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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谭

作者: 云水之间 时间: 2014-12-01 阅读: 64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小谭,名字叫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了。只晓得姓谭,按辈分,隔壁和她差不多大的文浩得管她叫婶。但文浩也和村子里的人们一样叫她小谭。  算起来,小谭该是八零年左右

摘要:充满了生活的憧憬,却不能精神彻底独立。以男人为轴心而生活的传统意识,是农村女性悲剧的思想根源 小谭,名字叫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了。只晓得姓谭,按辈分,隔壁和她差不多大的文浩得管她叫婶。但文浩也和村子里的人们一样叫她小谭。
   算起来,小谭该是八零年左右从常宁县嫁来的。那时候的农村还很贫穷,女子找对象的一个重要条件是要保证温饱。猜想当年常宁县可能更穷,因为小谭曾经说他们那儿一年中有半年时光是靠吃红薯充饥。这边有很多从常宁嫁过来的女子,她们大多长相一般,但是极为吃苦耐劳。小谭个子不高,胖胖的圆脸,皮肤还算白皙。为人挺通情达理,热情好客,勤快更是没得话说。
   与小谭相反的是,她的老公海光,整天懒散消沉,得过且过,生活毫无热情和目标。头脑并不差,就是不愿攒劲努力。用当地的俗话说,是个十二吨煤炭烧他不热,稀泥巴糊不上墙的人。别看他对做事挣钱提不起兴致,但是要是说起打牌,那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说的头头是道,兴趣盎然。那时候还没有流行打麻将,大多数是打骨牌,当地俗称打“木脑壳”。
   小谭没嫁过来的时候,海光还和两个同样未成家的哥哥,以及父母一起生活。海光一共有四个哥哥,一个妹妹。大哥在人民公社大发展的年代,出道早,当泥水匠,是公社建筑队的顶梁柱,很走红。可惜人一得意,便昏昏然,放着家里的妻子儿女不管不问,常常买着大鱼大肉在外面和三朋四友胡吃海喝,好不风光。妻子唤做丽贞的,一手好缝纫活,东家请西家接,在那年代,是很吃香的手艺。可是摊上这么个常年不顾家的老公,气急攻心,在一个热天早上,忽然疯了。这家,便垮了。二哥,在株洲工业大发展的时候,招工进了柴油机厂,成家立业,倒是建起了一个好家庭。三哥和四哥,一个身体常患病,一个太老实忠厚。眼见过了问婚的光阴,父母只好张罗着给小儿子,也就是海光娶了这门亲。
   成了家,自然就另立小家了。不可能还在父母兄长那一起混日子吧?可是这海光,就是还没“转型”。什么事都还是指望兄长把握,操持。这可急坏了急性子的小谭。她整天的唠唠叨叨,指挥丈夫浸种催秧,耕田撒粪。海光懒散惯了,突然一副牛轭枷在颈上,如何受得了,整天骂骂咧咧,耍些男子汉威风,可是又没有本事独当一面。气急败坏了,便将工具丢在田土里,又在那“天地人和梅十长衫板”里耍去了。
   小谭寻不着人,只好去公公婆婆那儿告状。公公老了,有点痴呆,没反应。婆婆也管不了。也是,要管得住,也就不至如此。只是远远地对天黑才回来的儿子骂:“你这个冇得用的家伙,你连你堂客都不如哦!”
   “既然我冇得用,喊我做什么哦,干脆喊有用的去做咯!”海光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小谭气急了,顺手拿起平秧田的泥刮子掼将过去:“你空变一世男人额!你这个冇卵子的家伙!”
   海光一见东西丢过来,火起。接住,几步奔过去,啪啪地对着老婆一顿抽。丈夫人高马大,妻子娇小柔弱。自然,小谭被打的只有嗷嗷叫的份。旁边的四哥看不下去了,跨过去夺掉了凶器。海光正在兴头上,便改用拳头伺候。四哥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替弟媳挡了两拳头,推着她往屋里走。海光还要近来,他四哥回头瞪眼道:“你算了罢!”海光一愣,看着四哥,一时不知怎么答话。半晌,便掉头直往外走了。
   在打打吵吵中,在泥水汗水中,生活在挣扎着。女儿出生了,大儿子出生了,小儿子也出生了。海光,依然还是那个海光。小谭,一如既往的操劳着家,拉扯着孩子,渐渐和海光吵架的日子慢慢少了。有时和别人说起这些,就叹一口气说:“唉,都是命!没得讲头!”
   又是春天来临了,乍暖还寒。这天,小谭到文浩家来,送回文浩母亲请她帮忙编织的毛线衣。文浩母亲要送给她两斤鸭蛋,她不要,说什么也不要。临了说:“你要是同意,让我扯你家河边一担萝卜去晒萝卜皮吧。”那时,文浩家里在河滩上种了好大一片儿萝卜菜。那潮泥地肥得很,萝卜又大又嫩,只可惜不值钱,眼见发春水,就要被淹了。文浩母亲说:“你这人就是酸!好吧,你想扯好多就扯好多。那萝卜菜不值钱,抵不上你的人情呢!”
   小谭扯了一大担萝卜,如何担得上河堤?文浩娘叫正在维修电器的文浩帮忙弄上河堤。小谭站在河堤上,对着垸子里的家里喊:“海宝,帮我来担萝卜回去咯!”喊了好几声,只听海宝在家里吼将过来:“担你个死,尽搞些费狗力气的事!”
   小谭不喊了,自己将萝卜分成两份,准备做两次担回去。文浩提出帮她担,她不肯。说:“你忙不赢,耽误你挣大钱,等我儿子长大了,也像你一样多读书。”她看着文浩,充满憧憬的神态:“到时,我儿子就也可以像你一样挣大钱了,那几多好。”蛰伏了一冬的阳光从云隙里照射下来,落在小谭的脸上,汗水在红润的脸上直冒。身后,一江春水孕育无限生机。
   天放晴了,小谭又来扯萝卜回去晒萝卜皮。她想在五月荒菜的时候,到对河码头市场上去卖。
   勤快人注定运气好,一只河鳖不知怎么爬到河滩上来。小谭脱下罩衣将那个足有两斤重的宝贝包起来就往家跑,一路兴奋地喊:“一只甲鱼,抓到一只大甲鱼!”
   那时候甲鱼价格正走俏,这只甲鱼,至少可以卖得一两百块钱呢!
   小谭喜滋滋地回去,对海宝说:“你明天去板塘铺,将这只甲鱼卖了,估计用于买春耕生产的肥料钱足够了!”
   哪知丈夫说:“我懒得去哦,我从未做过买卖。要去你自己去。”
   妻子说:“我一个女人家,我去怕会被别人欺负讹诈了,你去咯!就一只甲鱼,又不是很繁琐的东西。”
   “我说了我不去!要么你自己去,要么就把它杀了吃一顿。”任妻子怎么说,丈夫就是懒得去做这一个大买卖。
   四哥看不过眼,说:“小谭,要不我帮你去卖。保证不会赚你的钱!”
   小谭幽幽地对四哥说:“我知道你不会赚我的钱,我就是怄气这个没用的东西!”
   第二天,小谭自个儿到板塘铺,顺利地将这只甲鱼卖得二百三十元钱。她自己什么都不舍得买,却给丈夫和儿女们每人扯了一件热天的衣裳。欢天喜地地回来,却遭到丈夫一顿谩骂。原来,小谭给丈夫扯的衣料是一段白底蓝窄条纹的确良布,海宝不满意,他喜欢的是鱼鳔色的,骂妻子蠢得要死。
   小谭气得跑到文浩家,说着说着失声痛哭。文浩母亲只能叹息着,安慰着,开导着,一边狠狠的数落着海宝。天黑了,已经八岁的大女儿过来,喊娘回去,说两岁的小弟在哭着要妈妈。小谭抹了把眼泪,牵着女儿回去了。
   小谭的萝卜皮晒了两箩筐,送来了一些给文浩家吃。她再一次对文浩说,要让她儿子多读书,将来才会有出息。那时文浩正是业务最好的时期,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体味小谭跟他说这话的心情。后来想,小谭当时一定是想着丈夫不争气,才一心指望儿子将来有出息。
   可惜,她没看得到儿子长大成人。
   那天傍晚,读三年级的红妹子放学回来说,学校要交班费,还有红领巾钱,要十块钱。小谭的钱,都购置了种子和化肥了。翻遍兜里,只剩九块八角钱,还差两毛钱。小谭对丈夫说:“海宝,你兜里有没有钱,你拿几毛钱出来。”
   “我没有钱,我昨晚都输了,”海宝说,“今天想去赢回来都没有本呢。”
   久不发火的小谭,不知怎么突然大发雷霆了:“打打打,整天就只惦记着那几张‘木脑壳’!嫁了你真是倒了大霉!一个男人家几毛钱都拿不出,你只去死才好!”
   丈夫一听叫他去死,也破口大骂起来:“要死的才是你!有了几块钱都去花在没屁用的地方!读书,读个鬼!告诉你,三个家伙都给我读完小学就打止,只要认得名字,会算帐就不要读了,纯粹浪费钱!”
   小谭徒然哑了音,嘴张着说不出一句话,脸色惨白。突然,她转身回屋里,咣当一声关紧了房门。一会儿,嘤嘤的哭声传出来,听起来十分凄惨。而后又听得见哭喊道:“爹啊,娘啊……”半晌,房里没了声音。四哥一直站在堂屋里听,海宝却坐在前坪磨刀石上抽烟。忽然,四哥一边颤声大喊:“海宝,你还不来!”一边砰砰砰的捶门:“小谭,开门,开门!”房内没有反应。四哥用肩膀狠命地撞,终于撞开了,只见小谭右手抓着一个玻璃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断抽搐,满屋子的农药气味……
   四哥抱起小谭,禁不住眼泪汪汪:“小谭,你怎么这么蠢啊!””
   几个人抬着睡椅绑成的轿子,一溜烟跑,一路上,不断地喊:“小谭,抓紧扶手,就快到了!”小谭还听得懂,抓得紧紧的。但是到了卫生院,就不行了,瞳孔放的极大,打针也打不进了……
   于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丈夫没了妻子,孩子没了娘亲,四哥也好似失了魂,小谭,也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倒是海宝,并不见得很悲痛,封灵那天中午吃饭,两岁多的小儿子不懂事,找父亲要妈妈,说别人告诉他,妈妈住进那个黑箱子里面了,要妈妈出来。孩子的外公,小谭的父亲,从常宁赶来,悲伤得两天滴水不进,坐在桌子上见得此情此景,不禁伏桌哀哀痛哭。小外孙一见大人哭,也跟着哭起来,海宝一见,烦道:“你们去哭,我且喝两杯酒再说。”
   后来,人们说,这事有怪异,以前打打闹闹的不见得少,这几年其实消停了很多。对于丈夫的无可救药,小谭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为啥就为这两毛钱,把命不要呢?有的说,怕是农药鬼进了屋,要请道士驱鬼。有的说,小谭不该捉到那只甲鱼,没听说过么?一月别遇鹰啄鸟,二月莫遇蛇相会,三月莫遇上山团鱼死野鸡……这时候的甲鱼是不能捉的,是带霉运的。
   众人沸沸扬扬的猜测和议论,叹息或惶然,谁也搞不清小谭自杀的念头为啥而起。
   多年后,浩然回想起这陈年往事时,心想,小谭的自杀,可能是那天傍晚,丈夫的那几句话,浇灭了她心头仅存的一丝梦想,催化了常年压抑在心头的对生活的厌倦……
   小谭死去了,无可挽回地死去了,海宝依然是以前的海宝。小儿子还小,海宝竟打算送给别人。嫁在外面的幺妹禁不住对哥哥痛骂:“你如果还有点用,就好生带大这个崽,莫枉变一世男人!”
   四哥说:“海宝,你若负担不了,我来负担。”
   父母已经在几年前死去。从此,两个家便又合为一家,四哥在外面奔波挣钱,养家糊口,供三个侄儿女上学。三哥身体差,就在家里男做女工。海宝,依然由四哥指点吩咐,做些日常农活。
   小谭的三个孩子,终究没有读大学,只读到初中还未毕业,便就都外出打工了。
   四哥不顾枉死鬼不宜祭扫的顾忌,趁着每年腊月给父母整坟,间或去给小谭的坟头培一撮土。这年三姐弟回来,也跟着去了。
   坟头的茅草长得老高。三个青春年少的姐弟,在野地里疯来疯去,全然没有他们四伯心中的那份怀念。
   骷髅躺在坟底,除了叹息,剩下的,也许仍只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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