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饭 的 事
作者: 泉庵
时间: 2014-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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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一天,在回老家的高速上,我接到同学范大力一个电话,说请我吃饭,在野趣园,一色同学,不见不散啊。没容我说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这几个同学把我摸准
摘要:清明节前一天,在回老家的高速上,我接到同学范大力一个电话,说请我吃饭,在野趣园,一色同学,不见不散啊。没容我说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清明节前一天,在回老家的高速上,我接到同学范大力一个电话,说请我吃饭,在野趣园,一色同学,不见不散啊。没容我说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这几个同学把我摸准了------清明节准回老家。几十年漂泊在外,父亲今年七十六岁了,仍还舍不得老家,仍还要住在老宅的那座老房子里。父亲已经变得非常固执了。但是,我却觉得越来越需要他,于是就一趟一趟往老家跑,清明节更是雷打不变,一是给爷爷上坟,二是赔父亲闲坐或聊天。
父亲爱聊过去的事,一说起过去的事话就特别多。我爱听他说一些过去的事,但不爱和范大力他们吃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害怕别人请吃饭。
本来朋友间吃个饭是个很正常的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吃饭变得复杂了,这复杂很难用一句话说得清楚,我的感受是,只要是有人请你吃饭,那这顿饭就不再是简单的吃饭那样简单了,这吃饭也就再也不象是吃饭了,再可口的美味也会变得如同嚼蜡了。
但这是同学之请, 又不得不去。否则,你在同学圈里不说遗臭万年也是人见人恨了,谁让自已曾经是个省报的记者呢。而老家的这几个同学还都窝在县城。其实我这个记者早就名存实亡了,现在编辑组,我想,可能是因为过去在省报上发表过几篇有影响的稿件,或者他们认为就算不是记者也是省报编辑的缘故吧,好象我人也变得很有影响力了,我调编辑组的事已多次跟他们说过,但他们就是不接受,嘴上说在什么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情感没有变。之后,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只所以多次这样强调,是因为我受不了他们的那份热情。每回必请,还有饭桌上的那份过了头的奉承,弄得我很不自在,都是老同学,大可不必吧。但我没有说出口。
这并不是说范大力请我吃饭就非得有事,我们同学之间毕竟还没有低俗到那种地步,但总感受不到跟家人围坐一桌吃饭时的那份踏实和随意。
范大力是我中学同学,是很要好的那种,一块偷抽过老师的福字烟,偷吃过五保户的玉米发面黄馍。我们并不是同村,他是范家村,我是万家村,但两村相邻,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千米。父亲说,谁家灶门朝哪向开都一清二楚,谁家有个什么事,不出一袋烟功夫,五里三村会村村皆知。那时候就是这样。
翌日一早,我起床开门,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等我了。
坟地距家很远,在村外,出了村还要走好远的路。我说开车去,父亲说走着吧。于是每次就走着了。我们照例走村外的围村路,每次都是这样。如果走村里,要走一整条大街,这样,我就要不断地和在街里碰上的街坊们说话、客气,可能正是因为如此,自那次以后的时间里,父亲就领着我一直走村外的这条围村路了。这里人要少很多。
阳光很好,天空晴朗,有些风,吹在脸上舒爽中稍带凉意。父亲走在前面,留给我一个很弯的驼背,但父亲走得很快,我在后边要紧走才能跟上。
刚出村迎面碰上一辆轿车,慢慢停在父亲身边,车窗里一个女人摇下玻璃和父亲边说话边要开门下车。父亲说,别下了闺女,先去给你爹烧纸,回头咱爷俩再说话。车开走后我问父亲这是谁?我咋不认识?父亲说,范家村的,范粮的大闺女。孩子们都出息了。
我说不认识呢。
父亲说,她爹和我同岁,死了快四十年了。
我算了下,她爹死的时候应该还不到四十岁。年轻轻的咋就死了?我顺便问了句。没想到这句问话打开了父亲的话匣子。
父亲给我说了一段关于范家村范粮的事。
饥馑哪------那时候一年也难得吃上一顿细粮,就是过大年谁家也没有吃过一顿囫囵细粮------没有啊。
由于说话,父亲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范粮是个独子,上有两个老人,下有五个儿女,一堆孩子大的不大,小的不小,成天象一窝永远也吃不饱的小老鸹一样张着嘴要吃的。为养孩子,那时候把人愁得大白天能看见星星!
但是生产队里一年却有一次吃油饼的机会!那就是麦收后的合垛。所谓合垛就是收完麦,碾完场,然后要把麦桔合成大垛储存,用来喂牲口的。这也算是一种犒赏吧,就是这样的一次合垛犒赏,成了人们企盼的盛典!是啊,那时候谁舍得烙油饼吃啊。
唯有生产队里可以烙油饼,那可是油饼啊,是可以敞开肚皮随便吃的油饼啊。当然也是有条件的,都得是壮劳力,妇女、小孩不让进场,更不让吃饼。
负责烙油饼的多是队里的保管员和饲养员,这一天,保管员会按队长的要求从油坊提一大桶棉籽油过来,饲养员会早早把平常给牲口炒豆子用的大铁锅刷好,凉干,然后用棉籽油淋在铁锅里,洇着。烙饼的时候,保管员再也不象平常那样把东西看得那么紧,饲养员再也不象给牲口喂硬料那样小气,他们会毫不吝惜地用一只大刷子往饼上不断地刷油,不断地翻腾,直到把油饼烙得油黄酥软!他们知道既使队长看见了也不会言声的,顶多笑一笑完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谁都肚皮熬渴呢。这样的油饼拿在手里会沉甸甸地压手,细看时还会发现,那些细密的小麻坑里竟还汪着一层亮油!正是这层亮油,会热乎乎地直炀你的手。
往往是在合垛的头一天晚上,参加合垛的壮劳力们多数就不再吃饭了,给第二天的油饼留着肚襄。
父亲说,范粮头天晚上肯定就是没吃饭。
尽管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我相信父亲的判断是正确的。
父亲说,到现在还不断有人跟我提起合垛吃油饼的事,说什么时候再那样烙一回油饼吃啊。我说现在什么都不愁,不缺锅,不缺油,更不缺细粮,让媳妇烙去。人说,烙了,就是觉得没有那时候烙的好吃,邪了门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在队长的不断喝斥声中,场院里巍然聶起了一座偌大的麦桔垛,样子俨如一砣大蘑菇。热毒的大太阳把整个场院烤得赤热一团,早把人们晒成了浅酱色。范粮那时候正值壮年,年轻力盛,自然是干将,他站在高高的麦垛上,挥舞着木权,挥洒着汗水,力量携带着水分从他的身躯里不断地流失,但他却几乎没有喝水,似乎大家都没有怎么喝水,也可能是怕水占了肚襄的缘故,反正那一天饲养员放到树下的一大桶白开水没怎么有人喝,甚至大家似乎连天气的热毒和队长的喝斥都没有理会。因为保管员和饲养员就在不远处的大柳树下烙着饼,他们不时朝那里张望一下,每张望一次仿佛就是往身躯里补充一次能量一样,手里的木杈和成砣的麦桔就会变得轻盈而乖顺,看见保管员和饲养员在和面,看见保管员和饲养员在烙饼,他们把什么都忘记了,唯有力量倍增,挥汗如雨。
完工前,范粮站在高高的垛顶上问烙饼的饲养员,烙得咋样了?
饲养员没说话,冲他不满地瞪了瞪眼睛,然后狠狠把铁锅的盖子掀起来,让范粮自已看。
饲养员是个暴脾气,听不得孬话,他的秉性大家都知道,爱发火,很霸道。因为队长重用,还和队长连着亲戚关系,所以说话办事都挺硬,比保管员都硬,比如你用队里的牲口往地里送粪下晌晚了,或是让牲口累着了,他会骂你个狗血喷头,也很少有人还嘴,因为或吵骂或打架,最后闹到队长那里评理你准不得理,不说他和队长的那层关系,只凭队长对牲口的那份爱戴你就输了,平常队长是把牲口当儿子看待的,全队几百亩地全靠这些牲口出力耕种哩,而这些牲口要靠饲养员侍候的,所以队长就非常器重饲养员,这样,饲养员就变得不一般了,说话办事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范粮看见了盖在锅里的那摞乏着金黄色的酥软油饼,但范粮说,够吃吗?
这让饲养员很不高兴,说,你是牛肚襄啊?下来再给你算帐,撑死你!大家都笑。说着话,饲养员就把油饼从锅里一摞摞地携到案板上。
笑声中队长开半玩笑地说,开吃吧,随便吃。撑死不管偿命啊。
于是,蜂拥而上,刹那间没有了说话声,随后就是满场院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大柳树上的一只麦知了突然叫起来,叫得很响亮。人们谁也没听见,所以麦知了叫了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但它在停止鸣叫的那一刻人们却听见了,因为这时候人们都吃饱了。
大家都打着饱嗝摸着肚皮找水喝的时候,队长去了厕所,保管员抹抹嘴回家了,但是油饼还是没有吃完。范粮坐在那儿没动地儿,他吃得已经不愿动弹了,他盯着案板上剩下的那些油饼想,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多的油饼咋就没吃完呢?
这时候饲养员就走到范粮的跟前,问,够吃吗你?
范粮口拙,他平常不大爱说话,所以大家总是拿他开玩笑。但他现在听得出来,这是饲养员和他记仇了,在奚落他。
饲养员接着说,不是小看你范粮,你要是再能吃两张油饼,我作主,把剩下的油饼全给你!让你孩子老婆都吃上油饼。
范粮查了查那些剩下的油饼,没查清,反正不止两张,再吃两张还能剩下几张。于是范粮盯着饲养员问,你说话算数不?
饲养员一听就火了,他拍着胸脯说,现在队长和保管员都走了,我说了算!
那给五保户的油饼咋弄?范粮还是不放心地问。范粮虽然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人很实在,但他知道每年合垛吃剩下的油饼队长都会拿给五保户吃的。
饲养员见范粮对自己的话不放心,就觉得是对自己权威的挑战,他就恼了,声音也抬高了许多,说,你范粮真死相,吃剩下的给五保户,吃完了就不用给了,你傻啊你!
大家又笑。
饲养员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权威,就接着说,我说是啥就是啥,谁敢乱说!有种你就吃,不吃我收了啊,给五保户送去。
这时候,范粮已走到案板跟前了。他抓起一张油饼,然后卷成筒状,赌气一样吃起来。
人们都凝神望着他。柳树上的麦知了又一次鸣叫起来,这一次声音尖哑,听起来没有一点力度,倒象有些疲惫和免强,后来就断断续续停下了。知了的叫声停下后,人们就听见了范粮吃油饼的咀嚼声和吞咽油饼的咕噜声,很单调,但很倔强,倔强得大家都屏住了气息,甚至把饱嗝都咽了回去。
人们就这样凝望着范粮把第二张油饼的最后一角塞进了嘴里,但是他却没能把嘴里最后的油饼咽下去。很多人都能证明范粮已经努力了,只是没有成功。人们只看见范粮一伸脖子,猛地一张嘴,巨大,然后哇地一声叫,嘴里的油饼成粒状纷纷掉落出来,就象山羊拉屎一样。随后范粮竟直挺挺摔躺在地,痛苦地翻滚和豪叫起来。
范粮痛苦的样子和拼命的叫唤声把人们吓坏了,大家都慌乱起来,措手不及,束手无策。
队长解手回来看见范粮的样子就知道他又犯浑了,叫人快去找医生。村医是个老先生,具说还上过私塾,说话办事倒也利索,他见了范粮的样子说,咋撑成这样啊?快送公社卫生院吧!队长就让人快套马车。饲养员也害怕了,把腿脚最快的那头大黑骡子都套上了。几个年轻小伙子把范粮摁在马车上去了公社卫生院。村医看着远去的马车扶了扶老花镜自言自语说,从打记事起,只见过饿着的,饿死的,还没见过撑着的,今儿可是开眼了。村医摇了摇头,背着药箱走了。
但是范粮还是死了,乡医院也看不了,被送往县医院。咱村离县城五十里路呢,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生说你们拉回去吧,人已经死了。父亲说。
就这样死了?我说。
父亲再不言声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和父亲都在暖阳里默默坐着,我一直在想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死亡事故。
中午吃过午饭,我再次接到同学催我吃饭的电话,跟父亲说,我进城办个事。父亲只嗯了声。
打开音响,我努力调整自已的状态,经典老歌《南泥湾》的明快旋律让我一下子沉浸在音乐中。
我按着他们说的路线一路找到城郊,这是一处比较隐蔽的所在,极不显眼,独门独院,把车开进去才知道院子很大,迎门的影壁上写着野趣园三个字,想必这便是店名了。见有车进来,马上有服务生过来,把车子接过去,随即就有小姐礼貌地过来问候,然后优雅地前面引路。外面看似平常的建筑里面却装修豪华,别有洞天。极像进入了神秘的古堡,很安静,看来隔音效果也不错。舒缓的轻音乐中,小姐带我一路前行,像穿行在一座迷宫中,走廊两侧的门上分别写着山林厅、藏域厅、草原厅、黄河厅等,服务小姐见我不解,就边走边介绍,说每个厅都有各自的特点,基本都是当地的特产。小姐引我竞直来到长江厅,说,您是范哥请来的贵客,我们老板特意留了长江厅的。话未说完,门从里面拉开,几个同学起身迎过来,握手,寒暄,还有范大力的拥抱。
还好,小范围,四个人,都是熟面孔,这让我放松下来。王朝君仍在林业局任副职,一个平原县的林业局闲多事少,一年就忙个植树节,有心想进来,但看看前进路上你挤我拥,他知难而退,自已开个门市挣外快,倒也轻松自在。张宗山还在畜牧局,清水衙门,单位正经上班的就没后台的那几个人,于是,虽是局长,但总是觉得没意思,一直想挪个窝,但又苦于手头没银两,总是一副无奈的样子。宋宝仓稳坐财政局头把交椅,总是不显山不露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最有实力的就是他。范大力去年上任民政局长,很是去省城找了我几趟,费劲不小,但总算没白费,现在正在兴头上。去年还在副职的时候,一次喝醉酒说谁能把我扶正我出五十万。范大力就是这样,口无遮拦,肚子里存不住事,但办事利索,雷厉风行,人也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