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儿女--父亲的眼泪

郑望江没想到，这辈子他为了宝贝女儿会流多少泪。
　　 当年郑望江经人介绍与妻子相识时，双方介绍人都把她说的花好稻好样样好。孰料婚后回老家度蜜月，新年里，性格怪僻、脾气暴躁的她竟为了很小的事跟郑望江大打出手，肆意谩骂他的父母亲，将属于父母家里的锅碗瓢勺、米瓮面缸、玻璃镜子等能砸的物件全砸了，弄得一地狼藉，脚都插不下。
　　 这破天荒的新闻顿时轰动了全村，来郑家看热闹的村民络绎不绝。他父母气愤极了，逼着郑望江立即和新娘子离婚。闻询赶来的岳父和岳母极力向郑家道歉，承担教养不严的责任。并说女儿已经怀孕了，按法律不能离婚。
　　 郑望江想到还没出世的孩子，躲在房里哭了一场，领着妻子回到自己的家。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在七年之痒期间，妻子的坏脾气越发见长，简直无理可喻，为琐事动辄谩骂郑望江，动不动就牵扯到他父母，一起骂进去。吓得郑家亲友没一个人敢上门。家里闹了不算，她甚至吵到他单位，无端谩骂公司领导。原单位呆不下去了，郑望江只得调了个单位，从新做人。
　　 他妻子在原单位也呆不下去，跟着换了单位。很快又闹翻了，将矛盾激化到企图放火烧油库。于是她被公司开除了，整天窝在家里没事做，变着法子跟郑望江吵架。
　　 郑望江白天要工作，回到家里妻子又寻事通宵吵闹，闹得周围邻居纷纷提抗议。有几次郑望江紧紧搂着年幼可爱的女儿跪在地上痛哭，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懂事的女儿被吓坏了，不停地用她稚嫩的手擦父亲的眼泪。
　　 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郑望江不止一次想到离婚。
　　 有一天，郑望江到市血防站办事。办完事正要离开，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气呼呼地从身边经过，后面紧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男人只顾往前走，看都不看女孩一眼。可女孩还是一溜小跑，带着强装出来的笑容，仰头盯着父亲。那男人突然停下，对女孩咆哮道：“你死跟着我做啥？法院把你判给你妈了。你的学费跟你妈去要！我兜里锭灰壳子没得一只！”
　　 那女孩失望地停住脚步，嘴一撇，望着远去的父亲哭得直咽气。
　　 郑望江触景生情，禁不住也想哭：跟妻子是没法过了，可女儿是无辜的。万一法院将女儿判给妻子，岂不是把女儿给毁了？回到家里，郑望江一把抱起女儿，紧紧贴着那稚嫩的粉脸，流着眼泪对女儿说：“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为了你我啥苦都能忍受。爸爸不离婚了。”
　　 熬到女儿在附近上小学了，可妻子变本加厉地闹事，经常为了莫须有的事冲到学校里打学生打老师，将女儿上学的小学闹得人仰马翻。后来经法医鉴定，确诊她患了偏执型精神病，被公安局强制送进了安康医院进行治疗。
　　 女儿在这学校读了不到半年，因为妻子的无理取闹，校方逼着郑望江带女儿转学。万般无奈，郑望江只得到离家十五公里外的另外一个小学里去，请求校长接纳女儿读书。那学校离他工作单位比较近。
　　 因为同在一个区，那学校早就耳闻他妻子的疯狂行为，一口拒绝了。
　　 于是郑望江只能一连几天追着校长、党支部书记，反复恳求他们能给女儿一个学习的机会。想着那么天真可爱的女儿就要面临失学，说到动情处，他竟在校长室里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正当郑望江要屈膝跪下时，一旁的女书记连忙拉住了他，长叹一声，转身跟校长商量：男子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看他哭得这么凄惶，收下他女儿吧。
　　 妻子住院后，郑望江既当爹又当妈。每天五点他就起床，准备早饭，到六点了把女儿叫醒，然后帮她穿衣刷牙洗脸吃饭，七点正赶上公司的上班车，再把女儿送到学校，然后八点开始工作。下班等到女儿后，牵着她的小手连奔带跑去赶下班车。由于女儿才上学，时间观念不强，几次赶不上班车，只好掏钱坐公交车回家。
　　 那年冬天，郑望江去市区办事，回到家已经快六点，天都黑透了。他以为女儿会等在自家的大门口，可到家一看，没有发现女儿。他想女儿可能在表兄家，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隔壁小区，奔上三楼，发现表兄家大门紧闭，室内没有灯火。原来这天是星期六，表兄全家去市里岳母家了。
　　 郑望江把隔壁小区转了个遍，也没发现女儿的踪影，急得额头上淌汗了。这么晚了，天又冷，她在哪儿呢。还是回自己小区找找看吧，于是他集中精神，两眼不断扫视周围环境，尤其是园林椅、凉亭、葡萄架等，一个也不放过。
　　 走到自己小区的北门时，郑望江在夜色阑珊里依稀看到大铁门旁有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过去一看，果然是7岁的女儿，背上背着书包，蹲在地上微微哆嗦，低着头抹眼泪。郑望江的心好似被一颗高速飞行的子弹击中，霎时被击得粉碎。他泪如雨下，赶紧一把抱起女儿，梗咽着说：“对不起宝贝，爸来晚了。我们回家吧。”
　　 从那以后，郑望江一到下班时间，手头再大的事也得搁到明天。他不想让女儿如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狗，孤苦无依地蜷缩在小区门口等他。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女儿渐渐长大了，越发懂事了。她读初中时放学后，背着书包进菜场买菜，然后回家给郑望江做晚饭，收拾房间。
　　 那时因工作需要，郑望江经常到外地出差、开会。他担心如花似玉的女儿独自在家，不放心。于是花钱请人将阳台、窗子全装了牢固的防盗窗，还装了坚固的防盗门。
　　 有一次他到市区开会。会议组要求与会人员全部住下，晚上安排唱歌跳舞。
　　 到了晚上九点左右，郑望江习惯性地往家打电话，想吩咐女儿几句。可打了好几次，就是无人接听。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振铃声，心里又不由自主地想着可怕的事……他立即与会务组请假，然后自费打了出租车，赶了五十多公里，一路上只顾悄悄抹眼泪。当郑望江半夜里走进自家室内，听着女儿熟睡时的甜蜜呼吸声，他心里揣着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原来是家里的座机坏了，女儿接不了电话。
　　 期间，妻子的病情稍微稳定了，接她出院。可郑望江要上班，女儿要上学，白天没人监督她吃药。她就偷偷减少药的剂量，然后拒绝吃药，宣布自己没病，声称遭人陷害，她要报仇雪恨。于是新一轮的折腾又开始了，住院出院、出院住院……郑望江觉得三十年的婚姻生活，似乎总跟精神病院联系在一起，怎么也摆脱不了。
　　 转眼间，女儿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谈起了恋爱。
　　 女儿结婚前夜，妻子为了莫名其妙的的琐事又发飙了，闹得郑望江的亲友们差点不敢来参加婚礼，闻讯赶来的舅兄好不容易才把她喝住。
　　 临到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坐上婚车，跟郑望江告别时，郑望江依依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突然觉得心潮翻涌，热泪盈眶。想着今天是女儿的大喜日子，他强装笑脸跟女婿说：“二十五年的风风雨雨，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既是我生活的希望，也是我欢乐的源泉。今天我忍疼割爱，把她托付给你，请你理解一个当父亲的心情。希望你能保护、珍视她，别让她受委屈。拜托了……”话没说完，他的眼泪喷涌而出。围在一旁的姐妹们见状赶紧瓣开郑望江的手，强笑着劝道：“我侄女明天就要回门，反正女婿家住得也不远，你随时可以看到宝贝女儿。快让他们走吧，男方家里要等着拜堂成亲呢。”
　　 郑望江眼看婚车消失在视野里，只得转身往家走，可不听话的眼泪硬是流了一路。回到家里，他把自己关进卧室，想着老话说的：女大不中留，解语花似的女儿总有一天要出嫁离开他，今天可真地走了。以后妻子发神经病时，还有谁能来安慰饱受折磨的他呢。想到这里，郑望江似乎看到前方一片模糊，禁不住再次捶胸顿足、歇斯底里地号啕痛哭起来。
　　 参加婚礼的姐妹们都知道郑望江与女儿那份相依为命的深情，也知道在一旁装得若无其事的妻子的病情，不由得个个掩面抹泪，为郑望江伤心不已。
　　 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哎，这父亲的眼泪，流到啥时才是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