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海蛎的女人
作者: 在河之洲
时间: 2014-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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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卖海蛎唻—” 在小镇的渔市上,多了一个卖海蛎的女人。女人蹲在另一溜卖海鲜女人们的末尾,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吆喝着。她的声音不高,沙沙哑
一
“卖海蛎唻—”
在小镇的渔市上,多了一个卖海蛎的女人。女人蹲在另一溜卖海鲜女人们的末尾,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吆喝着。她的声音不高,沙沙哑哑的,仿佛害了感冒似的。在她不吆喝的时候,她的神情总是有点忧郁。有时,还发一阵呆。
她吆喝着。可没人来买她的海蛎。今天不太顺畅,到下午两点她的海蛎才卖掉一小半。刚才,她吆喝了半天,也没吆喝来一个买海蛎的。好容易过来两个买主,又让在她前面仅一个摊位之隔的付桂花给截住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付桂花的生意就做成了。付桂花长的挺俊,这么俊的女人也卖海蛎,可惜了这副脸蛋。付桂花收下那两个买主的钱后,掩饰不住的欣喜。她瞥了付桂花一眼,心里忍不住咕哝一句:“看把你恣的……”
付桂花就是这样。只要在单位时间内比别人多卖上几斤,或者买主只买她的海蛎而没买别人的,她脸上就洋溢着胜利者的微笑。反过来,别人比她多卖一些,她的表情瞬间就晴转多云。
又有人来买海蛎了。卖海蛎的女人见状,赶紧吆喝一句:“卖海蛎唻—”
付桂花见她吆喝一声,也随之吆喝起来:“卖海蛎唻—”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果然,买主走到她俩跟前了。“买海蛎?”卖海蛎的女人站起来,几乎与付桂花同时说出这句话。但后面关键的话却被付桂花又抢了先:“看俺这海蛎肉,又肥又鲜,还是原浆的呢。买吧,这位大哥,给你便宜点。”
付桂花边说边瞟了她一眼,又赶紧热情地向买主介绍自己的海蛎。
付桂花能说会道,见人不笑不说话。不管是什么人来买海蛎,她都象见了熟人似地招呼你,跟你套近乎,把你套晕乎了,就心甘情愿地买她的海蛎。
卖海蛎的女人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唉,这个付桂花,也太好意思了。
在这方面,卖海蛎的女人竞争不过付桂花。她眼睁睁看着买主被付桂花套晕乎了,掏出钱买了海蛎后,甚至连秤也不看一眼,只顾听付桂花甜甜的嗓音了。
“还多出一两呢大哥,就这样吧,下回还来买俺的,行吧?”付桂花系好塑料袋,边递过去边瞟着买主说。
卖海蛎的女人把脸转向一边,不看付桂花了。显然,她有些生付桂花的气。哪有这么抢生意的呢?这时,她那双眼睛里又流露出了悒忧。
付桂花却不以为然地又说又笑。然后跑到另一个卖鱼的女人跟前,悄声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了,都靠竞争呢。”
这个小镇上的渔市离海很近,仅有两里多路,最远的北海离这儿也不过十多里路呢。渔民们打上鱼虾、螃蟹,就被鱼贩们一抢而光,到这小渔市上来卖。
这小渔市上的品种还挺齐全。黄鱼、牙偏、鲈鱼、鮻鱼、蛏子、草虾、毛蛤、蟹子、海螺什么的都有。这里的小贩大都是些女人,她们齐刷刷地蹲在那儿,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旦有人来买,立马就站起来跟你搭话。
“卖海蛎唻—”
她又吆喝起来。她心里非常清楚,已经有好长时间没人买她的海蛎了。这也难怪,这会儿渔市上本来就冷清嘛。不过她没有灰心,仍然不急不躁地吆喝着。着急有什么用呢?得有耐性哩。
她知道,现在人少,还不到人多的时候,等单位都下班了,这儿热闹起来,就有人买她的海蛎了。
因为生意清淡,付桂花和另外几个女人都停止了吆喝,只有她还持之以恒地坚持着。
旁边卖海鲜的几个女人都笑她,说没人张罗个啥?她不听,依然沙沙哑哑地张罗着。她想不张罗怎么行呢?
终于,到下班的时候了。渔市上的人多了起来,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买她的海蛎了。尽管付桂花再次跟她争抢买主,但这招也不是对每个人都好使,这男人就专门来买她的海蛎。
看样子这男人和她挺熟,两人还说话呢。付桂花知道,除了吆喝外,她一般话语不多,尤其对男人,更没有多余的话,不像她似的逢人就说个没完。
对身边这个卖海蛎的女人,付桂花几乎是一无所知,她很想知道她的底细,比如她的男人是做什么的?她以前干过什么?她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她问过她,她都一笑置否。
那男人走后,付桂花赶紧问她:“你认识他?”
“嗯。”她点点头。再问下去,她就缄默不语了。
付桂花悄悄对另外几个女贩子说:“她这人挺怪……”
渔市上,人逐渐多起来。几个卖海蛎女人的塑料桶前,都围拢上了买主。这时,她们都忙着卖海蛎,顾不得说话了。
接下去的运气不错,天快黑时她们都把海蛎卖完了。然后相互打着招呼,象鸟儿似的奔回家去。卖海蛎的女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一路上,她走得很急,不大会儿额头就沁出汗来。
她回家后还要去北海拉海蛎呢。晚上不拉的话,那她明天就没海蛎卖了。因此,她必须要在今晚上把海蛎拉回来,等明早去卖。
更让她牵挂的是,女儿是否放学回家了?唉,她放心不下呢。
还好,女儿一个人在家等她。她一回来,女儿就扑在她怀里呜呜哭起来。她把女儿搂住,不住地安慰她。女儿一人在家怪害怕的,老等她不来,好容易等来了,不哭才怪呢。
她安顿好女儿,匆忙吃了点饭,就去喊程道奎去北海拉海蛎。
她每天都这样喊程道奎。她雇他的三轮车,每拉一趟付十块钱给他。北海那边有个专门卖海蛎的渔房子,因她这半个多月老来买海蛎,挺讲信誉的,人家就等她。
天完全黑了下来。她跳上程道奎的三轮车,直奔北海而去。
二
三轮车在海边松林旁的沙土路上颠簸着,卖海蛎的女人身子象有弹性似的跟着一起一落。
“怎么才来?”渔房里,养殖场老板一见她就埋怨起来。
“对不起,大哥,今儿晚了……”她小声跟人家道歉说。
好在是老主雇了,她道个歉也就没事了。
“大奎,快帮着装蛎子……”她让程道奎帮她把海蛎称好,往车斗里装。
“我来,嫂子……”程道奎已习惯了这样叫她。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她和程道奎才装好车。
三轮车照例要穿过海边那片黑松林,车上的大灯把黑松林照得贼亮。
“哎,大奎,停停……”刚才,她憋得快不行了。
她跳下三轮车,就在松林边的黑影里方便起来。她不敢往里面走,里面太黑,她害怕黑咕隆咚的地方。
三轮车很快就开回来了。程道奎帮她卸完海蛎后,就回去睡觉了。她还要把海蛎肉全扒出来,她现在卖的是鲜嫩的生海蛎肉,浸泡在能鲜掉牙的稠乎乎的蛎汤里,格外引人眼馋。
女儿躺在炕上睡得正香。她坐下来,开始扒海蛎肉。她手里拿的是一种专扒海蛎肉的特制锥子,还有螺丝刀。一大堆海蛎,她要一个个把它们全扒出肉来。她跟前是一只崭新的红塑料桶,蛎肉以及蛎汁全扒在这塑料桶里。
她扒着,不时活动一下累乏的身子。海蛎的外壳相当坚硬,那两扇贝壳也关闭得死紧,连一丝缝隙都不透。要打开这两扇贝壳,不能使拙力,得有点小窍门。
以前,她不会使这窍门,全凭蛮力气去抠、去撬,有好几次把自己的手都捅出血来。时间长了,她慢慢掌握了这窍门,海蛎便乖乖地被撬开了。
实际上,扒海蛎肉这活很苦、很累。尤其是冬天,挺遭罪的。
她每天晚上都这样熬夜扒海蛎肉。不管熬到下半夜或是天亮,她都要把这一堆海蛎扒完。
她扒上半个时辰,就站起身走走,再坐下扒。她心里很急,不时催促自己快些再快些。她的两手本该红润细嫩,可是它上面满是些细细的小口子和倒刺,看上去粗糙极了。她憋足了劲扒着,两手在海蛎上翻动、捏弄,象变戏法似的,那些被剥下的海蛎壳飞快地丢放在旁边,渐渐堆成了一堆。
她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按说,她不该这么艰难。她本应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跟别人一样过舒心的日子。可是偏偏命运跟她作对,她拥有的这些都失去了。
到深夜时分,她已经扒完一大半了。那些堆放的海蛎壳比海蛎都多。扒到这会儿,她的胳膊也酸了,腰和腿都麻木了。她使劲揉揉腿,捶捶腰,又继续扒下去。
她不知怎么想起自己的男人。唉,要是他在的话她就不用遭这样的罪了,这些海蛎早扒完了。
一想起自己的男人,她就黯然神伤,眼泪簌簌滚了下来。
她男人叫程大海,一个非常体贴关心她的男人。他在的时候,她压根就累不着,这些活全让他一人包了。她记得很清楚:刚从海上拉回海蛎,男人就朝她摆摆手,说:“我来干,你歇着去。”她刚扒一会儿,男人就心疼地让停下,说:“让你歇着,你怎不听?”她说:“我不累……”再扒一会儿,她觉得腿有些发麻,就小声说:“我的腿麻了……”丈夫一听,忙放了手中的海蛎,轻轻给她揉揉腿。“还麻吗?”丈夫问她。“麻……”她说。“那就再揉一会儿。”丈夫实在、但非常疼爱地说。
那时候,她的腿经常“麻”。有一阵子,从腿到脚都麻。她告诉丈夫说脚麻,丈夫就捏弄她的脚,直到不麻了为止。捏弄脚的时候,丈夫故意问她:“连脚趾头都麻吗?”她笑嘻嘻地说:“对呀……”丈夫说:“那得正儿八经揉揉。”就把她抱到床上,说:“这样得劲……”
在床上,丈夫伏在她耳边悄声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她幸福地闭上眼,说:“你能……”
有时,她光顾了跟丈夫说话,不小心被锥子捅破了手指,她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丈夫就把她的手指放嘴里吮,吮得她心尖儿都痒……
她的生活就是这样,虽不富裕,但过得有滋有味,蛮有情趣。
有男人的日子和没男人的日子终归是不一样的。现在,她完全得靠自己了。腿麻了得自己揉,手捅破了得自己吮。还有,这些海蛎得自己扒了,还要自己去卖。男人在的时候,她没卖过一次海蛎,只在家帮男人扒……
“没个男人就是不行……”她无数次闪过这样的念头。
“嫂子,别遭洋罪了,趁年轻找个吧?”给她拉海蛎的程道奎不止一次地对她说。
她心里想:哪有合适的?再说,我得对得起大海……
她一直没找,拉扯女儿过到现在。
她不愿回想往事,可又由不得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扒完海蛎,赶紧睡一会儿,明早还得去渔市呢。她擦擦眼圈的泪,强迫自己把剩余的海蛎扒完。唉,太乏人了。她真的是又乏又困了,上下眼皮老打架……不行,不扒完就不能睡觉。她努力睁大眼睛,自己跟自己叫劲。
到下半夜,她好不容易把所有的海蛎都扒完了。她长嘘了口气,和衣往床上一躺,没用半分钟就睡过去了。
三
“卖海蛎唻—”
翌日清早,卖海蛎的女人又出现在渔市上。
照例,付桂花和她挨着。刚把摊摆好,付桂花就发现她眼皮有些浮肿,像是哭过的样子,就问她:“你的眼怎么啦?”
她没敢说昨晚哭过,只说:“熬夜熬的……”
“你怎么天天熬夜?男人呢?”付桂花不知道她男人不在了,刨根寻底地问个不停。
她刚要答,有人来买海蛎了。“买海蛎?”付桂花又抢先问。她总是这样,只要一有人出现在她俩的摊位前,她准能抢个先。
付桂花既然争着问人家,她也就不吱声了。那人挑挑拣拣,不是嫌付桂花的海蛎里面有碎蛎壳,就是嫌肉不肥。最后,惹得付桂花火起:
“你这人怎么啦!挑三拣四的,毛病不少!”
跟付桂花“理论”的男人一般是占不到便宜的。这男人没“理论”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连声说:“好好,你厉害,不买你的中不?”
这男人也不走,当着付桂花的面买了她的海蛎,好象是故意气气她。
“臭男人……”这男人刚走,付桂花就指着他的脊背骂了句。
这时,从东边又过来个小女孩。看她不象买海蛎的,付桂花并没搭理她。
“这海蛎卖不?”没想到小女孩问了一句。
“卖!你买海蛎?”付桂花拍拍她的肩。
“嗯。”小女孩点点头。
付桂花操起秤问:“买多少……几斤?”
小女孩慢慢掏出钱,说:“俺买三块钱的。”
付桂花放下秤,不屑地撇撇嘴,对小女孩说:“才买三块钱的?还不够半斤呢,不卖,不卖!”
没法,小女孩就来买她的。她问小女孩:
“你怎才买三块钱的?”
小女孩说:“俺妈病了,馋海蛎吃……家里没钱……”
她一阵心软。三块钱的海蛎肉,不正好半斤吗?咋付桂花说不够半斤呢?她想着就给小女孩称了半斤海蛎肉。
目送着小女孩走远了,她的心不知为什么抽紧了。
“值得磨手指?”付桂花对她说。
“她妈病了,怪可怜的……”她叹了口气。
付桂花忽然想起什么来,忙问她:“你收下钱了?”
糟!忘了收小女孩那三块钱。
“还不快去撵……”付桂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