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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访

作者: 戒愚斋主人 时间: 2014-11-28 阅读: 25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父亲曾经是黑山村唯一的教师,已经退休了。在他退休的那一年,我成了一名教师。那年,我二十五岁。  很多人都说,我是顶了父亲的“窝”当上的老师,

摘要:我从名牌大学毕业后,因高分低能考不上公务员、进不了大城市的大企业,回到农村,侥幸考上了乡村教师岗位。当上班主任之后,按学校安排,去差生陈雄家进行家访,遇到了一些谛笑皆非的事情。 一
  
   父亲曾经是黑山村唯一的教师,已经退休了。在他退休的那一年,我成了一名教师。那年,我二十五岁。
   很多人都说,我是顶了父亲的“窝”当上的老师,他们哪里知道,我是参加事业单位考试才考上的。各个行业都有许多子承父业的先例,比如我的初恋阿花就在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的时候,由她父亲就提前退休,让她顶替了她父亲在信用社的职位,成为黑山乡最后一个顶岗者。
   我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从阿花的手里拿过来的。我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九月十一日。我想以领工资这么一件我的喜事作为贺礼送给她,当然,仅仅是这件事,而不是我的钱。因为我需要钱,而她不缺钱。她老公是城里人,是大老板,身家上千万。而且,她并不认识我。
   阿花长得很像孙晓梅。我喜欢孙晓梅主持的节目,因为她漂亮、有气质。当我在赶乡街的时候看到了买菜的阿花,我欣喜若狂,也突然间黯然神伤。那时,我九岁。我遇见她的那一年,她刚结婚,她老公手挽手地和她一起在小小的乡街上有说有笑地赶街,成为当时整个黑山乡最热门的话题。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爱上了阿花。
   所以后来在上海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女朋友也像阿花,像孙晓梅,而且就叫孙晓梅,就是上海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但我喜欢上帝这样的安排,虽然我没见过他,也不相信他。有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没见过上帝、不相信上帝,所以他赐予了我一个孙晓梅,又让她离开了我,留在了大城市,留在了那个高富帅的IT老总身边。
   我选择回到黑山乡,也许就是因为黑山乡还有一个阿花,一个迟暮的阿花。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男孩的母亲了。
   父亲骂我,他勒着肠子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把我供出大学来,希望我能够在大城市出人头地衣锦还乡,而我偏偏不争气,没能考取国家公务员,也没能考上省公务员,而且面试极其糟糕,连第三选择——进大企业、大公司打工都实现不了,最后勉勉强强考上了教师岗位。
   说起来还真悬,要不是第一、二名都考上了公务员,我这个第三名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新晋的第四名笔试和我相差12分放弃了最后的面试,我也未必能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
   但我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家乡黑山的正式教师,不像我的父亲,当了十几年一师一校的民办教师,最后破格转正。而当他转正的时候,黑山村小学也撤并到了黑山乡小学,他成了只能上低年级音乐、美术的老教师,因为学校里已经新招录了很多正规师范专业的老师,他这个泥腿子初中生,根本跟不上时代了。也就是那一年,我从山旮旯里随着父亲到了乡上来读书,在那一年见到了阿花。那一年,中国在收回香港之后再次以雄壮的国庆大阅兵令全世界瞩目,在五十年国庆天安门焰火晚会上,我看到了主持节目的孙晓梅。可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升入初中,再没时间看电视了,我也就再没见到孙晓梅。
   父亲对我一直非常严格。我有今天,都是拜他所赐。每次一见到我回家,退休的父亲就会瞅我几眼,“白拉拉①呢!”我嘴上从来不反驳,我也就这出息了,难道你还指望我成为国家总理?我心里边时常在想,我小时候也并不内向,挺开朗的,可是父亲总教导我小娃娃家要温良恭俭让,要知道礼义廉耻,“喳施②是可耻的”。所以我就渐渐从山岭上一棵迎风招摇的小树变成了大树底下乘凉的小草。
   反正穷困了一生的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培养我成为一名官员,原因不必多说。可他偏偏让我读师范大学而不是政治学院,他的理由很简单,很大一部分领导都是教师出身的。父亲肯定没想到他悉心按照参天大树的标准培养出来的,竟然会是一棵小草。
   我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考上了教师,一百多人激烈竞争的一个岗位,不管它是不是我们父子俩的心病。
  
   二
  
   从来没想过要担任要职。但年轻帅气有重点大学毕业证书的我,却成了校长心目中的人才。刚一到母校,就被安排了当四年级一班的班主任,而前任班主任则享受“三五政策”光荣退休,到县里自主创业开饭店当老板去了。
   虽然黑山乡只有不到八千人的常住人口,但四年级还是分为了一班和二班两个教学班,四二班43人,我这个班有44人,算是全校人数最多的班级。同时,我这个班也被称为傻子班。也许是因为黑山乡喝酒成风,许多人的出生都是出于“酒驾”的缘故吧,班上有三个学生一出生就成了傻瓜,读到四年级,还不知道自己的学名、不会写自己名字。
   陈雄的成绩也很差,倒数第四。不过他爸爸却不会喝酒。有人说陈雄的爸爸傻得酒都不会喝,这我可不信,我想可能是他不喜欢喝酒,嫌辣吧。很多事情是人的本能,就算是傻子也会的啊。但我又犹豫了,陈才的父亲,是被陈才的傻活活气死的,村里流传着许多关于陈才的故事。最经典的一个,就是他父亲见他说话行事太傻,感到一代不如一代,然后喝农药自杀了。
   校长说过一句话,聪明有种,富贵有根。说这智慧和富贵其实也是一种遗传。我不太相信这句话,但感觉也不无道理。据说,陈雄是他家四代人里边读书最厉害的人了。他会写字会画画,那字、那画,要是不仔细分辨,都会以为是复印出来的。但他的成绩总是倒数第四。
   陈雄的爸爸陈才在我接手四一班的那天,给陈雄送来了落在家里的数学课本,他特意询问了陈雄的成绩。我告诉他,陈雄上学期期末成绩是第41名。陈才很高兴,“不错不错,比我厉害了,我以前最好呢时候才考过38名,比我还高。”我真想问问是不是有38个同学。但出于礼貌没有问,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思考遗传学。要是回到古代,我肯定要被处以腹诽之罪。
   陈才高高兴兴地转身要走,突然又折过身来对我说:“我这份问呢目的,是想问问老师,我家这个娃娃给有机会考上市一中或者二中。”想想陈雄的成绩,我笑着问:“咋说,有什么门路噶?”
   其实,市一中、二中,那是高级中学,根本没有初中班。
   陈才神秘地用粗糙的大手掩着嘴大声地说:“你不要告诉他们噶老师,我大爹家儿子在一中、姑娘在二中,都是老师。”
   我只好说:“好好努力一下么希望还是有呢。”
   是啊,时间还长着呢,谁知道陈雄在五、六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农民们常说,“宁欺老杂种,不欺鼻涕桶”,孩子的未来谁能限量?命运就像一张花两元钱买的彩票,没有开奖之前,都有中五百万大奖的希望,即使开奖之后,它只是一张废纸。
   “老师,我要回家了,有时间来家头玩噶!”陈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心想,我有何颜面去你家啊,孩子成绩那么差,在不可避免的见面没有发生之前,我都会尽量绕开走,以免遭遇一些尴尬的交流。在我们学校,每个星期五放学的时候,许多学生见了老师,都很笑容满面地邀请:“老师,走,克我家。”我也总是随口答应“嗯,好!”但还从没有去过谁家,要是在欧美国家,我早就成了不守信用的小人了。
   父亲对我说过,家长是最不喜欢老师上门的。因为老师一上门,一般就是学生出了大问题了,在学校解决不了,才登门造访,寻求家长协助教育的。家长们都很烦,他们常常在老师们提出这个无理要求的时候说:“我们都教得好么还要你们老师干什么?”于是我不得不暗暗庆幸,家长们给了我一个饭碗。
   父亲的话未必就对。我觉得家长们躲避他,是因为他嘴馋。虽然父亲就只有我一个孩子,但因为母亲死得早,父亲忙着教书,就顾不了农活、家务了,常常饭都顾不上做。所以有事没事他总爱带着我到学生家做家访。父亲很少到问题学生家去,他经常跑成绩中上的学生家。为了不让学生家长以为他是故意找饭吃,他自学了一门手艺:劁猪。触类旁通,剦鸡也会。他总是一放学就领着我和家里唯一的动物大黑狗,提着一面很小的铜锣走进寨子,把小铜锣敲得震天响,边走边喊:“劁猪、剦鸡!”
   黑山村并不大,五六十户人家,哪有那么多猪猪鸡鸡给他劁给他剦。一些学生看见父亲从学校拿了工具出校门,就一路小跑到寨子里奔走相告: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听见父亲铜锣响的时候,学生家长们早就把门给关起来了。有时候父亲一单生意都没有,就会去敲门,问某某某在不在家,他来家访。话已至此,人家只好开门。还有一些人家,因为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招待父亲,就早早地在放学之前把饭吃了,只留给孩子吃的饭在饭盒里,还让孩子到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吃。
   慢慢地,父亲也就不再家访了。无数的闭门羹,让父亲成为了专门的劁猪匠,而且都不主动上门服务了,而是要人上门来请。有时候父亲还故意刁难一下给过他闭门羹吃的人家,说要备课,没时间,改天。人家只得好言相求,说到家里去吃饭,做了几个小菜。父亲于是勉强同意,带着我和大黑狗“出诊”。每一次,父亲都会把猪、鸡的睾丸带回家来,说是给狗吃。其实父亲和我才是“狗”呢,我们把带回来的家伙洗干净切成片炒了吃,那味道,真叫一个鲜嫩无比,许多年之后,每每想起,就会猛咽口水。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我当上老师后,父亲从没有和我提过家访。但进入十一月,我却不得不去家访了。因为学校规定,每位老师每个学期家访不得低于两次,班主任至少三次,这是上级的硬性指标。
  
   三
  
   陈雄正在陈才的监督下做作业。陈雄一边念,一边写。“……斑……鸠。”陈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才”字经常写成了“寸”,笔画复杂的“陈”就更不会写了。他歪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陈雄写,陈雄写好了“斑鸠”,他立马发火了,“背时儿子,斑鸠会有那么大噶,你刚刚写呢老虎都才逼屎大点,斑鸠咋会那份大大?还有,你看看,”他指着鸟字的最后一横说,“斑鸠尾巴咋会是平平呢嘛,你见过小雀尾巴是平呢?都是斜朝下呢呗!”
   “老爹,你看见呢怕是站着呢吧,我写呢是飞着呢,飞着呢是平呢,不平就掉下来了。”陈雄看了一遍课本上的字,确认自己写对了,就对陈才说,“还有就是,书上呢老虎画得跟斑鸠是一样大呢,但是你瞧瞧嘛,斑鸠飞着,张着翅膀来,就比老虎大了呢。”
   “是也倒是噶。”陈才笑着说,“所以噶背时儿子,你给老子好好读书,你他妈呢就是一只小斑鸠,但是你飞起来,比老虎还猴③,老虎不会飞,你会飞,你就看得见更多呢地方。”
   我听他们父子俩说得津津有味,也就没打扰他们,提着两只猪蹄站在他家的破墙壁旁。他们不讲话了,我这才走近。突然,一只大黄狗纵了起来,恶狠狠地扑向我。我吓得立即往后退,慢一点的话就被它亲在鼻子上了。幸而大黄狗是用铁链拴着的。
   陈才大喝一声:“瞎狗日呢,跪起,你认不得那个是老师噶!杀吃掉你呢。”大黄狗乖乖地趴在地上,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哀怨声,仿佛它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却被主人无理谴责了,满腹委屈。
   “它怕是闻见猪蹄呢味道啦。”我笑着说。
   “烂憨狗它认得个鸡巴。”陈才朝大黄狗扔过去一块小石头,正好打在它后腿上,痛得它嗷嗷叫。
   “不要讲脏话!”陈雄站起来,斥责陈才。然后恭恭敬敬地给我鞠了一躬,“老师好!”
   我摸着他的头,应了一声“好”,把猪蹄递给他。
   “老师你来搞么?”陈才拿了一个竹篾编制的凳子给我坐下。
   我开门见山地说:“三件事情。第一件,通知你一下,你家儿子这次考试进步大呢,又考高了五名。”我不敢说陈雄从第41名变成了36名,害怕变小的数字会让他以为我骗他。
   陈才很高兴:“么么④老师啊,他每个星期回家来,我都扎⑤着他做作业呢。”
   “是啦是啦,么么,在整个黑山乡,像你这份关心娃娃学习呢家长不多啦。”我夸奖道。
   陈才说:“哎,反正也没得什么事情,闲着也是闲着。你看嘛,他礼拜一到礼拜五都在学校,我一天呢闲着,就才会坐在门口看山了。”
   陈雄说:“老师,他硬是疯颠颠呢,人家都说我家住呢这座山叫对门山,他偏偏要说是‘条山’。我说我家在条山,一个都认不得呢。”
   陈才骂道:“背时儿子,你认得个鸡巴。你不要看村子里边这些人个个都读过书,个个读书都比我猴,但他妈呢一窝憨斑鸠。我家这座山在他们对门,他们说是对门山,这个合⑥呢,问题是我自己又不住在自家呢对门。这个是第一,最关键呢一点,我家这座山是长长呢,像一条猪肠子一样,其他山都莽嘟嘟⑦呢像个包子,叫条山就更合了呢。”
   我看了一眼其他山,又想了想这座山的样子,还真的是这样。憨陈才还真不憨,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我说:“第二件事情是今天发住校生补助,你电话也不有,又不放心你家儿子,怕他整丢掉,我就送过来给你。”我把钱掏出来递给他,他也不数,就装了起来。
   “你不好好数数?”我说。
   陈才笑着说:“数了搓鸡巴,我又不会数,白费力气。再说了,老师是不会骗人呢,老师都信不过么,我们还敢相信哪个?”
   我尴尬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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