。“我在哥大工作,暑期里仍有很多学生,每月有一次国际大学生联谊会。可以带朋友参加。正好明天晚上有一次,你可以作为我的朋友参加,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赶紧说:“太愿意了!我们在哪里碰头?你要不要上我的公寓里坐会儿。好可爱的小公寓,我朋友的。里面有一个暖房,什么花都有。上来看看吧。”
魏力源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睁大眼睛问:“你不开玩笑吧?你住在那栋楼里?几层?”
“19层。”我说。
魏力源继续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也住在那栋楼里,20层。”
“哇!我们邻居了16天,居然不认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像迷失的羔羊找到了耶稣,失去联络的地下女共党找到了组织一般狂喜。
生活里的惊喜一次又一次向我证明,奇迹是存在的,而且发生的机率还挺高。
必须提到的是,不论我多么沉溺于情爱,那条与我同来纽约的智慧,那个励志计划,依然每天在眼前晃几晃。每天早晨,我脸不洗,牙不刷,头不梳,爬起来就往中央公园跑。
又在公园碰到过几次魏力源,跑到一起时我们总是原地不停地继续小跑着,寒暄几句,各奔前程。
(三)
独立节到来,保罗要回辛辛那提和家人团聚。父母也要给我买机票回圣路易斯过节,但被我以多体验纽约为借口豪迈地拒绝了。实际上并不只是借口,我的确是想尽多地了解纽约。我并不在乎,而且非常陶醉一个人穿行于这个岛的每一条小巷。当然,我又交了两个新男友,趁保罗不在,我可以和他们欢度夏夜时光。
一切都美好,因为一切都简单。
坠入爱河的傻子们啊,干嘛把事情搞那么复杂。在我看来,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打球,跑步……我更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吃饭,逛街,跑步。爱就是愉快轻松,爱就是没有责任。
七月四号的纽约从不寂寞,各种庆祝活动从早到晚。
独立节的中央公园将非常拥挤,市民们携家带口来野餐,骑自行车,跑步,散步。我在太阳还没升起来之前,来公园做个快速的30分钟速跑。无独有偶,老远看见魏力源也在跑,今天她身边还有一位男士。
我听哥大的人说魏力源有个在华尔街做金融的伴侣,她从不提起,我也没问过。我自己的男伴儿如走马灯一般川流不息,哪里有时间精力打听别人的事。
我们跑到一起,魏力源介绍:“来,宁宁,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洁若米。洁若米,这是宁宁,也住在我们楼里,19层。”
洁若米伸出手,我们握了一下。我这个从来词不穷的人,一下不知说什么好,只小声说了一个字:“Hi。”
如同西方人不会猜东方人的年龄,我也看不出洁若米到底有几岁。35,40,45?
棕色的头发,大概一米八的个头,宽肩,结实,平腹,握手简短有力。他穿了短裤体恤,可以看见他胳膊和腿部的肌肉,滑顺有线条。洁若米的眼睛,我一直注意着他的眼睛。深邃却不冷谈,欲言又止。树阴下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大概是浅棕色,或灰色,或灰蓝色……这双眼睛似曾相识,我大脑在迅速寻找,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
魏力源啊魏力源,你可真有两下,有这么一个白富贵的男神,难怪你总是不动声色,总是淡定。
力源问我今天有什么活动。下意识告诉我,应该忘掉昨晚做好的计划。我说,没什么活动,老样子。力源看了一下洁若米,洁若米似乎微微点了下头。力源说:“我们请了几个朋友今晚来烧烤,看烟花。你要没事,欢迎过来一起玩。”我突然有点矜持,轻轻点头:“那好。谢谢啦。”
跑步回来,我没去星巴克,也没回保罗的电话。
我打电话取消了和那个临时男友的约会。
就这样,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我在阳台上坐下。望着街上密密麻麻如群蚁一般挪动的人流,突然有点恍惚,有点孤独,有点伤感。这些于我来说十分生疏的情感,在独立日的早晨突然一起涌来。
危机四伏。
七月初的天空,碧蓝深远,骄阳高挂。
向远处望去,似乎有一团薄云,薄云似乎在绽开,一束看不见的光就要直射过来。
二十年了,我还记得那一刻的不知所措。
(四)
七月四号这天的纽约,街上好像突然空降了几百万人,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独立日梅西游行是纽约的传统,也是一大景。身穿各种卡通戏装的表演者,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地比划着,脸上盛开着骄傲自豪的灿烂笑容,让我们中国来的聪明人在心里憋不住笑话这帮美国佬,明明跟杂耍没多大区别,至于那么认真吗?真够缺心眼的。
魏力源家的聚会7点开始,现在才上午10点。好几个小时呢,怎么打发?
本来是打算和临时男友观看游行的,一大早和魏力源以及她华尔街的男友洁若米遭遇之后,对临时男友和游行杂耍统统失去了胃口。真没劲,真的没劲。烦死了,真的烦死了。都是魏力源的错,我真受不了她永远都举止随意得体,说话声音温和清晰不高不低,笑容不大不小真诚由衷,词语使用准确友好,态度不卑不亢不虚不假。最可恨的是,你想烦她都烦不成,她对我友好不过分,亲近又有距离,我拥有100%的自由,又完全可以信任依赖她。我很清楚不论我的行为如何,她一点没有在心里议论我,评判我,这是她和所有阿姨级别的女人最大的不同。
跑步回来,我冲了个澡,没穿衣服,裹着浴巾,一头栽进床里,恨恨地想:魏力源你凭什么这样?凭什么用你的善良美好来对付我的肆意任性?心理学管这叫什么来着?消极攻击。对,就是它,这分明就是软暴力。我本来也是美好的,愣是在你更广大的美好面前相形见绌的一败涂地。真恶毒啊,中年女人就是恶毒。我算领教了!不能和中年女人玩了。
大脑愤怒的有点累,困意蔓延,合上眼眯了几分钟,居然做了一个梦。
好像是在海上,又好像是阳台外的人工湖,我和几个男孩在一只小船上荡漾,湖底突然喧闹无比,我正诧异,小船激烈颠簸起来,我眼看要掉进湖里了,伸手狂抓保罗的胳膊,紧紧抱住不放。保罗一回头,天,怎么是洁若米?松又松不掉,正不知如何是好,醒了……吁,松了一口气,幸亏是个梦。怎么会梦见洁若米?这梦是什么意思?到底说明了什么?一种预言吗?
不能再想了,头要炸了。我得出去走走。
套上一条宽松的棉布裙,戴上太阳镜,双脚踏进夹趾人字拖鞋里,我出门了。
不知道去哪儿。我在街上拥挤的人缝里左右逢源,企图寻找一条通往幽静的路。今天哪里有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