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花

罂粟花
　　 （水依旧）
　　 笼罩着诡异的，红色的雾，一大片的罂粟花。
　　 魅惑，迷乱，美丽，却又透着无言的宁静。
　　 林从未想过要将一个男人想成花。因为在她的理解中，男人存在的形式可以是一卷诗书，或可以栖息的大树，天空，或是让水缠绕的磐石。
　　 但现在在林心里，确实只有罂粟花这个词。
　　 记不得是微醺的午后，还是寂寥的夜晚，林开始认识了他。在网上他们逐渐熟悉，林知道他很年轻，生活热情而投入，喜欢打网球。他也知道林喜欢在中午或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上网，身体不好，偶尔抽烟。于是他说身体不允许就别抽了，再说抽烟容易有唇纹。虽然林从未在乎过，因为林总认为，真正的女人是内在的精致。所以林从不化妆。
　　 总是会遇到，也不知道是人为的刻意，还是宿命的巧合，总之林生活的枝末开始和他渐行渐近。没有冗长的倾诉也没有琐碎的絮叨，但林的任何思维的闪动，他都能捕捉，并适时的从虚无的那端传送过来。
　　 林知道他曾经有一个女朋友，错过但珍惜。他说他的她，也抽烟，有一次他深夜为了给她买她只抽的那种烟，跑遍了大半个城。林觉得听起来好像小说，这样的年纪听这样的爱情片段觉得不新鲜。但林还是感到了他只不过想向她表示他能接受女人抽烟。
　　 其实，林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一直是一个随性活着的人。
　　 转眼从初冬滑向隆冬，今年的冬天真冷，林觉得。也许是自己身上可供燃烧的脂肪变薄的缘故吧，林好像将能用的布料都用上了，可还是觉得无尽的冷。
　　 所以，林拼命的远动，拼命的工作，想远动的微热能持续身上的体温，想工作的充实可以御寒。
　　 这时，他们的谈话已经接近随和，像老朋友。他和她说女人，她说应该的，如果我是男儿身也要赏遍天下名花。说这话的时候林只是想着，那些才子佳人，那些名垂千史的爱情故事。想着一篇曾经读过的叫做学会欣赏的文章。好像有一句是这样的：男人和女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相遇，不是相爱，而是互相欣赏。大千世界，不可能每一个相遇就相互爱恋，但是只要能够彼此欣赏，就会有一份温馨和美丽。
　　 婚前婚后，林也一直这样认为，内涵的男人真的值得女人驻足和欣赏。发乎情止乎礼，相遇好男人让你养眼又愉悦。心灵中自然得到的诠释和慰藉是常人不能理解的，甚至作为其中男人本身也未必能察觉。
　　 我想男人也会如此，他也是这样的男人吧，林想。
　　 虽然林比他大七岁，但林有时情绪化的伤感和绝望，会遥远的传送给他。
　　 有一天，林说，可不可以静静的陪我一会。他说好。林用音乐将自己淹没，蜷在躺椅上，木然的对着电脑。他没有饶舌，也没有问，只是偶尔敲过来几句，说着一些曼妙而不轻薄的话，一些略显暧昧但不唐突的语言。那一刻林知道这都是她作为女人想要的一种温润，这种温润像泼洒的牛奶，顺着坡度蔓延，流淌，缓缓的渗入缝隙，渗入作为一个对爱的语言严谨接近苛刻的女人的缝隙，只在无人时在暗角才裂开的缝隙里。
　　 林感觉有些迷乱，她想今夜她可能滑向深渊，那种软软的飘飞的裹着红雾的昏眩，林不想自救。
　　 虽然那些话语与爱情无关，林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她也不想有关。
　　 林在他的语言弥漫中，想到了罂粟花。
　　 林没见过真的罂粟花，但她在图片上确实看到了罂粟花的妖娆和艳丽以及那份鬼魅和诱惑，周围氤氟着搅拨不去的红雾。林只是觉得这样的美丽迷离，她不喜欢，除了菊，好像还没有什么花在林的心里根植。
　　 他就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花。
　　 林不自觉的滑着。对话框里他的字，十点了，睡吧，充足的睡眠对皮肤有益。
　　 林笑了，连自己都没关心过自己的皮肤，年轻时没在意，半老徐娘更不必在意。是了，他好像说过他是一个注意并会保养的人。保养这个词从一个大男人嘴里说出，林觉得太造作了，在林的世界里，男人应该是皮肤粗糙，性情率真，不拘小节，服饰简洁随意------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会与林在心灵上产生融合和对接。
　　 林将自己拉了回来。
　　 晚安。
　　 好梦。
　　 每次相同的告别。
　　 繁累的工作，平滑的生活，林还是有序安排着日子，但在属于自己空间的那一时段，林好像隐约有了某种期待。
　　 他消失了。
　　 工作的忙碌也掩盖了林的丝缕的躁动。
　　 大约十多天后，林也不记得了，仿佛淡忘。
　　 看着灰色头像的闪烁，他解释他住院了。
　　 其实无需解释，但林还是喜欢他的周到。
　　 林是病过的人，躺在医院的寂寥无助，生命想狂奔但却得静止的无奈。林很痛，林知道这痛不是因他而痛，而是住院让她痛，她又开始蜷曲了，每当痛的时候她都这样。
　　 他说他现在从死神哪里回来了。林没问为什么，他能告诉她就够了。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让他一个人伤痛的时候体味她的存在。就像他静静地陪她那样陪他，直到痊愈。
　　 他们很近，林也有过想去探望的念头，但只是想想。林清楚现实和虚幻的距离和界限。
　　 这种距离是很近也是很远，界限是很薄也是不可剔除。
　　 他是个不喜欢寂寞的人，最起码不想让心寂寞。但林想他绝对是寂寞的人，这点恐怕是他们之间唯一相同的地方。他说他很坏，林知道他不会粗暴和强硬。他说你不怕我黏上你吗，林知道那只是一个懂得的人给年长的女性的自信，他说他忘不了她，林知道那是他的倾诉，他说他不缺女人，林知道他只是想告诉她，林和他与爱情无关，他说他好了要去相亲，林也知道那是告诉她他们会别离------林都知道，知道虚拟的网络需要清醒的投入，彼此始终的孤独只需陪伴，而不需要相爱，与相爱无关。
　　 固定的时间，罂粟花的氛围，浓郁的红雾，林悉心的在时空的相隔中照料着她的罂粟花，也体味着罂粟花的美丽。她没有过于靠近，也没想过采摘。罂粟花也没有故意摇曳他的诱惑和诡秘，只是静静地像一幅风景。所以面对这份美丽，林是宁静的，尽管她曾因为这样的美丽而有过瞬间的神驰。
　　 他们都属于热情但绝对冷静的物种。
　　 后来，他们有了两次告别。
　　 他说他要去赴朋友的婚宴。不论真假，林知道他痊愈了。
　　 分别在即。意料之中。
　　 他说，让它成为回忆。
　　 林想这属于爱情的告白。我们与爱情无关。
　　 可林没有说。只淡淡的一句--我知道。
　　 没有挽留，不会纠缠。林只是想着那一大片的罂粟花确实美丽动人。
　　 关掉电脑，眼前一片寂静，周围只剩夜的语言。
　　 毕竟是女人，洒脱的背后难免有悲伤。
　　 看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花，林想把它转到空间，保留。可最终还是没有。因为没必要。它已在记忆中，一大片裹着红雾，美丽鬼魅迷乱，远远地又多了一份宁静，美的不曾破坏的宁静。林打开电脑：告诉了他，他在她心中是美丽而宁静的罂粟花。
　　 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好好待她。
　　 好。
　　 第二次告别。
　　 林知道她只是告别了他，而没有告别罂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