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药箱的女人
作者: 桃源文竹
时间: 2014-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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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橘子几乎每天都要背着一个大药箱,蝴蝶般满村子飞,因为她是河湾村的小卫生员。两年前,读了几年书的橘子去镇子上专门接受医学培训,回来后理所当然成了村
摘要:从那天起,她总是披散着长发,唱着不知名的歌儿,来到知青宿舍的门前,嘴里念叨着:“张峰,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俺。”然后哭一阵笑一阵,抱着药箱慢吞吞走开了。
脆弱而又漂亮的橘子疯了。从此,河湾村少了一个漂亮的橘子,多了一个抱着药箱戴着围巾的疯女人。
(一)
橘子几乎每天都要背着一个大药箱,蝴蝶般满村子飞,因为她是河湾村的小卫生员。两年前,读了几年书的橘子去镇子上专门接受医学培训,回来后理所当然成了村子里的卫生员。七十年代初能成为村里的卫生员,那已经不简单。
橘子那年二十岁,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着好像会说话,脸颊上嵌着两个甜甜的大酒窝,整个儿都挂着笑,有点儿像电影里漂亮的女演员。橘子不但长得好看,而且心灵手巧、孝顺懂事,在河湾村几乎是人见人夸的一枝花儿。
橘子的针线活儿好,是和邻居的张婶学来的。十六岁就能帮着母亲缝缝补补,家里上下六口人的棉衣被褥,她都能帮着母亲一针一线地做好。细密规整的针脚常常赢得张婶的赞赏:“这孩子心灵手巧,长得又俊,谁家要是娶了橘子,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橘子一旁听了总是羞红了脸,娇嗔地回话:“张婶,俺还小呢,不许你再说了。”
橘子做的菜也好吃。土豆、地瓜、萝卜、豆腐,家家几乎是一样的做法,地瓜土豆不是烀着吃,就是炖着吃;萝卜豆腐不是熬汤就是乱炖。在那食物匮乏的年代里,橘子就会翻新做出新花样来,菜切得细致,再加上颜色搭配,准保让你吃不腻。
有人说,上天是公平的,它不会让一个人太完美,完美无缺的事物是不存在的。正因为不完美,人们才会不知疲惫不断追求。橘子的方方面面都让人感觉太完美,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白玉。可每个人都有缺点,橘子的缺点不在外表,而是内在的痴,遇事就会认死理儿,学不会变通。就是这个致命的缺点,毁了她的人生,也许是应验了红颜薄命那句老话吧。
橘子是河湾村一朵漂亮的野百合,同村的女孩子都羡慕她。羡慕她有一个漂亮的外表;羡慕她会识文断字诊病救人;羡慕她身上背着一个干净而又神气的药箱,不用整天为了多挣几个工分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不用怕晒黑了皮肤,磨坏了手掌;更羡慕村里那些帅气的小伙子都整天围着她转。
“哎吆,橘子模样越来越俊了,嫁给俺侄子宝明吧,论长相也是一个帅小伙子,论家境也和你家般配。”隔壁李大娘几乎见一次说一次。
“大娘,俺现在还不想嫁人,以后再说吧。”橘子羞红了脸,连忙推辞着跑开。橘子知道宝明喜欢她,整天有事没事找她搭言几句,也知他在河湾村算是帅气的小伙子,可橘子打心眼里不喜欢他,总觉着宝明没文化,空有一副好皮囊。
橘子没有心上人,只喜欢这个深红色的牛皮药箱,尤其上面那个醒目的白色十字花,因为它庄严神圣代表着救死扶伤。橘子每天早晨都要认真做一件事,小心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四方的针盒,打开针盒再取出针管和几只针头,放在开水了认真煮一遍,然后团了棉球蘸满了酒精,再重新放回针盒。药箱里除了放针盒,还要放好针剂药和几种常用的药片,外加一只宝贵的听诊器。听诊器宝贵是因为给病人诊病时需要它,戴着它听病人的呼吸和心音变化,才能对症下药。
橘子每天背上药箱,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愉悦。她喜欢自己的职业,尽管比不上城里人,但自己可以走家串户去帮助病人,只要能解除病人的痛苦,就是跑断了腿也高兴。橘子善良的心更像山谷里的野百合,总是散着淡淡的芳香。
(二)
第二年春天,映山红开遍了河湾村的石砬子,布谷鸟一遍又一遍催着春耕。城里来了一批知青,有三十几个人,个个都有文化有气质,白白净净的模样让人百看不厌。最让大队长头疼的是这些书生模样的嫩娃子,能吃得了这抡尖镐抗锄头扒粪种田的农活吗?大队长的担心不无道理,但丝毫没影响青年人的热情,静寂的河湾村一下子沸腾起来,和村前那条清澈的溪水一样欢跃。
大队长把三十几个知青安顿在村前的小学校里,前排房子是教室,后排的空房子就成了知青的宿舍。知青里有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叫张峰,为人聪明大气,平时能说爱笑,没事的时候张口就来一段自编的快板书,成了知青劳动苦闷时的一枚开心果。
张峰的优秀吸引了众多姑娘的目光,十几位女知青个个都喜欢围着他转。每天下工回来,知青们都快速吃完饭,围坐在一起听他编各类传奇故事,听他绝妙的快板书。只见张峰随手拿起了一双筷子和脸盆,叮叮当当有节奏地敲下去,其他人拍手跺脚应和着。
“手打竹板笑开颜,喜鹊叫枝喜相连。今天不把别的表,就说知青这几天。好汉不能话当年,谁又把谁记心间。小敏河中两遇险,白冰两次冲在前……”张峰的几句快板逗得大家前仰后合,不断引来起哄的声音。小敏红着脸跑了出去,白冰冲着张峰气得直瞪眼。
接下来,大家连拖带拽地把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从围坐的人堆里拖出来,她就是于杰。于杰是天生的美人坯子,父母都是文化人,可以称得上是书香门第。说话办事不紧不慢,端庄清秀文雅,更有一副圆润甜美的好嗓子。
“来一首!来一首!”小伙子们打着哨音起哄。于杰拗不过,站起身,把黝黑的长辫子甩到身后,随口唱了两首《上山下乡把根扎》《浏阳河》,听得大家如痴如醉,一阵阵喝彩。张峰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对眼前这个不是来自一座城市的于杰有些动了心,甚至忘记了啪手叫好。
“张峰,人都下去了,你还想啥呢?魂儿都丢了。”白冰瞧出了张峰的心思,故意对着他挤眉弄眼。张峰这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慌忙狡辩:“我想你今天怎样鼓足勇气在河边两次英雄救美呢!”说完赶紧逃跑,生怕白冰再来纠缠刚才的事。回到宿舍,张峰揣着对于杰的爱慕,拿出心爱的笛子吹了起来,笛声悠扬婉转,轻轻荡在河湾村的上空。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儿苞米苗就窜出了半米高。每次去田间劳动的时候,张峰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寻找于杰的影子,哪怕能看一眼也觉着心里踏实,但绝不敢面对面正视她。于杰打小就身子弱,除草施肥经常累得她大汗淋漓,手掌磨出了血泡,要强的她咬着牙撕拉一下从衣角上撕下一条布,裹在手掌上一声不哼继续挥着锄头,她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落后。
张峰远远地瞧着,总会悄悄拿起锄头,从地头那端帮着接一段。于杰隐约感觉到背后那双热辣辣的眼睛,她不敢接受他,爸妈都是右派分子,如果接受了张峰,一定会牵累他,影响他的前程。于杰不能也不敢过早涉及个人问题,所以处处小心躲避着。
“张峰,明天我锄地的时候你不要来帮忙,我自己能行,不想被白冰他们笑话。”吃饭的时候,于杰忍不住说出真实的感受。张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心里却是莫名地失落,感觉自己的热情被浇了一大盆冷水。
(三)
六月的天好似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早晨还是晴空万里,没到晌午就雷声轰隆,半个天都是乌云如墨,不一会儿豆粒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到地面上,夹杂着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田里劳动的知青们在小队长的哨声下慌忙收工,大家扛着施化肥的工具,慌忙往回跑。
白冰前脚迈进宿舍,后脚就是一阵子白亮亮的大雨,几个闪电划过,四面八方顿时都是雨的世界。大家进了屋,白冰才发现张峰和于杰不见了,急得大伙儿直跺脚。
原来张峰跑了一半的路程,发现于杰没在人群中,慌忙折回来,等他接近田里时,才见于杰一路趔趄缓缓走在雨中。张峰顾不上矜持,急忙扶住于杰,把她背起来往回跑。大雨像从天空倒下来的似的,遮住了张峰的眼睛,只觉着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水的世界。张峰背着于杰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怎样冒着暴雨摸着路走回来的。
进了宿舍,张峰才感觉到自己被湿漉漉的衣服裹得喘不过气来,浑身冰冷没有了一丁点的力气。张峰把于杰从背上放下来,才发现于杰已经昏迷不醒。大家七手八脚把于杰安放到床上,换下一身湿透的衣服,她依然没有清醒。
白冰慌忙去找村里的卫生员,橘子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赶过来。她拿出听诊器认真检查,发现于杰的心率较弱,身体低糖又加上刚刚的风寒和过度劳累导致昏迷。橘子建议给她熬一些加红糖的姜汤喝,再给补充一些营养,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去城里医院全面检查。
张峰换了衣服,觉着自己也头晕脑胀,浑身发烫无力,一会儿又冷得直打寒颤。请来橘子给打针,吃了退热药,喝下几杯热水,盖上被子昏睡了好一阵子。之后的两天里,橘子天天挤时间来照顾两个病号,这也是大队长的安排。橘子对这两个病号格外上心,还特意杀了一只鸡,加了人参,熬了一锅鸡汤送过来。
“橘子,这些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谢谢你对我们的照顾。我吹一段笛子给你听吧。”张峰的病彻底痊愈了,对橘子的悉心照顾特别感激。
“太好了,我喜欢听笛子声。”橘子这两天与张峰的接触,让她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他帅气幽默有文化,正是橘子心中的白马王子。所以橘子每天都盼着能早些见到他,见面时总觉着心里揣着一个小兔子,扑通扑通直跳,脸颊不自觉就发烫,如同两朵红彤彤的彩霞。
张峰的笛子声时而欢快,时而激昂,那音节分明就是河湾村的那条小溪,清脆欢快透明。美妙的笛声让橘子仿佛置身于美丽的梦境,那里有缤纷的野花,翠绿的草地,有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橘子拄着下巴甜甜地笑着,彻底地陶醉在自己的梦里。
“谢谢你特意给俺吹了这么好听的笛子,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呢。”橘子说完,背起药箱红着脸转身跑了出去。那两天,橘子的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微笑,她第一次觉着生活这样美好,爱情这样迷人,就连梦中她仿佛也能听到张峰那动听的笛子声。
于杰的病好多了,张峰这些天把整个的心都放在她这里,恨不得一天跑三趟,给她讲笑话,帮她打饭洗衣,照顾得无微不至。“你的病好了,就赶紧回城里检查一下,不能这样拖下去。”张峰那天特意去山上采回来一大把漂亮的野花,插在罐头瓶里,很诚恳地劝说于杰。
“嗯,我会去检查的。”于杰这些日子内心也极不平静,她知道张峰喜欢她,那天大雨中要不是他来救自己,说不定连命都没了,更何况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于杰的心逐渐融化了、动摇了,但稍微清醒时又会告诫自己,自己的身份不配拥有那么浪漫而又美丽的爱情,她觉着两人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于是矜持着逃避着不敢表态,更不敢面对。
(四)
于杰回城有十多天了,是大队长安排她回去看病的。在消息闭塞的河湾村,任凭张峰怎样的焦急和坐立不安,就是得不到一丁点儿的消息。每到月亮挂起、银辉撒到窗前的时候,张峰总是睡不着,只好坐起拿着笛子轻轻吹起来,那声音悠扬着,像在深情地倾诉爱情,月亮听了也娇羞地躲到那薄薄的云层后面。
橘子每次来给队里其他知青看病时,都要特意找借口来看看张峰。不是带来煮熟的鸡蛋,就是带来自己亲手做的好吃的。
“张峰,我今早特意烙了几张甜饼,给你尝一尝。”橘子说着把一个带有余温的饭盒塞到他手里,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
“橘子,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了,不要让别人误会咱们……”张峰感激橘子对自己的好,但又害怕橘子误会,只好吞吞吐吐地推辞。
“俺送给你吃的,你怕别人做什么?误会就误会呗,俺都不怕。”橘子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她的直率让张峰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橘子可是河湾村的一枝花,一个劲儿地跑来给你送好吃的,咋不送给我呢!唉,这就叫做魅力无限啊,我咋就没有你那魅力呢!”白冰盯着张峰手里的糖饼,馋得直流口水,一个劲儿地揶揄张峰。
“臭小子,你是嘴馋了吧!你拿去吃吧,堵住你那张乱说的嘴。”张峰并没有胃口吃饼,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杳无音信的于杰那儿。
张峰一直在担心于杰的病情,每天都在心里祷告着,希望她平安无事,早日回来,那样心里也就踏实了。
“张峰,张峰,你猜谁回来了?于杰,是于杰回来了!我刚才回宿舍取镐头时看见的。”白冰老远就对着张峰喊,他最清楚张峰的心思,所以丝毫没敢耽搁。
“谁?于杰回来了!太好了,回来就好!”张峰一听,心里一喜,扔下手中的镐头,去和队长请了假,恨不得马上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她,飞奔着跑回了知青宿舍。
“于杰!你回来了啊,咋不事先给一个音讯?我或许还能去车站接你。”
“走的匆忙,再说也怕耽误大家的劳动,咱知青劳动生产的事才是大事。所以谁也没告诉。”
“你的病检查结果咋样?一直担心着呢!”张峰望着于杰苍白的面颊,急切地询问。
“哦,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些日子就好了,所以你以后不用放在心上。你快回队上去劳动吧,要不,别人会误会,以为你偷懒呢。”于杰不紧不慢地说着,表情有些冷冰冰的,好像打心底里不欢迎自己在旁边。
“好吧,那我不帮你拾掇了,我去干活了。”张峰受了冷落,心里很不是滋味,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下转,又生生忍了回去,他始终搞不清楚于杰对自己是爱还是不爱!
于杰看着张峰离去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像断了线的珍珠落下来,伏在被子上哭了好一会儿。她清楚自己也爱着他,他那么英俊有才华,对自己又关爱有加,这一生能遇见真心爱的人多难得啊!可是自己的身份,还有那张写着病情检查结果的报告单,这些就像一个恶魔,总是清晰地阻隔在他们中间。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姻缘,她不知哭了多久,想到只有这样狠下心肠,才能对得起他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