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
　　
　　 教导处干事王洋刚站在教学楼跟前，看着第一节有课的老师们夹着教材款款走来，杨艺老远就对王洋打着手势，好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王洋便往前走了几步。杨艺个子有点矮，小跑着也走到王洋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老师，我给小薇把到签了，以为她路上耽搁了，但现在还没来，手机也打不通，估计有事。如果有事，那肯定是给领导请假了，但我签了到，就弄巧成拙了，你把小薇涂了吧。”
　　 王洋笑着说：“这事啊，没问题，我一会儿就去。”
　　 杨艺边走边说：“一定记着啊，千万别忘了。”
　　 王洋自小学和初中合并以来，就负责每天早上和下午的签到和每节查课，有时他在收拾签到表的时候，看谁忘了签，就会给谁写上。早上起来，第一节有课的老师，加上个别老师还带着孩子，上课之前还要跟早读，急急忙忙的，有时真的就忘了。明明人在，但因为忘了一次签到就被扣十元钱，真的是太冤枉了。而且，本身就是学校的常住户。但有时，真的会像杨艺说的那样弄巧成拙。那位没签到的老师真的有事请假了，或者是领导派着干什么去了，或者是出公差。
　　 小薇是这学期刚从外乡镇调过来的，三十几岁的样子，身材高挑匀称，面庞也比较清秀，但略有些黑，眼睛不大，但在那张脸庞上，倒是非常合适，眼角有些朝下，便给人一种老是笑眯眯的感觉，小小的嘴巴，薄薄的，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王洋却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一个是，小薇刚来不久，还不熟悉，另一个原因就是王洋老觉得，小薇似乎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年龄，也不在同一个档次上。时间长了，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而已。听说，小薇在调来之前，没上班。是今年上边对于吃空饷查得比较紧，如果查出来，将严惩不贷。一般情况下，像小薇这样，既领着工资，又可以不上班的，不是官太太，就是富婆。还听说，小薇和现任的会计是同学，那么，小薇能及时的来上班，一定和会计石磊有关。像这些不上班的人，一般都会有经常给通气的。而小薇忽然不来学校，估计石磊一定知道具体情况，或者，石磊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哪怕小薇没有给领导招呼一声。
　　 其实，尽管小薇来的时间不长，还有比较了解小薇的。就比如杨艺，或者南玥。杨艺和南越，包括小薇都是离家较远，经常住校的，而且，三人的宿舍紧挨着，平时也就多了一些交流，彼此也会说一些贴己话。小薇忽然不来，杨艺又打不通电话，就给南玥说了，南玥也打，手机通着，还是没人接，和杨艺打的效果一样，两人就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便见了女同志就说了关于小微的情况，很快，所有的女同志都知道了，最后，连男同志也全都知道了。但大家都是知道而已，知道小薇没请假就没来而已。但是，杨艺和南玥不死心。因为她们知道，小薇和丈夫的关系不好，经常在家里受气，而且，连婆婆也瞧不起小薇，而且，小薇有点傻，上个礼拜，还买了七八双鞋底子，给家里所有的人用钩针钩棉拖鞋。并且，杨艺还和小薇正学这个手艺呢。关于小薇的一切，王洋也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才知道的，看来，很多事情，和现实中存在的常态还是有很大的出入的，王洋不免也对小薇滋生出同情和担心来。
　　 到了下午，事情终于有了眉目，杨艺在见到初三的化学老师说起小薇的时候，杨艺就说：“我听石磊说了，小薇不小心骨折了，可能得一段时间才能来上班。”
　　 化学老师笑了笑，说：“你这会儿还停留在骨折阶段呢，人恐怕都没了。”
　　 杨艺以为自己没听清，不住地反问道：“你说啥？你说啥？”
　　 化学老师神秘地笑着：“我没说啥，你就当我没说，你也不要到处乱说，就当我是瞎说。”说完，化学老师赶忙走了，好像一不小心透露了国家机密似的，怕有人把他绑了。
　　 回味着化学老师的话，杨艺心跳便加速了，不可能，不可能，上个礼拜小薇还说说笑笑的，还和她们一起跳广场舞呢，这，绝对不可能！但怎么不可能呢？小薇和丈夫一直有矛盾，而且，小薇的丈夫还对小薇很苛刻，就连小薇给孩子买一双鞋，也要把小薇批评一番。而且，小薇给孩子的钱，都让丈夫反手要回去了。这还是一对患难夫妻应该做的事吗？
　　
　　 二
　　
　　 小薇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冤，她不甘心，她忘不了和丈夫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时光。
　　 小薇和景安安是同学，虽然他们两家离得很远。
　　 那时，龙泉县因为教育事业萎靡不振，师资力量极度匮乏，而且，专业教师及其短缺，孩子们在体音美方面根本就没有专任老师。就在县上的职教中心专门举办了两期教师专职培训，在各地招收有志于教育事业的初高中毕业生。虽然当时教育体制不尽人意，好多乡镇教师的工资发不下去，但一进这样的培训班，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而且，县上郑重承诺，只要上了职教中心的教师培训班，工作一定保证安排。其实，人们心里都明白，这就等于，用钱给孩子买了一个职业而已。学习较好的，考大学有希望的孩子或者家长，都不愿意上这个当，也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但也有一些有远见的家长，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孩子提前就业，且一劳永逸。所以，职教中心的教师培训班，还是很快就招够了学生，有的，甚至是外县的有志者慕名而来。景安安就是外县的，他和小薇都在音乐班。但刚开始的时候，景安安对小薇，并没太在意，而小薇，早就注意上了景安安。
　　 景安安人长得不咋地，而且，个头矮小，小薇几次有意无意地从景安安身边走过，发现，景安安真的都没有自己高。晚上，躺在宿舍那张小床上的时候，小薇就自个笑自己，我怎么看上了这个土行孙呢？他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呢？但小薇就是觉得，景安安和别人不一样。
　　 在职教中心，来自外县的学生并不多，所以，景安安虽然看着是和其他的同学打成一片，整天嘻嘻哈哈的，但他，还是觉得，有一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感，似乎，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特别重要的是，这里的学生，大多都是不好好念书，家里经济都不错的公子哥们，就算是各门功课都不合格，毕业了照样是光荣的人民教师。景安安觉得和他们无法比，但不跟他们打成一团，又能怎样？在很多地方，欺生的现象是很严重的，你不融入，不妥协，吃亏的被孤立的，就一定是你。石磊当时是音乐班的班长，也是同学心目中的大哥大。很多同学有摆不平的事，都会找到石磊的，最后，包括外班的同学，都找上石磊了。其实，石磊并不是多强大的，只是家里有钱，钱，就是胆就是气，有钱，就可以胆气横生，并且气冲牛斗。
　　 那天，打饭的时候，景安安不小心踩了一个女生的脚。那个女生很娇气，哎哟哎哟的直叫唤，景安安一个劲地道歉也没能让这个女生消除满脸的委屈和抱怨。直到身后的男生实在忍不住了，揍了景安安一拳才感到了自己的叫唤惹下了麻烦，当这个女生返过来想阻止自己的男朋友对景安安拳脚相加的时候，已经晚了。景安安至今都后悔但同时倍感幸运地认为，自己那天的还手是一次命运的转机。后悔的是，自己的还手，引来了更加厉害的一次被打，幸运的是，他的第二次被打让他拥有了小薇。
　　 那个女生的男朋友叫杜海，也是学校的一霸，打了人，还不解气，觉得自己打人，别人还手了，自己就吃了亏，虽然，受伤的不是他杜海。于是，杜海找到了石磊，约好天黑了把景安安再收拾一顿，不能让外县的学生，骑在我们东道主的脖子上。但是，他们的约定被小薇无意中听到了。
　　 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景安安被石磊叫了出去。景安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地非常自觉地跟了出去。虽然，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小薇装作从景安安的身边经过，小声告诉景安安说：“晚上谁叫你出去，你都别出去。”景安安当时以为，小薇是在给其他人说的，因为，从来没有女生给景安安说话，而且，景安安和这个叫做小薇的女生也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所以，小薇的叮咛，景安安就没当回事。
　　 跟着石磊来到了操场上，前边的石磊忽然停下了，景安安差点撞在石磊的身上，好不容易站稳，景安安问：“班长，让我出来干啥？”
　　 “操你妈！”石磊反手一拳，打在景安安面门上，景安安当时就倒了。然后，石磊将指头放在嘴唇上，打了一声呼哨，只见，从暗处闪出了十几个黑影。石磊摆了摆眼，然后，这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对躺在地上的景安安又是踢又是踩的。景安安抱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暴打。
　　 朦胧中，景安安只听得一个女孩尖利的近乎嚎叫的声音：“石磊，叫他们给我停下！”然后。景安安只觉得有一个娇小的身躯护住了她，他感觉不到脚像冰雹一样落在身上的声音了，但刚才被又踢又踏的疼痛随之而来。
　　
　　 三
　　
　　 小薇是石磊的远房表妹，这是景安安后来才知道的。那晚，是小薇救了景安安，从此，他们就相爱了。而石磊，包括杜海，也和景安安成了朋友。有时候，承受也是一种坚强的象征。也许，除了小薇的喜欢和义无反顾的舍身相救，石磊和杜海也看到了景安安的死不屈服，才决定和接纳景安安的吧。其实，景安安知道，他和小薇，充其量，只是早恋而已，毕业之后，他们将各自天涯。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残酷，自己的贫穷和自卑，注定将会在以后的生活中，爱的很累，也活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到底是为自己考虑，还是为小薇考虑。但他知道，他是爱着的，认真地爱着，在乎着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情。
　　 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景安安尽情地享受着，也珍惜着。
　　 “小薇，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景安安望着小薇，轻声问。到现在，景安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都不知道自己问了多少遍小薇这个同样的问题。
　　 “你傻呀，都这样了，还不相信吗？我喜欢你，真的，我愿意和你相守一辈子。”小薇靠在景安安瘦弱的肩膀上，深情地说。
　　 “我家里穷，我怕……”
　　 小薇伸出手，捂住了景安安的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只要我们真心相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相信我。”
　　 “嗯，小薇，能有你，我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
　　 “小薇，我家里不但穷，而且，也长得不帅，为什么你偏偏就喜欢上我了？”有时候，景安安实在憋不住地问小薇，他真的对自己的身材和相貌没有自信。
　　 “帅能干什么？能当饭吃吗？我就是喜欢你，我也没办法。我看得出来，虽然你也和那些不学无术的同学整天嘻嘻哈哈的，但你的本质并不是那样，你给我的感觉，是很有志气的那种。都说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人的孩子也懂得珍惜。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小薇说。
　　 “是呀，看着他们每天都那么潇洒快活，我也就努力地和他们靠近，跟他们一起闹，一起疯，但我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只是在浪费大好时光，浪费青春的资本。我虽然和他们打成一片，但我的心在远方。小薇，你真的懂我。”
　　 “那你懂我吗？”小薇偏着脑袋，一副淘气可爱的模样。
　　 “我当然懂了，你是属于我的，属于我景安安的。”景安安将手拢嘴上，对着远方，大声喊着。
　　 小薇看着景安安的样子，幸福地笑着。
　　
　　 四
　　
　　 一个星期天，小薇回到家里，向父母说起了她和景安安的事，父母一听，都直摇头，特别是母亲，坚决反对。
　　 “小薇，妈给你说，这个安安，远都不说，还穷，我和你爸可不能眼看着你跟他去受苦。再说，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也不容易，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呢，等你出来了，参加工作，找个好人家，将来，你两个弟弟还指望你呢。”母亲指着小薇说。
　　 “你这孩子啊，真不懂事，你还小，先不要急着谈恋爱，学业才重要。我和你妈都是过来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陷进泥坑，掉入火坑。孩子啊，听你妈的话，将来找个好人家。”父亲说话，老是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
　　 “可我就觉得安安是我今生遇到的最好的人，我非他不嫁。爸、妈，相信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再说，不管咋样，两个弟弟我都会照顾的。我也知道你们为我付出了很多，但也不能以卖我的代价来偿还吧。”小薇望着父母，语气坚决，心意更坚决。
　　 看着女儿如此痴迷，父母伤心欲绝，父亲甚至想到学校去，让小薇退学，干脆回到家，当个农民算了。还是母亲比较明智，说是让父亲去学校看看，跟那个孩子见上一面，再说。
　　 于是，小薇返校的第二天，父亲就来到了学校，找到了正在上课的小薇。在父亲的坚持下，小薇叫来了景安安。
　　 看到景安安的样子，父亲哑然失笑，这样的孩子，小薇怎么能看得上？望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男孩，父亲说：“小伙子，你能给小薇什么？”
　　 “爱。”好久，景安安才终于憋出了一个字。
　　 “爱？你的爱值多少钱？告诉你，你和小薇的事，我和她妈都不同意，你趁早收了心吧。”父亲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了浑身发凉的景安安独自站在风里。
　　 小薇来了，静静地站在景安安身后，然后，轻轻地抱住了他单薄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