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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漠营子人物二题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4-11-28 阅读: 20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土豆    土豆,不是他的大号,是他的小名儿。  他娘生他那天,他爹正在自留地里刨土豆。他们家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揪块菜叶盖不住腚,年年不等新粮

一、土豆
  
   土豆,不是他的大号,是他的小名儿。
   他娘生他那天,他爹正在自留地里刨土豆。他们家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揪块菜叶盖不住腚,年年不等新粮食上场就断了顿,那年月,家家都在自留地里栽土豆,在粮食接不上捻儿的日子里,顶挺大事儿。
   在雅漠营子,数土豆他们家栽的土豆多。
   孩子多了,就显不出金贵,土豆是他们家的第七个孩子,所以二丫头来报信儿的时候,土豆他爹就没当多大事儿。等他爹把一担子土豆挑回家的时候,老七正在炕上哇哇乱嚎。他爹没心思看他,愣愣地瞅着地下的一小堆土豆犯愁。
   正这时,土豆他娘问土豆他爹,给小七起个名吧?土豆他爹想都没想,脱口便说,就叫他土豆吧。土豆他娘就不大乐意,土豆他爹瞅一眼小七,不耐烦地说,看他那熊样,还能有啥出息咋的?
   那时的人们,给孩子起名可不像如今这么讲究,什么海阔,什么周围的,讲究的是一个词语,一个谐音。按照雅漠营子以往的习惯,孩子一落地,当爹的第一眼看见什么就给孩子起什么名,就像土豆他们家上头的几个哥哥姐姐,叫什么名的都有,狗剩儿、馒头、窝瓜、艾蒿、青头、扁豆,土豆他爹说的好,一个名字,有啥好孬的,不就是一个代号吗?成不成气候,不在这些。
   上学的时候,土豆他爹给他起了个大号叫钱多多,无非是穷惯了,苦怕了,希望他们七个当中的某一个能够发达,改变一下家里的境况。可这大号只在学校里叫了那么七八年,钱多多也没在学习上弄出什么名堂。出了校门,回到生产队干半拉子(只挣一半公分),便没人叫土豆大号。如今,在雅漠营子,外地人按大号找钱多多,没有几个人知道,可一说找土豆,那就没有人不知道。
   土豆就是土豆,人随其名。窝在地里懒得动,起到家里,堆在墙角,你不动它,它也不愿意动。土豆懒得像头猪,干活像头牛。生产队里的爷们儿,干活,都不愿意要他,不是他不合群,而是嫌他干活跟不上趟儿。队长也拿他没办法,在地上转了一圈,皱皱眉头就说,土豆,你就在队部收拾收拾场院起起马圈吧。土豆一听队长这话也不生气,好像正和他意似的,便乐乐呵呵地答应,屁颠屁颠地走了。后来,人们都知道了其中的原委,不是他没有力气,而是他不愿意摆弄庄稼活儿。
   轮到给他娶媳妇,那可真叫个愁。上边的三个哥哥,三个姐姐,娶媳妇出嫁,把他爹那点并不厚实的家底早抖搂得差不多了。到了土豆这,家里的光景不说到了耗子看了也要掉眼泪的程度,也就差砸锅卖铁了。二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整天在眼皮底下晃悠,爹唉声叹气,娘急得红眼巴瞎。托了几个介绍人,女方一听这条件都连连摇头。若真论土豆的长相,在雅漠营子那也是数得上的,脑瓜儿又不笨,划拉个对象并不难,难的是这家庭条件。最后,土豆他一个远房的二姨在她们屯子给他介绍一个,女方长得五大三粗,干活是一把好手,不知道什么原因耽误到二十七八。土豆头一次见面,就没相中女方的长相,按现在的说法那真是该突出的地方不突出,不该突出的地方却沟满壕平。土豆别看家里日子穷,搞对象却不想将就,和人家没说几句话就要打退堂鼓。连着两天爹骂娘劝,土豆最后对他娘说,依您,是个女的就中。娘听出小七儿心里有委屈,但自己却去了一块心病,心里高兴,但仍是没忘剜了土豆一眼。
   等土地分到各家,土豆还是不愿意下地干活。他的女人壮得像头驴,地里活拎得起放得下,就是屋里活拿不起来。在雅漠营子,土豆家两口子的分工正好和别的人家掉了个个儿,女人下地干活,男人在家里洗洗涮涮,喂猪打狗,哄孩子做饭。
   土豆的人缘好,脾气也不错,营子里的爷们儿娘们儿就愿意和他逗闷子。有时爷们儿的话里明显带着贬义,他却一笑了之,就像烀熟的土豆,你怎么捏,他都不恼,似乎永远都没有硬实劲儿。营子里的人家,谁家的爷们儿窝囊,娘们儿就拿他做样子:你咋像那土豆?
   可话说回来,土豆懒,不愿意摆弄庄稼活,却碰上了好亲戚。他的大舅子组织了个工程队,在城里包活,闹得火火红红,正缺人手帮忙,土豆乐意去,他的女人一口答应。反正他在不在家都一样,不在我眼前晃悠更省心。于是,土豆换上了他那件半新不旧的的确凉汗衫,拎着小帆布兜,欢欢喜喜地进了城。
   过年的时候,土豆回来了。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新衣服,前面露空地,后边开着衩。营子里的人没见识,土豆说这叫西服,外国人都穿这个,城里人刚刚照量,百八十块钱呢!爷们儿看着他直眨眼睛,虽然脸上不说,但心里明显藏着怀疑的想法。娘们儿和一帮孩子,没见过世面,围前绕后,鸟雀般咂着嘴。
   土豆好客,撕开一盒盒“桂花”给来家的老少爷们儿抽。上个世纪80年代,在乡下,八毛钱的“桂花”烟,那是好烟,营子里的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兴许买上一盒。接过土豆递过来的过滤嘴烟,汉子们吸一口,吧嗒吧嗒嘴,便扔掉自己手里的叶子烟,说,带把儿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啊!土豆美滋滋的,说,那还用说,不是吹,哥们儿一天就是一盒。
   呦呦!
   是啊!一个娘们儿显然不信,撇着嘴说。
   另一个娘们儿添油加醋,听这话,混得不错啊,是不是弄个芝麻官儿了?
   土豆听惯了营子里的人对他的贬损,听人家这样说,并不气恼,他不紧不慢地说,官,也不算啥官,大小就是个经理助理吧。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土豆在外面混得不错,人们自然就拿他当回事。原先乐意拿他逗闷子的人,话里就明显少了贬义。背地里,爷们儿娘们儿唠嗑,都说真别不拿土豆当干粮,这家伙还兴许有出息呢。
   过了一两年,营子里的人家,日子缓上来不少,许多人家都卖驴换马,盖房子垒院套。大人们赶集上店,孩子们上学,都骑上了“白山”、“永久”自行车。土豆家的儿子却骑上了摩托车,在雅漠营子的大道上喷着蓝烟,突突突地跑来跑去,惹得一群孩子狗撵兔子似的好不热闹。正是下晚要吃饭的时候,好信儿的爷们儿三一群俩一伙的站在院墙外看新鲜景。屋里正忙着做饭的女人也跑出来,看热闹手里却不闲着,一边剥着大葱,一边踮起脚跟往院墙外巴眼。几个上了岁数,聋三拐四的老头老太太,红眼吧叽地看花了眼,吸溜一口油烟子味,不住地叨咕,过去哪有啊,土豆,可不简单呢!过年的时候,土豆又回来了,这回,他没坐自己家的摩托车,是坐镇子里火车站外面的小面包车回来的。
   这几年,小镇的玛瑙生意很兴旺,吸引了许多的外地人,有些当地的闲人就做起了出租车的行当。刚起初是几辆毛驴车,接着是马车、三轮车,面包车还是最近的事情。在当时的小镇,面包车也算是高级的了,连镇长还坐了台破吉普,来回颠搭呢,土豆,混得比镇长强呢!
   从面包车上下来的土豆,穿西服蹬皮鞋,拎着公文包,一边和街坊邻居打招呼,一边从口袋里捏出三张“大团结”递给司机。司机一边接钱,一边点头哈腰,抽出一张往回递,说二里地,给三十,这太多了,不行,这不行,李经理,二十是正常价,我们不带宰人的。土豆微微一笑,一手把公文包递给儿子,另一只手把钱挡了回去,拍拍司机的肩膀头,说算了算了,一点小钱,以后再说。司机一听这话,好像走道捡了个肉包子,边走边吃乐颠了馅,忙不迭地回应,好说好说,便倒车走了。营子里的爷们儿娘们儿都看直了眼,半晌没回过神来。
   经理?一个半大小子吃惊地问。
   不不不,副的副的。土豆含含糊糊地说。
   那也行啊!人们一片羡慕声。
   土豆变了。人们觉得眼前的土豆再也不是过去人们印象中的土豆了,脸,红扑扑的油亮,肚子也大了许多,浑身充满了硬实劲儿,和先前人们印象中烀熟的土豆那面糊样儿,精神头可大不一样了。
   和以往一样,土豆仍然给老少爷们儿分烟。抽着“玉溪”,一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吸了两口,不知道说什么感激话才对得起人家的好意,憋了一会儿却说,这烟不得两块多呀?
   旁边见过世面的就训他,两块多?你个山炮,说出来吓死你,一根都一块钱呢!
   正抽烟的几个老人一听,忙看一眼自己手里吸了一半的烟卷,罪过似地念叨:真是破费了。
   几个好捧场的人看看土豆,又看看大伙,连造声势:这对我们土豆哥来说算得了什么,对不,土豆哥?土豆一笑:哥几个,你们了解大哥。一个叫双顶的磕巴这时岔开了话题,我说……咱大叔都……成了经理了,那也是……也算是个人物,咱们土豆……土豆地叫着,顺耳吗?
   是呀!人们觉得也是。
   那叫什么?有个人问双顶。
   依我看……双顶眨巴眨巴干瘪的小眼睛,嘴里不住地叨咕,土……豆,土豆,哎――顺着音儿,就……就叫吃肉,怎么样?双顶憋着说着,满脸通红。
   大伙说好。这个主意高。这才像回事。吃屎的是狗,吃肉的是鹰,土豆哥就是飞出咱们雅漠营子的雄鹰。
   土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笑得很满意,拍一下双顶,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高声大嗓道,老少爷们儿抬举我,我吃肉,也不能让大伙喝汤,愿意跟我去的,我保证差不了事儿。
   双顶几个人都说愿意去。
   土豆,不,应该说吃肉。吃肉发了,发得沫沫唧唧。这不光是跟他出去的人回来说,在营子里人们也是亲眼见的。吃肉家的二层小楼是营子里最显眼的建筑,就连人家的牲口棚子都是北京平,比很多人家住的房子都强百倍。
   人们眼热,也挺纳闷,吃肉在外面风光,他的女人和儿媳妇却还在家驴一般的疯忙。几个懒娘们儿聚到一块,指指戳戳:这日子还真忙不过来了。
   以后的日子可以说是吃肉一生中最风光的一段。但对于这个说法,营子里的人观点始终没有统一。后来,人们都比较赞同镇志办主任老海的意见。老海在收集雅漠营子村志的时候说,土豆一生中,真正的风光其实在他事业破败之后。这当然是后话,咱们暂且不说。
   吃肉再回来,就不坐镇子里的出租面包车了,坐的是自己新买的油黑发亮的小轿车,常看电视的人说那叫桑塔纳,得花一麻袋钱吧。营子里的爷们儿娘们儿便合不拢嘴。
   从轿车里下来的吃肉,西服领带,鼻梁上架着水晶眼镜,手指上套着几个金镏子,拎着密码箱,就像香港电视剧里的大老板。
   营子里的老少爷们儿抽着“555”、“希尔顿”,一吸一咯儿喽,泪光盈盈地说,还是外国烟,有劲儿。
   吃肉还是那么笑着,笑得阳光灿烂。不知道是他的水晶眼镜晃得还是咋的,人们愣是不敢和他对眼光。
   吃肉站在车前,比比划划,仍然高声大嗓,似乎比生土豆蛋子,还硬了很多。
   我说老少爷们儿,我现在就算行吧。瞧!这车子是我自个儿买的。如今,我一个人拉出去干了,愿意跟我混的,我欢迎;不乐意去的,我绝不勉强。要说行不行,我自个儿白话也没用,你们打听打听双顶他们几个,混得中不中?
   显然,他在招兵买马,有了上回的基础,这回去的人就特别多。
   于是,背地里爷们儿聚在一起,唠起吃肉没有不佩服的:土豆这小子脑子不空!
   营子里的娘们儿训自己不争气的男人就拿土豆做例子:你看看人家吃肉。
   再以后的几年,吃肉就没再回来,把家扔给了自己的女人。
   再后来,跟着他出去的汉子却接二连三地回到营子里。回来的人都说吃肉黑了心,坏了下水,干活不给开资,自个儿却住楼房,坐小车,吃喝嫖赌,在城里又安了个家。开始人们都不大相信,最后,连最早去的双顶也回来了,人们才信。营子里几个聋三拐四的老头老太太聚在一块比比划划,不住地嘀咕,嘿嘿!吃肉这小子,王二小放羊不往好草赶,早晚得土豆搬家滚球子,回到咱营子来,你们要是不死都能看得见。
   吃肉这小子在城里快活,却苦了他的女人。营子里要钱的踏破了门槛。这女人硬气,说,放心,差不了帐,真要到了不行时,土豆不还,我卖血也还你们。
   一些打哈凑气的人便和她打趣,人家又搂大姑娘了,你还替他守什么劲呀?
   这女人不急不恼,说,好了,是他的造化;孬了,这还是他的家。
   这女人,拿她没办法,真怪。
   第十年头上,吃肉又回来了。不过,这回他没坐自己的轿车,也没坐镇子里的出租车,是坐他女人的毛驴车回来的。营子里眼尖腿快的人看得真切:吃肉没穿西服也没蹬皮鞋,手指上光秃秃的,仍然戴着眼镜,不过不是水晶镜,而是黑乎乎的墨镜。见人低着头,不爱打招呼。过些日子,营子里便风言风语,说吃肉这回算完了,盖楼偷工减料,遭人罚款不说,小车、楼房也抵了账。更糟糕的是这几年的辛苦钱也让那个小娘们和他的野男人给卷跑了。
   那些要帐的看吃肉遭了灾,也就不再提要钱的事。吃肉很感动。他的女人说话算数,东借西挪,帮男人还上了那些亏心债。
   半年的时间过得真快,营子里早已风平浪静。吃肉不再是吃肉,人们仍然叫他土豆。也像从前那样跟他逗闷子,他也嘻嘻哈哈,依然不恼。还是笑,但笑得不再阳光灿烂,笑得挺勉强,好像仍是个烀熟的土豆。只是土豆不再懒,街坊邻居都说他屋里地里的活儿都拎得起放得下,和他的女人一样,忙得像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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