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芳思之梦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4-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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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黄昏时分,从世界第一大街--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向西看去,从雄伟的凯旋门那圆拱型的门洞里再向西看,那一座造型极别致简洁却又极富现代化色彩的新
摘要:一个传奇。抑或是一个爱的故事……
A
黄昏时分,从世界第一大街--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向西看去,从雄伟的凯旋门那圆拱型的门洞里再向西看,那一座造型极别致简洁却又极富现代化色彩的新凯旋门,在落日熔金的满天云锦里,便分外教人动心!
--你不能不概叹浪漫的法国人的非凡想象力。
在这座拥有世界级著名名胜的文化古城里,在巴黎圣母院、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凡尔塞宫、巴黎市政府等等一系列的著名建筑斑烂夺目、积淀深深的法兰西文化里,他们硬是打破传统,标新立异地建起了一座以现代钢化玻璃为主的美国式的新城。建筑设计师何马和他的铁搭档李琛在香榭里舍大道上做第一次散步时,便被法国人的这种建筑美学给震动了。埃菲尔铁塔是一次例外,卢浮宫前贝聿铭先生的玻璃金字塔是一次例外,蓬皮杜文化中心是一次例外,事情再一再二不再三吧?而法兰西民族就恁是能够想出这第四次例外!例外也是一种美。他们就这样在香榭丽舍大道上,从凯旋门的门洞里看着远处的新凯旋门,看着新凯旋门上那一轮火一样的落日和由落日的光辉点染出来的满天火烧云……
那边,是什么地方?何马问。
拉德芳思。巴黎的一个新区。李琛说了,也就笑了,又加了一句,美国式的。
她知道,何马现在像她第一次来巴黎时的感觉一样--没有谁能够不被巴黎震动的--对这座在东方文化人的心目中不亚于圣殿的巴黎,第一次晤面,谁也不能不被她的大文化氛围所惊震。
拉德芳思?拉德芳思是什么意思?
李琛摇了摇头,没答。她知道何马,他问这话的时候,并非在寻找答案;而是在自言自语。在他们一起联手搞Q市.北京.上海的那些建筑方案的时候,每到关键时刻,何马常常这样没头没脑地自言自语地发问。但他也从未认真听过她、或是其他的同仁们的任何回答。她知道,何马这样问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进行他自己的思索了。
果然,何马问完了这句话,又静静地痴迷地看着新凯旋门,看着那一片辉煌和藏在辉煌里的神秘与迷茫。他那宽阔的眉骨很高的额头上,被落霞镀出一种青铜般的光泽。
李琛心上一动。
何马和李琛是因为最近在上海浦东为美国花旗银行大厦的设计,受到了国际建筑学会的邀请而来巴黎参加一个会议的。
刚下飞机,住进旅馆,何马顾不得时差就拉着她来看香榭丽舍大街,来看巴黎。巴黎对于一个建筑工程师来说意味着什么,似乎是不言而喻的;而对于何马,李琛知道,巴黎,则更多了一些深意。她觉得,她有责任陪何马好好看看巴黎。
……是读大三的那年暑假吧?李琛第一次接到改革开放之后才联系上的姨妈的邀请,让她趁暑假到巴黎来看看从未谋面的亲人。姨妈请法国驻Q市领事馆的参赞依埃里先生送来了已签证的护照和往返机票--这件事在学校里引起过不大不小的轰动,毕竟是1980年啊!法国和领事都很新鲜--当李琛兴奋地拿着护照和机票去告诉何马的时候,何马却愣住了:
真的?你要去巴黎?
是啊。我大姨妈都请领事馆办好手续了啊。
真的是巴黎?……哪个?……哪个大姨妈?
我妈妈的大表姐么。我跟你说过么。就是H国驻欧洲共同体的大使夫人呀。
哦。
何马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是黄昏。在校园玉湖湖边。何马正在画一幅水彩写生。一大片绿色丛林之中,是弯弯的玉湖上的玉带桥。那桥先用炭笔做了勾勒,又被他用淡灰浅褐点染了光影效果,分外生动,分外逼真。在那一大片渲染了的绿里衬出那一弯玉带桥,再伸延至仍是绿色的远湖远天,省略了湖边的那些亭阁建筑,便有了一些自然与野外的味道。画面干净且充满了诗意。李琛为他这种构思与立意暗暗叫绝。却见不说话的何马突然用了一种粉红,把天空涂出一片虚假的矫情……
错了。错了。你用错颜色了。李琛大叫。
何马却答非所问:
你应该留在那里。
李琛一惊:
留在哪里?
巴黎。
为什么?
上学。那里的建筑够你学一辈子的。
我这里还没大学毕业呢?
去那里毕业么。那里也有建筑专业。
李琛敏感地反驳:
不。我只是去看看。看看我的大姨妈。
画面上却突然被何马画出一个大大的红叉:
你真是笨透顶了!
何马把那幅很有些诗意的水彩写生涂得乱七八糟,并且很生气地看了李琛一眼,把画从画架上取了下来,揉成一团……
眼泪一下子从心上涌了出来,李琛所有的好心情全被他给破坏了。她想说“我是因为你才不会留在巴黎的!”但是,她没说。
她转身走了。
那时候。1980年。21岁。生命和爱情还都是一张透明的白纸。那时候的李琛和何马,甚至不能、也不敢认定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爱情”。虽然她一接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到何马,告诉他,让他分享她的快乐;但她并没有勇气告诉他,我不留在巴黎,是因为你。因为和你在一个班。因为……我已爱上了你……
往事如烟哦!……
此刻,当李琛和何马一起站在香榭丽舍大道上,从新凯旋门的云锦里看巴黎旖旎的梦也似的黄昏,十八年的岁月已在他们一张又一张的设计图纸上印下了深深的印迹。
每当李琛在他们共同设计的图纸上签字的时候,总有灼热的泪,潮一样地从心头涌动--为什么?为什么?……何马,何马,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错过了你?……
那一年,当李琛带着一大摞巴黎古建筑的照片重返学校的时候,才知道何马因为肺结核休学了。她大惊,赶快按着何马留给她的地址向浙江绍兴的兰亭寄了许多信。却连何马的一个字儿也没收到。何马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高高的瘦瘦的何马,那个才气逼人的何马,那个看起人来总像是看着你的脑后很远很远迷茫处的何马,就这样和她断了联系。他们之间,那种朦胧的尚未来得及表示的“爱情”之花,还没展瓣,已经枯萎。当李琛分在Q市建筑设计院,对何马已完全绝望之后,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小时候就认识的张振纲结了婚,并有了小萌萌的时候,何马却突然拿着一份兰州建筑设计院的调令又一次闯入了李琛的生活--这时候,李琛已是Q市设计院城市建筑设计室主任了--她看着更高更瘦、额头更宽眉骨更高的何马,以为是天外来客:
你?……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怎么?……怎么会跑到兰州去了?
何马皱着眉笑了:
穷么。我农村的爹妈没有钱给我治病。再说,浙江的气候也不适合我养病么。正好,兰州我的一位远房哥哥,给我找了一个活儿……
可你的档案上是硕士啊。
何马又笑了,仍然皱着他那眉骨很高的眉头:
函授啊!我毕竟是Q大建筑系的高材生吧?
李琛无言。何马就是何马。他是趁着Q市这一次面向全国广召人才,以他的硬件--硕士、七项重大设计、十几篇发表于国内、国外建筑杂志上的高质量论文--重返Q市的。要知道,Q市,是沿海14座改革开放城市中,最具潜力--建筑潜力,得益于它独特的山海环境--的城市。他应该在这里更有作为。
九年里,李琛总是用另一种柔情关注着何马,关注着这个已近不惑的大师级的建筑专家。他不入党,不做官,不当劳模,却以他自己独特的设计思想和奇倔的美学视角,为Q市,为上海,为北京捧出一座又一座新颖独特的建筑设计。在同仁之中,他已经有了“何马大师”的美誉。九年里,何马埋头于他的设计和创造,没有婚姻,没有爱情,对于李琛给予他的各种关怀与暗示置若罔闻浑然不觉。他们常常合作,常常在一起探讨建筑理论与建筑美学,何马也常常滔滔大论,语惊四座;但是一触及到个人的生活,何马便一言不发、呆若木牛,好像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里归来的,不晓得这红尘滚滚中的人情事故似的。让李琛拿他没有一点儿办法。
这一次,到巴黎来,也许……会发生点儿什么?
站在香榭丽舍大道上,看西天里一片辉煌。已是Q市建筑设计院副院长的李琛,看看身边痴迷凝神的何马,心里悄悄想。
B
会议开得很顺利。何马的论文受到了与会的各国专家们的称道与赞许。他们共同设计的上海花旗银行大厦,也得到了同仁们的高度赞扬。但是李琛发现,自从抵巴黎的当晚去过香榭丽舍大道,何马的心神就始终恍恍惚惚的,除了在宣读论文时他仍然是精气神十足,满腹经纶;其他时刻,他似乎一直又在思考着什么似的,恍兮惚兮的像是不在人间。
李琛了解何马,在大学时代他就带着点儿“巫”劲儿。许多别的同学很下功夫的功课,他看也不看地就能拿到满分;可是有些“脑筋急转弯”的小智慧,别说他转不了,就是你告诉他答案,他半天还没转过这个弯来。“大智若愚”用在他身上那是再恰切不过了。同学三年,同事九年--这中间他们一直没有联系也是九年--李琛觉得最了解何马的大概就应该算是她了。可是何马对于她,也常常是个谜。让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到巴黎的当天她就给大姨妈打了电话,约好了会议闲暇时带同事去看看她和姨父;看何马到巴黎后的情况,李琛决定提前去看大姨妈--他对巴黎既然这样着迷,不妨让他多看看巴黎,比囚在会上好得多。反正会议晚上的活动,大多也是娱乐和参观--她把这想法和何马说了,何马问:
哪个?……哪个大姨妈?
李琛笑了:
还有哪个?你以为我在巴黎有好几个姨妈?
何马突然明白了,接着就问:
哎,李琛,好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你--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留在巴黎读书?许多人想都想不来这么好的机会呢?
李琛又笑了:
我还想问问你哪?你休学怎么也不给我留个地址?就那么无情无义地一走了之?……
何马一愣,想了想才说:
我病成那样儿,又穷。我怎么能给你们添麻烦?
噢,你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就不给人添麻烦啊?
何马更愣了,他有些结巴地问:
我,我不给……不给你们添……添累,怎么会,会是添,添了麻……麻烦?
李琛看他的木牛劲儿又上来了,也就不多说,拎了坤包和从Q市带的礼品,对何马说:
走吧。大建筑学家。大姨妈家的车在底下等着哪!
大姨妈的家在巴黎南部的别墅区。车子沿着塞纳河走了一会儿,穿过古老的石拱桥,向南一转就开始进入一片有小小起伏的森林小区了。正是六月,塔松和阔叶的橡树郁郁葱葱,森林边上色彩鲜艳的野花开成一片。这里远离了古老巴黎的那种大文化色彩,倒更像是乡村。在起伏的绿色小丘岭上,点缀着一栋两栋造型别致的小楼。宁静且温馨。李琛看看何马,觉得他的眼睛又直了,又进入一种恍兮惚兮的状态。她心里很奇怪:这几年里,何马做为建筑学家,也出访过许多国家。东南亚就不去说了,就连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他都去过,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了。何况,何马自己设计的建筑,也缕缕在国内外获奖,他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可怎么到了巴黎,一切都不大对劲儿呢?她想和何马说说话儿,转移一下他的情绪。可看他那一副憨样儿,痴迷样儿,她又忍了。
又是黄昏。又有那些旖旎的云锦在西边天宇里辉耀。整个城市,那些丘岭、森林与别墅,就都在这云锦的覆盖下亮着一种柔和的金子般的光泽。
何马突然就问:
拉德芳思。你说的那个拉德芳思。在什么方向?
李琛有些诧异,但她也就明白了何马的思绪,笑了笑说:
哦。它在西边。我们现在,是向南。正南方向。
何马“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巴黎的风光车窗外飞也似地掠过,在夕阳的余晖里,那情景,那风光,都显得美丽且神奇……
突然,何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琛说:
这地方我特熟悉。好像是很久以前我来过一样。
李琛笑了,看他一眼说:
你什么时候来过?我的记忆里,你好像是第一次到巴黎?
是。是第一次。可是……何马坚持说,我觉得我是来过。
他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的弯道说:
朝前走。转过这个弯,有三棵很高很高的槲树。树下,有一座石拱桥--中国式的--桥下有一湾池塘。塘里有睡莲。
李琛一惊。见何马说的煞有介事,她心上也有了一点儿疑惑,忙用法语招呼司机:你开慢一点儿。开慢一点。
大姨妈家的法国司机立即放慢了车速,待转过弯来,李琛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何马说的一点儿也不错!--小小丘岭弯道处,在一片绿树丛中,果真有三棵高高的巨大的槲树。那三棵槲树那么高,那么茂盛,在绿树丛中突兀而立,像三柄巨大的缕空蒲扇,遮蔽了一大片黄昏里的天宇,让人印象深刻。树下,真的有一座中国式的石拱桥,桥下一湾小小池塘,水面上确实有睡莲,几支花蕾已亭亭玉立。
李琛看看何马,何马一脸迷茫,他似乎是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却又思考不着,脸上冲满了惶惑的痛苦……
李琛怯怯地扯扯何马,怯怯地问他:
何马,真和你说的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