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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衣而终

作者: 自由落体 时间: 2014-11-26 阅读: 34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衣服与女人,是最好的闺蜜,正如车子与男人,是最好的伙计。  

摘要:以羊七的情感为线索,展示幻二、梅四等女子的坎坷命运,以及寄托于衣物体恤传递出的对于温暖人性的向往。 衣服与女人,是最好的闺蜜,正如车子与男人,是最好的伙计。
   ——题记
   一
   与幻二见面,居然是远在康复路的交易广场。
   这个身患各种癌病的四十岁女子,居然如此率性如此人间烟火,让我始料不及。让一个有疾病的人等待,会有种残杀生命的感觉,我说,好的,我过去。
   打开衣柜挑选衣服,裙子这群尤物蜂拥而至眼前。女人都该有各式各样的裙子,冬天的温暖柔软,夏天的轻盈清新,春天的风情万种,秋天的明丽激情。
   用裙子对抗时光,是独属于女人的专利。
   每当此刻,便觉人生大好。无论如何不幸,我也要好好活着。只为了这一柜子裙子。
   打车的时候,我庆幸没有穿得太随意了。不知你有没有发现,同样一个女人,如果你衣袂飘飘,风情万种,在路边招手挡车,总是容易些。一路上,我仰着脑袋发呆。听到口哨声想起,是十年前大学时代校园广播里经常播放的歌曲之一《爱如潮水》。“别问我为何流眼泪,别在乎我心里,还有谁,请让我给你安慰,不管结局是喜是悲……”,车里的广播放着一首轻音乐,与口哨声相和,天衣无缝。
   我擦一把泪水,把脑袋贴到和驾驶室之间的护栏处,冒失地问:“师傅,是广播里在吹口哨,还是你在吹口哨?”
   他诧异地扭头,羞涩地笑了说:“是我,在,吹。”他面目清瘦,有种刚进入城市的那种腼腆和雄心勃勃。没话找话的我忍不住又想起昨晚秦六的那条短信来——拼命拉回神思,让自己大笑起来说:“哈哈,我分辨好久了,心想这是哪个电台,播的节目这么有创意,太好听了,实在是太好听了哈哈哈。”
   一路很顺畅,他居然准确地把我拉到了交易广场,花掉六十八元五角。我不是太在乎钱的那种人,但那天我不仅失恋而且失业了。所以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零钱一把塞到手提袋,而是目测了下,三十一元五角。
   幻二在那一瞬间是惊艳的。
   她好像归国华侨似的。我形容一切气质超凡脱俗的人,只会用这个类比:“归国华侨”。他们的根仿佛是在的,也未必华服艳装,但精气神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幻二没有被周围的一切嘈杂淹没,而是表现出一种驾驭着周遭事物的气质,至少是独立于周遭氛围之外。
   如果我是齐三,我就会继续爱着她,直到如今。
   走近了才发现,幻二是多么瘦!脸上无论用多少笑容都无法掩饰的晦暗之气,所谓的病相。
   她已经斩获一件裤子,因为脸太瘦,笑起来会露出长长的牙齿。但居然是开怀的。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但没有寒暄。直接开始逛街。对于衣服的癖好,让我们一见如故,忘却了人和人之间一般性的设防和客套。我盯着她宽松到边界之外的裙褶,风一般的纱巾,还有那宽敞到风可以自由进出的裤子。那些我曾经钟情的衣褶在她那里一折不扣的再现。心想,让这个女子健康起来吧。
   她眼光独到,很快就能发现一些个性别致,气质不凡的小衫。或者说,一件平凡的衣裙,经了她的垂青和赞美,就瞬间绽放出生命的光彩,脱颖而出。
   浓绿的有些民国气息的小高领蝙蝠袖小衫,前长后短的印花T恤,简洁舒适的橘色T恤,她一口气买了好几件。这是康复路批发市场,三四件小衫也就不到三百元的样子。
   “哎!这个好,有点意思。”她看到一件不规则的小披肩,马卡龙色,隐约的暗花,让人想起她时而卑微时而华美的生命。每次眼神一亮,目光所到之处一片旖旎缠绵。
   她喜欢一切深色,浓绿,浓酒红,浓紫,一如她的人生,浓得化不开。
   我看衣服的兴致不高。
   第一天不工作,仿佛是断了电源的笔记本电脑,兀自在这里靠着自带的电池维持运行,时刻面对突然电量不足的危险。因为对精力格外节约,有些心不在焉。我看上去硕大无当,呆头呆脑,追随附和,帮她提货,典型的跟班。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再次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前天还跟我说要见我,我说:“好啊。”他是幻二的前夫,齐三。
   我这块简单的白纸,沾染上他们这种浓墨重彩的色料,居然有些生气勃勃起来。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平淡无奇,后十年居然像一幅水彩画,泼墨处光影流动粘连,浓得让人失去味觉。本真处依然白纸一片,连水都挂不上,何况是色!
   从一楼逛到五楼,便经历了整个的锦绣繁华。就像暴食暴饮了一次,从此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理会淘宝凡客尚品街什么了。
   我随意买了两件衣服。一件白色网织的无袖背心,一件果绿色的开衫。整体是舒适的棉,收尾处是华美的纱,款式宽松轻盈,搭配起来,典型田园风。
   我,羊七,一夜之间,从欧美女王范,变成田园小清新。辞去了工作,也没了底气!
   幻二指着一家小店说:“你的风格!”
   我早已看到,是我的一贯风格:鹅黄色长款,麻布,大大的U字领,不规则下摆,垂感,一抹不经意的褶皱。有些像戏剧舞台的那一抹幕布,看去庄重,肃穆,华美,随意一掀,故事叠现。这算是女神范儿吧!专业人士讲,衣服有七种风格,少年风、自然风、优雅风、戏剧风、知性风、古典风、前卫风。还举了几个例子,分别对应了七个明星,大约是梁咏琪、徐静蕾、赵雅芝、毛阿敏、杨澜、巩俐、王菲。每个女人大致可以对号入座。我曾经喜戏剧风,今天突然自然风起来,连自己都始料不及。也许知道自己已经hold不住了。从一个领域到另一个领域的跌落,由那条肥美的鱼,变成了瑟瑟发抖的叶。
   听说我要从报社离职,齐三说:“霍,那么如鱼得水的,舍得吗?”
   “我不能回海里转转吗?”
   “霍,来吧,我们公司就是海,我可以帮你圈一个安全的小港湾,上面写好:鲨鱼猛兽勿入。”
   “那还是海吗?”
   “霍,口气大。勇敢,无畏。”
   “你是不是说,这得多无知才能做到啊。”他便无话,默默走了。我笑得肚子疼。
   就是这样的如鱼得水,将我滋养的肥白浑圆。骨头占身体的比例越来越小,从心脏、灵魂到指尖儿,全是肉。我厌弃这样的自己。
   离开一个稳定的单位,意味着不安全。但不离开,却意味着恐惧。不安全比恐惧要真实的多。即使整个离职,也如一场短剧,每个细节我都铭记于心,反复体味其中的苍凉和温暖。如文艺女青年庄雅婷说:“人生干吗要登台,何处不是戏呢?”
   作为一个曾经的会计,我开始努力寻找文艺女青年的圈子,如穷寇般寻找同类。幻二给我介绍了一个签约作家,作家给我介绍几个群,我渐渐踏实了些。作家年产长篇两部,年薪近百万。太牛了。当然,我不羡慕钱,那个是副产品。关键是如何做到那么高产?我急切地拜读他的作品,会不会是粗制滥造呢?如果我可以写一部自己满意的作品,我愿意一年不买裙子。
   虽然我曾模仿齐三的口吻说过:“汽车是男人的伙计,衣服是女人的闺蜜。”
   二
   这是我与幻二第二次见面,但仿佛已经认识了三十年。
   第一次是两年前,我们约好在钟楼开元门口见面,她说她穿一件玫红色披肩,我居然有些砰然心动。那天,我正好也穿着粉色的斗篷款毛衣。也许衣服是女人的灵魂。
   到达的时候,给她拨电话,她从附近一家服饰小店走出来。看样子短暂的等待,她已经小有斩获。
   她没想到我比她小很多。她开始懊悔和我见面,说我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这让她有些受挫折,对于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和交友的盲目性,有些不靠谱。“介绍个小姑娘给我交朋友,羞辱我老啊。”她嗔怪齐三。
   我一贯老成,也许是见到她的雀跃使自己有些活力起来。于是赶紧报出自己的真实年龄,我都三十了,姐,其实我内心很老成,你很快就会觉得我也有四十多了。她说,那倒是,看你的文字,的确很老练。我们就这么接头了。互相挽着胳臂,走在衣服的丛林中。
   她有些娇小,那件粉色的披肩很拉风,和我的一件很相似。这让我觉得亲切。女人在逛街这件事情上志同道合,交往就不会有太多障碍了。审美观相同比价值感相同还靠谱。她像个老朋友一样,给我讲了这件披肩的来历。是一个叫紫五的诗友送的。
   她们从未谋面,只是偶尔神交认识。不会有人相信,两个女人,一度每日聊天到深夜两点。当时,她去北京治病,那时候只有胰腺的癌变。路过河北,她们约好在一个车站见面,在列车停靠的几分钟拥抱。并互相馈赠自己珍藏的披肩和裙子,介绍认识珍藏已久的男人。她说,后来那个文友,突然“红了”,获得了好多诗歌大奖,如愿成为签约作家。他们就渐渐淡起来,再看签约作家的诗歌,已经不是当年的感觉,虽然,依然是,好的。
   幻二是齐三的前妻,齐三一日很淡定地告诉了我她的博客,说她的诗写得很好,把我们的QQ和电话为传达,然后我们就这么联系上了。逛完开元,我请她吃饭。我们漫无目的地聊天。也许叫一见如故,也许叫物以类聚,也许就是普天之下莫非吾友的一种博爱。
   那个傍晚我们聊了许多女人都会谈及的话题,衣服,婚姻、工作、男人等等。她的声音非常轻柔,也许与她的病有关,她时不时会有莞尔的一笑,可能是想起了一些美好的过往,那一瞬我惊异地发现,在她脸上掠过一种惊艳的美。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脸庞娇俏,骨架纤细,眉目清秀婉约。热衷于写诗,以及和文学青年谈恋爱。
   她给我讲了身边一些血淋淋的婚姻故事,唯独没有提到自己。我也不便问起。但我知道,有一天,她会告诉我。她对于人群有着与我类似的博大关怀。我们总是自以为是,要拯救所有的人,要开办女人幸福培训班。却忘了自己也患了很重的病。
   各自分开时,她捏出一把钥匙,豪爽地扔在桌子上说:“你试试去秦岭山底下写,应该是好的。”我诧异地看着她,她用尽力气莞尔一笑,那一瞬间依然是惊艳的:“那房子没有人住,我一般也不过去。”然后补充道:“那是齐总留给我养老送终的。”她称齐三为齐总,显然是故意疏远他。
   要不是提到给我提供写作的地方,我们甚至来不及提起齐三。不是故意遗忘,是女人和女人,可以聊得内容太多了。
   我知道幻二有胰腺癌、肝癌,但我有个偏执的理论,认为文学和爱情可以治疗一切疾病。所以也只含糊地问:“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她轻描淡写:“见了个中医,中药控制。”然后便犀利地叮嘱我:“羊七,我觉得你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没有彻底打开,写作需要大胆,你会惊世骇俗的,懂吗?”
   我感觉这个女人有些与众不同,没有什么世俗的东西能够束缚她似的。她的故事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让我好奇,又不敢提起。“我好好活,你好好写。”幻二临别时说。
   齐三总说他那里有一麻袋的史料,哪一天会捐献给我。但我知道自己不敢接。正如幻二所说,我可以惊世骇俗,但我有些怯懦。我三十岁了,堕过一次胎,还没有结婚。母亲已经焦虑地恨不得把我装回肚子里去,动不动就叫嚣:“秦六,秦六,你还要等他几年?你看看你,眼角的皱纹和我一般多了!”这时候,我便不语,一把抓起笔记本冲出房子,去幻二的房子。
   哪怕是去发呆呢。
   秦岭山下的这个房子,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只是安静一些。前些年这一片房子是红灯区,不遗余力地山寨了几年秦淮河。而我写作的这间屋子,也曾经是粉色墙壁贴满了庸俗色情海报的娱乐所。后来因为整顿,房子易主,一些有投资眼光的的人先后买了这一带的房子,重新装修,变为二奶别墅,前妻正屋,周末怡情之地,或者单位休闲度假的小院落。
   这个地方很适合我写手头的小说《月白旗袍》。
   作为一个屌丝写手,这是天降的素材。是我妈妈的母亲,我的姥姥的故事。我几乎不用编造情节,不知道怎么写得时候,只需要回忆一下姥姥给我讲的故事,或者给哪个年龄大的亲戚打个电话,征询一下细节。我和所有的闺蜜讲起这个故事,他们都叹为经典:比乔家大院香艳,比金陵十三钗有细节,比笛安有历史厚重感,比米米七月有正能量。
   我和姥姥躺在大炕上,有时候是她讲,有时候是我问,讲了二十多年,我便经历了姥姥的一生。姥姥很擅长讲述故事,大约老人说话都是这么不疾不徐地:“我对你姥爷说:‘我不值得你那么多烟土和银元宝,你还是回去,正儿八经娶个媳妇吧。’你姥爷没文化,也不和我多说,给我递过来两条缎面。都用姜黄色的包袱皮包着。”姥娘说一段,随时就可以中断,不管是多动情的场景。然后起来,支撑着皮包骨头的身体,下地小便。
   “我对你姥爷说:‘你快把你的东西拿回去,地主家这是骗你的钱财呢,我哪里就值得了那么多钱?’你姥爷他不说话,又拿出两块烟土,是他跑马帮私下藏的干货。”姥娘九十一岁去世,那是两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帮姥姥往炉子里添煤块,煤块很大,有些重。姥娘悠然地说:“得了,还是我来吧,你看你,多大了?”说着眼睛凄婉地看一眼我的肚子。我的心差点从嘴巴冲出来,跳到炉火里。是,当时我怀着孕,秦六去德国十天后,试纸测出来的,两道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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