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爱上羊
作者: 李发宁
时间: 2014-11-29
阅读: 74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9月23日下午,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潍水风情湿地公园里,丛林、白云、南归雁,还有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舟的蓑翁,呈现出一幅绝好的画卷。 湿地东岸,吴为正架
摘要:文中描写了十年前一位记者为揭露企业改制腐败现象而辞职,十年后邂逅了当年挽救他生命的女孩的故事。通过二人的共同回忆,串起了十年来两人的心路历程。
9月23日下午,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潍水风情湿地公园里,丛林、白云、南归雁,还有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舟的蓑翁,呈现出一幅绝好的画卷。
湿地东岸,吴为正架着相机,专注地对着前方的揽月桥创作。当他拧着镜头构图时,一位画板前作画的女孩收进了视野:女孩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着精致的白衬衫和暗红格子短裙,身材纤柔婷美,气质清纯恬静;与远处的揽月桥相映一体,宛若一幅灵秀纯美的明信片。随着一阵机关枪式的连拍声,他抢下了这一唯美瞬间。吴为把这份意外的收获传到了手机里,坐回椅子得意地翻看着欣赏,并上传了几张到一个“潍水影像”QQ群里。
正欣赏着,手机里传来了一条陌生人的QQ信息:好漂亮的照片哦,可惜女孩打乱了小桥的美景。很明显,来信息者是群里的一个群友。吴为感觉来信有点酸,于是不快地回了一句:个人感觉尚可。回复完后,他查看了来信女孩的资料,网名:孤羊羊,头像是一朵浅蓝色的矢车菊,年龄:26岁,家乡:香港,毕业学校:庇理罗士女子中学、加州艺术学院,个人签名:为善最忧黎民福,洋洋盈耳弦相思。吴为感觉她签名怪怪的,难怪发来如此酸的信息。正查看她资料时,对方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吴为坐在河边翻看手机的镜头!他惊愕地抬起头,画架前的女孩已没了身影。正纳闷时,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回首间,才发现她正站在身后。
“大摄影家,刚才的评论生气了?”
“你,你就是那画画的女孩?不,那来信息的女孩?”
“呵呵,两个都是。中午你加群的时候我就看了你的空间,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啊?拍的照片真好看。”
“您过奖了,我正搞一部《中国湿地》摄影集,上午刚赶过来,就加了这个群,从里面解了一下这片湿地的景致特点。”
“我也是昨天才加进去的,欣赏一下摄影老师们的构图,给我的创作找点灵感。哎,你的相机好先进啊,还能直接把照片传到手机里。”
“信息时代嘛,网络无处不在。你没看如今的空气都重了,不光是雾霾,还夹杂着这些网络呢。”
“呵呵,你真逗。你真是青港人?”她从摄影群里查看了吴为的个人资料:网名青狼,40岁,青港人,签名:无为而为。
“是啊,你去过青港吗?”
“我小时候在青港住过,后来搬去香港了。”
“噢,那就是老乡喽。潍水遇老乡,照片偷上网,侵你版权了啊。”
“呵呵,没事,老乡不介意的。可群里的照片都压缩了,您可以把原版发给我吗?我想收存了带回去给我爸看。”
这时吴为才弄明白女孩过来搭讪的目的,他却有些不舍得放手这个清纯派模特了,就说:“干脆我给你多拍点吧,一块发给你。这块湿地没太多的人工开发,原生态的景致还是不错的。”
“好啊,那谢谢您了。”
“你的作品画完了吗?”
“画完了。”
“那你把画架什么的先放我车里吧,别丢了你的作品。”
“好啊,可也不用太转了,只围着揽月桥一带拍几张就好。”
“嗯。”他帮女孩把画架放进车里,一起往揽月桥上走去。
“您是摄影记者?还是环境工作者?”
“干过几年记者,也混过几年商圈。现在退休了,开始学摄影了。”
“退休了?您这个年龄就退休,不觉得可惜啊?”
“三百六十行,行行打拼难,咱早退休就是给别人腾出成功的机会,这不是创建和谐社会吗?”
“呵呵,你活得真洒脱。唉,我妈就没你明白。”
“可别,我们这代人都明白了,把事业都交给了你们,那你们又该喊冤了。”
“呵呵,我才不接她的事业呢。”
说着,他们登上了揽月桥。女孩手扶着栏杆,深情地眺望着水岸景致;吴为变换着位置,尽情地捕捉着俏丽身姿。
“当年我爸来昌邑挂职的时候,潍水湿地才刚开发,他参与了这座桥的建设。那时周末的时候我经常过来玩,我还和爸爸在这座桥的工地上合过影呢。”借调整拍照位置的时候,女孩说着自己的故事。
“你和这小城这么有缘?那这次是深情回顾来喽。”他一边拍,一边回应。
“恭喜你,答对了。”女孩会心地笑了笑,转而又露出了忧郁的神情。
在揽月桥上拍了一阵子,他们来到桥东侧的木栈道。女孩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试探着问:“你为什么后来不干记者了呢?当时你在报社还是电视台?”吴为一边更换着镜头一边说:“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你先站过去我给你拍几张双桥倒影,然后慢慢和你说。”说着,他示意女孩走到木栈道护栏的尽头,那个位置能同时拍到揽月桥和双拱彩虹桥。女孩开心地跑了过去,伸出两只胳膊做出了展翅的姿势。吴为一会横拍一会竖拍,专注地记录着眼前的唯美瞬间。可能女孩忘记了正站在栏杆的尽头,挪步间一脚踩空,“啊”地一声跌进了水里!本能的反应,吴为拔腿跑过去,跟着跳了下去。其实,木栈道下面还有一个一米多宽、保障游客安全的水下平台,水深只有几十厘米,她只是跌在了平台上。但吴为却因为跳得太急,一骨碌滚进了深水里。吴为又爬上平台,扶着仅湿了裙摆的女孩跨了上岸。他自己却全身都湿透了,包括胸前的相机。女孩一脸尴尬地看着吴为,不知如何开口。
“没伤着吧?”吴为小心地问。
“没,可是?你的相机,是不是坏了?”
“没事儿,会修好的,你的照片也在卡里好好的。”吴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生怕她自责。
她走去柳树下,从放在树下的包里取了一包纸巾拿给吴为。吴为本能地抬步去接纸巾,却一个趔趄歪倒在了木栏杆上,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跑丢了左脚的鞋子。女孩惊讶地发现他丢了鞋子的左脚缺了半截脚掌!40岁、干过记者、半只脚、青港人……,难道真的是他?看着眼前的汉子,女孩莫名地心跳起来,她又找回了十年前那份懵懂的心跳。吴为迈着艰难的步伐走到鞋子旁,蹲下身子。回过神来的女孩跑过去夺过了鞋子,里面藏着半只假脚!她眼帘里充盈着泪花帮他穿好鞋,他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她想去扶他,他挡了。吴为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但还是有些尴尬地微笑着解释:“吓着你了吧?我这脚十年了,没事的。”
“你是吴为?”女孩眼泪簌簌地盯着他,嘴唇有些颤抖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吴为头皮“嗡“地一下,垂着眼帘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女孩肯定知道十年前青港那场反腐运动。他用手沥了一下头上的水珠,长舒了一口气,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问:“同学,你是谁?”
“咱们回去吧,你会感冒的。”她回避了他的问题,只茫然地抬着头往回走,却非常刻意地注意了他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一起前行。
回到车前,吴为扒下自己的T恤,从车里取出一条毛巾,擦拭着头发和脊梁。她没有回避,只盯着他宽厚的胸膛,回忆着天天听到他名字的那段日子。吴为从车后箱里取了一件干T恤换上,然后打开车门说:“你裙子也湿了,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里?”“新嘉国际酒店。”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但透过她的眼神,吴为好像看到了她内心的翻腾。为了打破尴尬的氛围,吴为打开了CD。江淑娜的一曲《只要你过得比我好》飘出了音响:
不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是不是也一样没烦恼
像个孩子似的神情忘不掉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偶尔是不是也感觉有些老
像个大人般的恋爱
有时心情糟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
女孩的泪珠随着忧伤的旋律滚下,她没有去擦,任凭泪滴打湿了前襟。吴为一边开车一边思索:她是谁?知道那场运动的人太多了,就算认出了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动情啊。他一幕一幕回忆着那段暴风骤雨的日子:
2004年,国企改制的浪潮已全面推开。青港市白沙区一机械制造企业也在区政府的指导下启动了改制程序。该企业的工会主席王宇和生产科长石大海带领几位同事找到吴为,说他们企业法人通过送手提电脑和大额购物卡贿赂官员,在改制过程中采用虚假审计的手段侵吞国有资产,剥夺职工利益。吴为履行了一个记者的职责,经过深入走访,写了一篇《国企法人借改制重组侵吞国资》的报道发表在《青港都市报》上。第二天一早,吴为被通知到总编室去一趟,进去后才发现坐在总编椅子上的不是总编本人,而是社长。他正一脸怒气地呵斥着低头不语的总编:“如此敏感的题材,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放过去的?!上周刚学习了维稳精神,你就给我整了这么一篇稿子登上去,你脑子让狗吃了?!”看吴为进来,又冲吴为吼起来,“你——,你真以为自己成了报社一枝笔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个企业万一改制失败了,对其它企业的改制进程影响有多大?整个报社会背负上多大的责任?大家每天如履薄冰地耕耘,好歹没出过什么大的漏子。这会倒好,一条嘎牙浑满了河,一大家子人的成绩都被你作没了!”
“社长,面对明摆着的国资流失,一位工会主席和普通的生产科长都能揭竿而起,站出来为职工伸张正义。我们为什么不能帮他们一把?难道要眼看着国有资产都流到个人手里不成?”
“帮他们一把?你以为你什么都懂是吧,你以为那个工会主席是真地在为职工伸张正义是吧?你知道不知道他是因为这次改制没进入董事会才鼓动职工闹事的?!”
“社长,即便如您所说,可我们哪次采访不是从利益攸关方的口中去挖真相?只要我们挖出了事件真相,阻止了国资流失,有必要在意爆料者的目的吗?”
“还上纲了啊你。好,你厉害,你给我出去!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回家,反省好了再回来找我!”
如初生牛犊的吴为被平日里同事们的赞许宠惯了,还真就咽不下这口气了,他径直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了。吴为回家后的第二天,那篇报道被上级主管部门定性成了严重事件,总编也被停职了。报社的同事们因为无缘年底的集体荣誉和对年底奖金的担心,背地里也埋怨起吴为来。吴为感到冤屈、憋闷,他不甘心被扣上“搅局者”帽子,于是不但没有写反省书,反倒干脆不去报社上班了。他与王宇和石大海一起组织企业工人罢工,带领大家去纪委、检察院等单位举报,摆出了不搞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的阵势。
一个周五的傍晚,吴为根据约定去石大海在石翁村的老宅和大家碰头,商讨去市纪委举报腐败的行动。结果行至石翁村后山的小路时,被一帮混混堵住了去路。他们把吴为打得满脸鲜血,并将他的左脚给剁掉了半截。吴为疼痛得抱着路边的树干瘫在了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昏迷在路边的吴为隐约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喊声,女孩跑上来抱着他的头哭着喊叔叔,男孩跑下山喊人去了。尔后他失去了知觉。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但他依旧继续遥控指挥着罢工和举报,通过各种渠道逼迫检察院立案,遗憾的是依旧没有进展。罢工队伍里越来越多的工人被调查出曾经盗窃、旷工、损害公物等问题并被辞退。一些参加维权的工人思想开始动摇了,局势进入僵持状态。此时的吴为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吴为出院回家的第二天早晨,天下着蒙蒙细雨,门外传来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他开门后发现地上有一个信封,于是就拄着拐杖追了出去,只看到了一个穿着亮黄沙滩鞋的女孩远去的背影。信封里有一张手提电脑领取票和一张5万元的购物卡,这正是那个改制企业行贿的物证!他带着证据又去了市纪委。三天后,白沙区一位姓顾的副区长自杀了。而后不久,青港检察院对吴为的举报立案了,白沙区一批官员和那个企业的法人、财务总监陆续被抓了起来。一时间,吴为辞职反腐并被砍伤的故事成了青港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他也被市民赋予了反腐斗士的称号。可后来吴为却调查到那个信封里的证据正是顾区长提供的,而那个送信的女孩就是他的女儿。
吴为用余光扫了女孩一眼,企业陈保管、报社总编、王检察长、纪委刘书记,她长得像谁呢?是谁的孩子?模样也没明显和谁对上号啊。难道是那个后山上救了自己的青港二中的女孩?可她资料里写着是在香港上的中学。或是那个雨中送信的女孩?可顾区长已经自杀了,而她刚才还说要拍了照片给她爸爸看的。他困惑地摇了摇头,继续往酒店开。
而此时副驾驶座上的女孩,也在回忆着梦境中总是浮现的那个镜头。十年前,爸爸结束了在昌邑的挂职锻炼回到青港,她也转到了青港二中读书。几个月后,同桌的爸爸所在的企业改制了,于是同桌天天和她描述一个叫吴为的记者如何报道他爸爸企业改制腐败被报社撵回家,如何到同桌家的老宅秘密开会、组织罢工、策划举报。在同桌的描述下,一个英雄记者的形象朦胧地烙进了她的脑海。而从爸爸与别人的通话中,她也听出了爸爸正在参与处理这个事情,她就和爸爸说了同桌所告诉她吴为的事情。爸爸说他和吴为是校友,从吴为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爸爸想帮吴为,给了她一个特殊的任务,让她想办法见到吴为,并在同桌不知情的前提下偷偷把任务完成。于是她就天天央求同桌带自己去“偷看英雄”。终于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同桌说吴为傍晚要去他家开会,于是放学后她就跟着同桌来到了村子。同桌进屋瞅了瞅,看吴为还没到,就和她一起直奔村后的山路。在即将见到这位传奇记者的时候,她的心竟怦怦乱跳起来,这是一个花季女孩懵懂的情怀。然而,他们赶到小路时却发现了抱着树干瘫在路边的吴为。她自己都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跑过去抱着吴为的头哭着喊“叔叔醒醒!叔叔醒醒!”而同桌转身下山喊人去了。晕过去的吴为满脸鲜血,她看不清吴为的模样。她都懵了,也忘记了爸爸的任务。一会儿,同桌叫来的人匆匆把吴为抬去了医院。她怔怔地站在小路中间,守着碎在地上的眼镜,看着一堆模糊的人影消失在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