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女
作者: 老翁
时间: 2014-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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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坐在灰毛驴上的瘸女,望着远处跌宕起伏的山峦和崎岖的山路。仿佛,面前牵驴的男人,如她看不清通往迷雾深山这条蜿蜒的路。父亲皱起满脸沧桑岁月留下的沟痕
《一》
坐在灰毛驴上的瘸女,望着远处跌宕起伏的山峦和崎岖的山路。仿佛,面前牵驴的男人,如她看不清通往迷雾深山这条蜿蜒的路。父亲皱起满脸沧桑岁月留下的沟痕,抬起腿,在亮出的鞋底上狠狠敲几下铜烟袋锅:瘸女啊,不是爹心狠,两袋苞谷能救一家人的命哩。你进山不会再挨饿。母亲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拍打自己的肚子;怪俺,一连生四五个娃,你爹没法子。
山坡的土地就像父亲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负担着过盛的人口。连续三年少雨干旱,使本来产量较小的贫瘠坡地几乎颗粒全无,瘸女能理解爹娘的无奈,却还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从大山里骑着灰毛驴被父亲牵回来?让女儿又骑着灰毛驴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牵回去?记得中学物理老师曾说过:物质核原子是圆的,具有周期性。政治老师讲过:从原始共产社会提升到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文明阶梯式提升的周期。用自己换得两袋苞谷解决家人暂时的饥饿,走向母亲的起点,该是哪种周期呢?三岁时患小儿麻痹使两腿长短分明,姐弟四人坐在同一课堂,该算那个循环?第一次在课堂上老师问自己叫什么?身边的大弟弟抢着回答:俺姐姐叫瘸女。老师当即给起了一个名字‘龚彩兰’,没叫几天,瘸女的称呼又替代了大名。她想;这是因名字而产生的最短循环周期吧?
山路越来越坎坷,颠簸的屁股沟钻心的痛。瘸女感觉屁股的尾巴骨颠碎了似的。第一次对牵驴的人,也是自己要陪伴一生的男人开口:哎,扶俺下去,俺想方便。牵驴的男人回过头:俺有名字,不叫哎。叫憨头。他像小时候父亲和她玩老鹰抓小鸡一样,一只胳膊将她从驴背上夹下来。瘸女落地时屁股沟痛的双腿不敢合拢,只好八叉两腿一颠一颠走到一个小山窝窝,解开裤子看到内裤一片血印;女人生理周期刚过怎地又见红?也许,是给新娘添点疼痛的喜色吧。除了脖子戴的红围巾,还有亲手绣在军绿书包上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这儿又有流血的痛疼,也许是天意吧!她下意识触碰自己的屁股沟,痛的叫出声。憨头急赶来:让俺瞅瞅,一定搓出油皮了。
“不许看。给俺滚过去。”瘸女提起裤子厉声的叫,如同踩到猫尾巴的哀嚎声。憨头被想不到的尖叫声震慑的来一个急转身,走了几步觉得不对;俺用两袋苞谷换来俺看的权力,她凭甚像赶牲口地吆喝俺。憨头又回过身说:人是俺的,俺关心值得你凶神恶煞哩?牵驴出门时娘说:路上找僻静处把事办了,自己女人的身子该自己瞧第一眼。他不知娘说的办了是甚?瞧第一眼懂。憨头晃晃膀子,挺挺脖子,似奔赴战场的勇士向她冲去。
“站住!”娘啊!又踩到猫尾巴了。憨头急刹车时被一个小树根绊倒,着实摔在草丛上,古铜色的脸带起几根干草使他不停的晃脑袋,一副狗啃骨头时摇头晃尾的模样。瘸女忍不住大笑,整个山坡都在同她一起笑着。憨头爬起后不敢再向前迈步,眼前的女人不再是瘦小柔弱又瘸腿的女人。相亲那天她躲在屋子的黑暗角落,像一只受气的猫,连‘喵’一声的勇气都没有。明明是弱小的女人,怎会给自己摄入心扉的惧怕?他与野狼对视时也没到如此地步。那只狼竖立着两只耳朵,呲着獠牙的大口和一对发出阴冷绿光的眼睛没使他胆怯退缩。本家杠子二叔常讲的吐着红红长舌头,披头散发,缺唇露齿,用细长指甲挖出人心食之的女鬼,也缺少射入心脏的寒栗。憨头拨动着头,将自己经历的恐惧都过了一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憨头给自己得出一个结论:怕不怕不重要,她就是俺的女人,给俺生娃的女人最重要。憨头爬上崖头撸一把艾叶,搓成团放入口中嚼碎,摊在两片野桑叶上递给瘸女:把它贴在油皮处止痛。瘸女将信将疑的表情使憨头大为恼火:怎地,你是俺的女人,能害你?俺下去等,路远呢!敷上叶子痛好像有些减轻,瘸女一颠一颠来到灰毛驴旁边,憨头将一些柔软青草塞进布口袋拍平,放在灰毛驴的屁股上说:骡骑前夹畔,马骑中腰眼,驴骑屁股蛋。出门前你爹没念叨吗?瘸女被一只胳膊夹上驴背坐在青草垫子上应道:没,俺娘告诉俺做好‘开明房’的准备。‘开明房’是咋回事?要做甚准备?憨头歪脖瞟着她;这女人好怪,这种事不懂嫁哪门子汉?憨头反问道:你娘没念叨?瘸女瞅出他眼神有异样,晃动中带有羞涩。一路上憨里憨气的他,怎地提到‘开明房’就变得羞答答哩?不行!必须问个明白,这里有猫腻:你给俺说清楚,‘开明房’到底是甚事,不说清楚俺不走。憨头又歪脖瞟着她问:你几岁?瘸女莫明其妙;俺多大他能不知道?她没好气的说:十九怎地,不说俺下去。她抓住毛驴鬃毛就往下跳。憨头双手将她架住:俺说,俺说还不行吗。
憨头低下头小声的嘟囔:‘开明房’就是俺俩入洞房做那事,有人在旁边围着瞅着,这是俺那里的习俗,你十九了没听说过?他的头已经顶在灰毛驴脖子上,他的脖子还爆起两条青筋。
瘸女‘噌’的一下跳下驴背,坐在路边哭喊着:老天爷,俺上辈子欠你甚哩?非要这样折磨俺。此刻,母亲欲说又止的神情在眼前浮现,她完全明白母亲的难言之隐。这种事对女儿是难以启口。难道娘没想过突然面对那样的尴尬,女儿该怎么办?瘸女恨自己出生在贫穷的土坡坡上,恨爹的狠心,恨娘的懦弱,更恨自己这条瘸腿,一切的恨都随着泪水流淌着。她哭了一会仿佛明白什么;爹娘为一大家子的生活操劳已经过早衰老,自己长短不一的双腿是命运安排。贫瘠的土地如果有感知,它比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更觉得累。要恨只能恨自己的生命。也许,结束生命是最好的解脱。想到死的霎那间竟然没了泪。她苦涩的眸子望着没有尽头的山路和无法探及的天边白云:难道这条崎岖的山路就是自己不归的黄泉路吗?干瘦身体的爹,粗涩双手的娘,还有三个每天在饥饿中挣扎的弟弟。自己这样死去对得起这些亲人吗?
一阵山风刮过,戴在脖子上的红围巾被吹的飘动。在一瞬间,她看到围巾的红色中蠕动着无数的生命。那些生命在艰难的攀爬。好像在艰难中有一股无法抗拒的生命力量。她的脑海突然出现,灰暗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放光的政治老师:生命就是一场斗争,与一切抗拒生命的事物进行的一场斗争。只有勇敢斗争的人,才能体现出生命的价值。瘸女仿佛看到了龙梅和玉容小姐们与暴风雪搏斗的场面,感受到保尔.柯察金与旧世界和病魔斗争的精神。她狠狠地打着自己的脑袋:面对一切腐朽的事物必须勇于斗争,要用斗争去摧毁‘开明房’这种没人道的陋习。
憨头靠着毛驴承受这场疾风暴雨的袭击。瘸女厉声拒绝让他看屁股沟的搓伤时,已经感觉到,她比生产队那头黑犟驴还倔。在母亲督促下他闹过几次‘开明房’,知道‘开明房’的道道;只要新娘不配合就打新郎,直到打的新娘顺从为止。而后,新人行完房事亮出见血的白布,如果不见血,那位新娘会被新郎休掉。美其名曰;打新郎,是考证新娘是看重自己的脸面,还是心疼自己的男人。见血是验证新娘的贞洁。闹洞房只允许没结婚的男女,新郎的父母坐在洞房门外验明身份。而且,来闹房的人越多新郎家越有面子。憨头有一次闹‘明房’自己尿了裤子,被闹房的同伴发现,成了生产队一时嘲笑他的话柄。他很奇怪,他们也是光棍怎能耐住?后来从同伴的口中得知,他们在闹‘明房’之前都将一团棉布塞在裤裆里。那次以后,任凭母亲怎样叨叨,憨头决意不再去闹房。也许,母亲絮叨多了,产生逆反心理,对‘开明房’到了极力反对的地步。瘸女的风暴使憨头心里麻乱,骤然哑止的哭喊又刺痛憨头的心:俺结实,让他们打俺,反正不敢闹出人命。瘸女疑惑的问:打你?
“俺结实。”憨头过去拉起瘸女说:走,路还远。屁股沟还痛吗?
“不走。不说清楚俺不走。”瘸女万万没想到,在山河一片红的伟大祖国,在破旧立新的大好形势下,竟然,某个角落仍在肆无忌惮的延续腐臭的习俗。而且花样繁多:不行,你必须说。
憨头深知拗不过这位瘸腿的倔女人:俺们边走边说行吗?她没吭声,憨头将他夹上驴背说:今晚你不从,他们会打俺,不过俺想,他们不敢打死俺。为你的面子俺心甘情愿挨打。
“不是面子,是人格尊严。”瘸女默默的滴落着泪水。
西去的太阳钻进大山,一团似火的彩云缭绕在山间。他们穿过两崖高耸的一线天,一个像脸盆的大山窝窝出现在眼前。憨头指着山窝窝坡坡边那片院落群说:到了,这就是俺们村。一路瘸女都在想;洞房中怎样与腐臭的陋习做斗争。两袋包谷出卖自己是生活所迫,为解决家中一时饥饿。苦了俺一个救活一家人,也算是无私而高尚的行为。‘开明房’算什么?侮辱人格,败坏道德,损人损己的恶劣风俗。她已经想好;认可失去生命也不能让自己的人格遭到侮辱。瘸女顺着憨头指的方向望去,被大山包围的村落如童话中的独立王国,沉静中又有多少未知的风霜雪雨在等待着自己。她不由自主的对憨头说:谢谢你,俺做好斗争的准备了。
《二》
憨头爹在憨头十岁时突发急病去了。十几年孤儿寡母的家没沾一点喜气。憨头娘总算盼到儿子娶亲的喜事。一大早为憨头安顿好出门子,就直奔大队支书冯老梗家,商量如何操办憨头的婚事。自从憨头爹死后,大队支书冯老梗对她娘俩关怀备至,一开始她打心里感激,渐渐发现,他对自己不单单是出于队里对生活困难的社员的关怀,充满占有欲的气味。憨头娘十六岁出嫁,十八岁有了憨头,相继还生两个女儿没能存活,二十八岁守寡。用她自己的话;俺就是凶煞转世,克夫克女的丧门星。恰恰支书冯老梗是无神论者,不信命,不信邪,显示出男人占有欲的雄性霸气。憨头娘问他:俺是丧门星,不怕俺克死你?冯老梗不加思索的说:为队里最俊俏的女人俺甚都不怕。她又问:有自己的女人不够你发泄吗?冯老梗很直接:她多病的身子不能那个。憨头娘更直接:你想拿俺当发泄机器,是吗?冯老梗低头说:不是,俺真心喜欢你。她说:甚喜欢不喜欢,你们男人就是想做那事。俺讨厌,绝不会满足你,以后不要再来。他没说什么走了,在出门时撂下话:俺就是喜欢你。
憨头娘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带着憨头回娘家。她万没想到,支书他仍然一如既往的关怀她娘俩,再没散发雄性占用的气味。没有了性欲的纠缠,感激之情自然而然浓郁了。近几年,不论大小事她总是找他商量。如今,他在憨头娘心里是一棵大树,是一座山支撑着她悲凉的人生。支书冯老梗给她的建议;不用操办,两袋苞谷换来的瘸女人,操办反而会让队里社员有想法。如今提倡办简朴的革命婚事,越简越好,请几位实在亲戚吃一顿了事。憨头娘如领圣旨似的,满心欢喜的按着他的意思准备一桌饭菜。
太阳已沉入西边的山中,憨头娘点亮从生产队借来的煤油气灯。把亲戚吃完的残羹剩饭收拾停当,为一对新人准备的饭菜排放上桌,又把为闹房的年轻男女早已置办好的糖果花生,自家产的果干装入黑瓷盆中。她仔细查看一番,满意的来到院门前等着儿子憨头。
“娘,俺回来了。”憨头远远看到娘在院门前高兴的喊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憨头娘满面笑容的迎上前,上下打量儿子说:一路顺利吧?看你身上的土,娘给你拍打拍打。
“娘,先别招呼俺,人家还在驴背上,她屁股搓出油皮,俺抱她回屋再说。”憨头娘听到儿子这些话,心中油然生出阵阵酸楚,心仿佛在瞬间掉进醋缸。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了媳妇忘了娘。难怪队里许多婆媳闹得鸡飞狗跳,自己一直认为是那些婆婆矫情,容不得儿媳。今天儿子娶回的瘸腿女人不也把他的魂勾了去。憨头娘没跟他们回屋,牵着驴去了队部。半路她忽然想起没带糖果,不论操办不操办婚事,总要给队里喂牲口和看院的人们几块糖沾沾喜气。她返回屋正看到儿子给那瘸腿狐狸精夹菜,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火:憨头给俺记住,你是站着撒尿的大老爷们儿,别有了勾魂的忘了祖宗规矩。
“娘,俺咋了?什么祖宗规矩?”憨头一头雾水,从没见过娘这样对自己,这是唱的哪一出。
“你记住,男人的手金贵,只能敬爹敬娘敬祖宗。俺去送驴,你们快点吃,一会闹房的人就来。今儿俺倒要看看勾魂的到底心不心疼你。”憨头娘狠狠瞪瘸女一眼,目光中射出愤恨的寒光连她自己都为之打寒颤;自己是咋哩?她牵着驴边走边琢磨;难道娶回来的儿媳就是俺上辈子的冤家?
瘸女并没把婆婆对自己表现出的厌恶当一回事,路上已经做好应对一切困难的准备。她不再怨天怨地怨命运,人活着就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命运斗。只有在斗争中成长,在斗争中去享受胜利的快乐。她已经忘掉命运给自己带来的苦涩甚至是悲惨,既然命运安排去经受这样的磨难,就要勇敢去面对。她美美的吃了一顿几年没有享受过的晚餐,站起来伸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饱嗝: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斗争。憨头看着她的样子很纳闷;这是甚人?没心没肺的。
“憨头,家里的菜刀在哪儿?”
“你要菜刀做甚?”憨头糊涂的找不到方向;难道人生大事都在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变化中体现吗?一路上瘸女的反常表现到娘的变化,都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这个不寻常的日子吗?可是,不寻常在哪儿?憨头打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为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