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的围巾
作者: 远梦
时间: 2014-11-29
阅读: 30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这个贪官纷纷落马的时代,楚冰生却摇摇摆摆走出了监狱大门。面对重新获得自由,楚冰生只是下意识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代替了本该悲天哭地的感慨。满目的橘黄色浸染大地
在这个贪官纷纷落马的时代,楚冰生却摇摇摆摆走出了监狱大门。面对重新获得自由,楚冰生只是下意识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代替了本该悲天哭地的感慨。满目的橘黄色浸染大地,秋风尚未横扫,黄叶还可以悠然自得挂在树梢上打盹儿。这是楚冰生在高墙里度过的第6个秋天,本来还要多些,因为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楚冰生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祖辈上也都是干着与教育有关的行当,算是教育世家。父母当了一辈子教书匠,属于那种学生见了就敬畏的老教育工作者,凡事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兢兢业业。按父母的心愿,楚冰生大学进了师范学院,明摆着是要他毕业后,继承家族事业,当一名老师。楚冰生大学毕业后确实进了教育界,但不是当老师,而是进了教育局。
经过20年的打拼,最终他成了一名主管文教等领域的副市长,而且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楚冰生出身书香门第,本人也算是个文化人,做派儒雅,做事干练,是一个当官的料。
冰生这个名字,是父亲从白居易的诗《偶作寄郎之》中借的两个字“叶落槐树苑,冰生竹阁池。”楚冰生出生在东北,生他那天正好是冰天雪地的腊月,所以取“冰生”再合适不过了。为此楚老爸还得意的很,古诗词那么多,怎么就这么巧,让我找到“冰生”这两个恰到好处的字。
楚冰生就姐弟俩,姐姐大他9岁,对他比母亲对他还好,小时候父母工作忙,顾不上他,楚冰生基本上是跟着姐姐长大的,在楚冰生眼里,姐姐就是他第二个母亲。他出事后,本来和他在一个城市居住的父母,搬到海南姐姐家去了。原本很安逸的晚年退休生活,因为楚冰生东窗事发,完全被打乱了,用他父亲的话说:在这儿丢不起那人。姐姐在海南也不容易,公公和婆婆身体都不好,再加上自己的父母又都过去了,真够她的呛。
楚冰生站在监狱大门口发愣,一时思维有点停转。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往哪个方向走。但他知道不会有人来“迎接”他出狱的。因为在这城市里,他唯一的亲人就是父母,他们现远在海南,而且楚冰生也没让监狱方通知自己的父母和姐姐,他们都年纪大了,没必要再让他们经受情绪上的波动。
还有妻子和女儿,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在他出事不久,协助检察院清退完赃款后,妻子就和他办了离婚手续,第二年带着女儿赴美国,投奔她的哥哥去了。楚冰生在监狱这几年,每年都能收到女儿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一般都是年节或他生日的时候。妻子是一名大学副教授,这一点父母特别满意,到底找了一个搞教育的儿媳妇。
楚冰生因受贿被双规时,做妻子的,竟然对丈夫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知情?连办案的人都十分惊讶,算是个特例。在办案人员眼里,但凡官员贪污受贿,他身后一定有一位贪得无厌的夫人。事实证明楚冰生的妻子确实对丈夫受贿的事情一无所知,因而在这起案件中并不牵扯到她。其实事情也并不那么复杂,楚冰生一共受贿两次,加起来不到二百万,拿到现在也就算个芝麻粒的小贪。
楚冰生深知妻子的秉性和为人,他本就打算一直瞒着妻子。后来,在审查过程中,又爆出他的生活作风问题,说他和一位女下属有不正当的“情人”关系,这才是妻子坚决同他离婚的真正原因。楚冰生除了交代自己受贿的问题,始终不承认什么“情人”的事情。可是在中国这样的国情里,只要沾点“作风问题”的边,尤其是党员干部,那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认倒霉吧。
这位女下属,也就是楚冰生所谓的“情人”叫庄小萍,比他小十几岁,是他分管口一个科室的秘书。有时楚冰生在监房里胡思乱想,自我调侃到:做官一定要牢记这样一条戒律,绝不能让漂亮女人当秘书,即使有个漂亮女秘书,也绝不能让她随你出差。否则,没事也被传成有事。
楚冰生回想以往去北京跑项目,的确带庄小萍的时候多,因为她分工正好具体负责这些项目资料的考察分析汇总,不带她带谁去?庄小萍不仅漂亮,而且聪明能干,硕士毕业,前途无量,在机关也是位受宠的主儿。楚冰生受贿案使庄小萍深陷舆论中心,被叫去协助调查了很长时间,确认她没有参与楚冰生的受贿案,才把她放了。因为她是楚冰生所谓作风问题的“女主角”,不管说清说不清,查清查不清,反正她已不适合再在政府机关工作了。楚冰生被判刑不久,她被调离市政府,安置到一家事业单位去了。
其实,说楚冰生与庄小萍是“情人”关系,真正能拿得出来的确凿证据只有一个,就是在楚冰生的办公室套间的卧室里,找到了两条女性用的大围巾。巧的是,庄小萍平时就爱戴这种档次很高的大围巾。为此,办公室的同事们都戏称她“围巾美人”,就连一些领导也经常这样开玩笑叫她“围巾美人”。至于那两条大围巾怎么会在楚冰生的办公室卧室里,楚冰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真是有口难辩。庄小萍也一样,在纪委人员一再追问下,她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大围巾怎么会出现在楚冰生办公室的卧室里。既然两个人都想不起来,说不清楚,那就应了中国那句老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管你俩人的“情人”关系是真是假,都得硬着头皮扛下来了。不过,因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有关方面对于楚冰生的作风问题,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恶劣影响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一个被判刑,一个被调离,这本身也就说明问题了。
身陷囹圄,举目无亲,凄凉孤独的滋味让楚冰生多少有点黯然伤感。他也曾经是这个城市的风云人物,他也曾经被那些腰缠万贯的商人们奉为座上贵宾,他也曾经被那些阿谀奉承的官僚下属们鞍前马后的拍着。利益关系也好,酒肉朋友也好,现在都烟消云散了,没人会记得他这位落魄的原副市长,因为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你早就一文不值了。人走茶凉还好,没有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楚冰生拎着提包和一个塑料袋,脚步沉重的离开监狱大门前的小广场,转弯走上马路。忽然,路边站着一个女人,正向他招手,同时快步朝他走来。她肩上飘动的大围巾十分醒目,楚冰生恍若梦中……
你出来了?
说着,那女人已经走到楚冰生面前。
怎么会是你?楚冰生怯怯的问。
怎么,我来接你不最合适吗?你忘了,我可是官方正式封的“楚冰生副市长的情人”啊,嘿嘿。
没错,来接他的正是“围巾美人”庄小萍。
楚冰生还不时的四处张望,看看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庄小萍微笑说:别看了,就我一个人。我们要走出这条马路,才能打到出租车。
这时,稍微缓过劲儿来的楚冰生说:你应该避嫌啊,就不怕别人把你我的“情人”关系坐实了?
因为在楚冰生的记忆里,当时庄小萍还是个未婚姑娘呢,可想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庄小萍叹口气说:是不是“情人”,只有你我知道,可是谁又信呢?6年了,我每年都会来监狱大门口转转,但没敢去探视你。
楚冰生问:为什么?来都来了。
庄小萍调皮的笑着说:名不正言不顺啊,嘿嘿。
楚冰生撇撇嘴角说:那也是,不是亲属嘛,呵呵。你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不会恨我吧。
庄小萍说:怎么会恨你呢,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楚冰生一愣,说:什么意思?因为我,害的你丢了前途,毁了名声,还感谢我?
庄小萍的脸上露出甜甜的笑颜,说:当然要感谢你这位“大情人”了。我被调到一家自负盈亏的事业单位,朝不保夕的混日子,没几天,我就彻底辞职,去了我大学同学开的互联网金融公司,你知道的,我大学学的是经济学,研究生学的是金融,等于干老本行去了,如鱼得水啊,我现在很好,这不是托你的福吗?
楚冰生长嘘一口气,说:噢,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来向我讨债呢,我可还不起啊,我现在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哈哈。
庄小萍再一次露出调皮表情说:其实,我今天本可以开车来接你的,可是我怕我要是开着一辆宝马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受刺激啊,哈哈,所以就打车过来了。
楚冰生大笑着说:你也太小看我了,不会的,你过得越好,我这心里的负担就越轻,我在你面前有负罪感啊,哈哈。自从楚冰生进了监狱,还从没这样开怀大笑过呢。
庄小萍收起笑容,突然低声严肃的说:说真的,不管你干了什么事情,你都是我第一个值得敬重的人生导师。我跟着你的这几年,真的学到不少东西,尤其是跟着你到外地考察,到北京跑项目,到下面现场办公,处理突发事件等等……要不是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一定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领导。现在我能干的这么顺手,就是得益于过去跟随你的那些经历。
楚冰生听着,沉默着。他重重的摇摇头说:不说这些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对了,我记得你今年也有30多了吧?怎么样,成家了?你现在事业发展这么好,家庭也应该很幸福吧,爱人是做什么的?
庄小萍一双大而亮的眸子盯着楚冰生,好一会儿没说话。楚冰生疑惑的目光并没有回避庄小萍的直视,他在认真等待她的回答,因为这对他很重要,如果因为他那桩案子,使庄小萍的感情生活受到影响,至今未婚,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庄小萍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轻轻的说:你想听真话吗?
楚冰生大声说:当然了,一定要真话。
庄小萍说:在你出事之前,在我和你接触的过程中,你就已经走进了我情感世界,说白了,我早就爱上你了……你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虽然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情感纠葛,因为你并不知道我爱你,我也非常理智的控制自己的感情,你是有家室的,而且是那种让人羡慕的夫妻,我庄小萍绝不会干出类似“小三”那样的肮脏事,我只能把我对你的爱深深埋藏在心底。那个时候我很苦闷,我常常会在一个人的时候莫名的哭泣,为自己的无助无奈而悲伤。好在这一切你并没察觉,你还像往常一样对待我,这使我更坚定了自己的诺言,绝不做破坏你家庭和名誉的事情……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我还是被说成你的“情人”,被拉出来曝光。当时我委屈极了,太冤枉了,早知道我就应该理直气壮的做你的“情人”了。后来,他们一直逼我承认和你的“情人”关系,我说,我和楚副市长除了工作关系,没有任何所谓“情人”关系……但没有说我对你的真实感情,因为那是我个人隐私,与你和与那个案子无关……
庄小萍在楚冰生的耳边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在被审查期间的经历和她对楚冰生由来已久的爱慕之情,楚冰生默默的听着、想着,不时地用余光瞟一眼身边这位女人。他真的太感意外了,因为在过去同庄小萍接触中,自己真是一点都没察觉她竟然对自己有那种情感。他只知道她是一位非常优秀能干的女孩子,是一名难得的得力助手。说实话,只有一点,对庄小萍的印象是与工作无关的,那就是,他发现这个女孩子特别会穿衣服,也就是很会打扮自己。不说那经常披在肩上各式各样的大围巾,会引来无数的赞扬声。她每次的穿着打扮都非常得体,让人看了总有眼前一亮的感觉。但绝不奇装异服,花里胡哨,美丽大方的恰到好处,真实可爱。说明,这个女孩子的审美的确与众不同,眼光独到……仅此而已。欣赏一个女性,不一定非要涂上暧昧的色彩,欣赏,有时候纯洁的像一片雪、一滴雨——这是楚冰生一贯秉持的观点。
趁着庄小萍停顿的时候,楚冰生说:我只是感觉你今天来接我,有点蹊跷,但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故事。我非常感激你,到如今你还能这样对待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庄小萍说: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你是否对我有好感,我只相信自己的心不会欺骗我,我爱你是真实的,也是深思熟虑的……
楚冰生说:小萍,今非昔比了,当年我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长,现在我是无家可归的释放犯,你难道不考虑这些吗?现在的女孩子都很现实的……
庄小萍又恢复了笑颜,说:我当然也很现实啊,那就是你没娶,我没嫁。还有不管你是副市长,还是阶下囚,我都不会做你的“情人”,要做就做太太喽,哈哈。还有就是,如果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长,那我的暗恋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我哪还有机会争取“上位”呢,哈哈。
楚冰生听了庄小萍的话,也由衷的笑了,说:“情人”对我们来说,它既从未存在过,也是过去式了,对吧。
不过,楚冰生还真被眼前这位曾经青春焕发而今自信执着的女人所感染了。6年的牢狱生活让他的性格多了沉稳少了棱角,仿佛人生从此将衰老如秋,不会再有激情飞扬,意气风发了。但自从见了庄小萍,虽然只短短的一会时间,竟然使楚冰生又有一种挣脱桎梏自由驰骋的冲动。
他们一路走着,一边聊着,庄小萍不知不觉中挽起了楚冰生的手臂,身体依偎着他。楚冰生也没拒绝,随她了。他突然觉得生活也能如此这样轻松,可以不必躲避什么,不必隐藏什么,不必伪装什么,不必在乎什么……只是有一点,出狱就遭遇爱情,这的确让他猝不及防。楚冰生是得好好消化消化,要不然他真有点承受不起。
这时,对面行驶过来一辆出租车,庄小萍并没注意这辆在她眼里再平常不过的出租车了,她还沉浸在自己甜蜜絮叨中,紧挽着楚冰生的手臂,不时地发出清脆的笑声……
楚冰生下意识的朝车里望了一眼,车的后排好像坐着两个女人,楚冰生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下……庄小萍轻轻扥了他一下,用带点娇嗔的口吻说:走不动了,老了,呵呵。没关系,我年轻,我呀,搀扶着你走……
接近中午的秋日依然带着丝丝的暖意,但已抵不住阵阵秋风的凉意了。楚冰生和庄小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那辆擦身而过的出租车,悄然停在监狱的大门外,从车上下来两个女人,看上去像是母女,她们面朝监狱的大门,静静的站立着,没有任何语言或肢体的交流,仿佛在等待什么……
一阵一阵掠过的微风,间歇着拨拉着地上稀稀拉拉的落叶,在两个女人脚下打转转。因为还不到深秋,大部分的树叶只是变成了黄色,还顽强的挂在树梢上。但随着北方冷空气的南下,它们离坠落大地的时间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