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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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桃虎,她还小的时候,妈妈这么说。不虎的女孩子,能在下雨天让爹妈抱着她,擎着雨伞在雨地里站着吗?不虎的女孩子,能在被训斥之后就蹲在墙角睡着了吗?不虎的女孩子
杨桃虎,她还小的时候,妈妈这么说。不虎的女孩子,能在下雨天让爹妈抱着她,擎着雨伞在雨地里站着吗?不虎的女孩子,能在被训斥之后就蹲在墙角睡着了吗?不虎的女孩子,能光着屁股撞树吗?不虎的女孩子,能不会哭吗?杨桃不虎的时候也呲着一对小虎牙儿,大眼睛像两盏小灯炮儿。爸说,特别是在夜里,足有两个50瓦那么亮,像只寻夜食儿的小老虎。其实也就那么一说吧,谁知道老虎寻不寻夜食儿呢?反正小杨桃儿不知道。
杨桃念小学了,老师也说杨桃虎。那些男孩子皮得紧,每天跟在女孩子身后臭贫,要不就揪女孩辫子,拽女孩子书包,非得欺负哭了几个才能罢手。可没几个人敢欺负杨桃。杨桃的小拳头像两块小石头一样,两条长腿跑得也快,这边儿男孩子揪了辫子刚放手,那边儿杨桃反手就抓住了他后背的书包。混小子如果不要书包了,杨桃就撒丫子追上去,把书包带儿使劲套在他脖子上,拽着书包带儿就跑,中间还得捶几下,折腾得混小子直告饶。混小子眼泪巴嚓跑爹妈那儿告状,爹妈再跑老师那儿告状。老师接了状子,这还了得!马上找杨桃,请家长。杨桃她爸每次到了老师面前都无话可说,一个劲儿地只道歉。杨桃可看不上老爸的怂样儿,她可振振有词呢:“报告老师,他还欺负我呢。他把全班女生都堵在小道儿上收图画纸,我们没有,他就不让回家。我觉得我揍他是对的,坏人就该揍。我这是为民除害!”
老师原本还想来个说服再教育,这下倒好,反过来被这个小妮子给教育了,真是哭笑不得。
杨桃从此出了名儿了,成了梁山好汉了。妈说,你这闺女呀,你要是长大了,咱们村有谁还敢要你做媳妇儿啊!杨桃把小虎牙一呲:“妈,咱们村儿的小男生都被我收拾了,全怂包,我才不稀罕呢!”
说话间,她满脸骄傲。
老师说,杨桃的骄傲是骨子里生的,那份儿自信插了翅膀能上天。杨桃就是凭着这份儿自信,从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连任三届大队长。她凭的不是成绩,就凭的那份虎虎生风的自信。
学校开运动会,老师问,谁能跑800米?全班鸦雀无声。太长了,谁也没跑过那么长距离。杨桃举手:我能!老师问,谁能扔铅球?太重了,其它小女生思忖自己纤纤胳膊甩不动。杨桃举手:我能!老师再问:谁能扔标枪?这更是个无人问津的项目,尤其是在这个不重视体育的乡村小学。杨桃再举手:我还能!老师不问了。再问下去杨桃就不是三项全能、十项全能,她样样都能了。
杨桃的能,不是逞出来的。班主任老师生病不在时,杨桃只手也能挑大梁。领着同学们一会儿加减乘除,一会儿abcd,学得不亦乐乎。白发苍苍的老校长特地来到窗口,不动声色地“领教”了一番——得,这丫头把代课老师都给省了!全班气氛热烈,但又不失遵纪守法,索性让她过了回当老师的瘾。
杨桃还能当指挥。学校举行歌咏比赛,老师问,杨桃,想想,咱们怎么能出彩儿?杨桃一拍胸脯,老师,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吧!老师从旁观望,这丫头还真有那么两把刷子,也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指挥棒,黑漆闪亮,比比划划排练起了大合唱。这边儿手一起,男生唱:“风在吼——”那边儿指挥棒一挥,女生和:“马在叫——”两手有力一抬,男女合声:“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老师放了一百二十个心,稳稳当当儿地捧了个全校第一的奖杯。
大家都以为杨桃肯定是一路风声水起,非大学校门而不入了。可这丫头念完初中就说什么都不念了,谁劝都不好使。无奈,爹妈动员了杨桃的哥哥来做工作。哥哥念高三,马上就面临高考,站在杨桃面前现身说法,道理一套儿一套儿的,讲得唾沫星子横飞。杨桃听了只是笑。耐着性子听哥哥讲完,杨桃说:“哥,你怎恁么傻?我要念下去,咱爸哪来那么多钱来供?我可不想累断他的老腰。咱家有你一个念得下来就行。再说,从小到大,你成绩都比我好。”要不是受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的束缚,哥哥铁定感动得涕泪横流。
十六七岁的孩子下学能干什么?杨桃不想跟别的小姑娘一样,在家成天围着锅台刷盘子洗碗,抹够了锅台,过几年就找个对象结婚。和妈一商量,在村上的冷冻库就报了名。妈起初是不同意的,一是因为杨桃年纪小;二是因为冷冻库的活儿太凉。虽然是供她哥哥大军念书,可咋也不缺杨桃打工这几个钱。杨桃闲不住,非得去试试。报名时人家问多大,她张口闭口就十八。十八就十八吧,领导勉为其难收下了。一干三四年,再问,总算长了两岁,不说十八,改二十了。再问多了,她就跟你嚷嚷:“拿身份证给你看啊?”唬得谁也不敢拿她年龄小说事儿。
杨桃也有不虎的时候,对着王小军的时候,杨桃粉面含羞,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王小军是外地人,是冷冻库的组长带过来的。那一年,呼啦啦来了好多外地人,王小军站在队伍里,犹如鹤立鸡群——一米八的大个儿,浓眉大眼儿,逮谁都是笑,一笑两眼都冒火花儿。杨桃就是被王小军眼里那两朵花儿攫住了,她啥事儿都做在面儿上,对王小军的心思,没几天就被大伙儿都瞄出头绪了。秀玲嫂子担心地说,桃儿啊,那王小军可靠吗?一双桃花眼,你可得提防着点儿哈,咋说他都是个外地人。杨桃小虎牙一露:“嫂子,别这么说,你不也是外地人嘛。外地人没见得都不好是吧?嫂子就是大好人。”
秀玲没辙,杨桃从来主意正,谁的劝也难听得进去。秀玲只好私下里找杨桃妈打个小报告。
杨桃妈果断不同意。一个外地人,坑了闺女,再跑了,找谁哭去?!同村大川以前的媳妇儿就是外地人,嫁了大川,都生了俩儿孩子了,忽然说什么和大川没有共同语言,跟另一个外地人跑得无影无踪,连个离婚手续都没办。可害苦了大川,想再娶都娶不成,领着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共同语言是什么呀?就是说一样的话呗。天底下这多的人,谁和谁能天天说一样的话啊?再说,过日子就过日子,哪来的那么多话说?本地人和外地人本来就语言不通,哪来的共同?反正杨桃妈是听不懂那帮南蛮子成天叽里哇啦在说啥。
杨桃妈晚上睡不着,就把杨桃叫跟前儿,揣着一颗吊桶一样的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是杨桃油盐不进,铁了心就要和王小军在一起。杨桃妈一生气,撂下狠话:好你个小杨桃,你要有吃亏那天,别来找我哭!杨桃脖子一梗,大眼睛里闪出虎目神威:好!讨饭也不要你管!
其实杨桃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王小军这边儿啥意思,她还没弄清楚呢!要说王小军不喜欢杨桃,杨桃不信,他要不喜欢自己,能和自己眉目传情的么?找一天吃午饭的当儿,杨桃端着饭盒,穿越整个食堂,堂堂正正坐在了王小军面前。大伙儿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时间,食堂里可静了,都屏着气儿觑着杨桃想干嘛。
杨桃没想到气氛会变得这么尴尬,愣在那儿不知所措了。还是王小军先张了口,毕竟他比杨桃大了三岁。王小军眼睛一弯,说:杨桃,吃饭啊?杨桃脸一红,忽地把头低下了,紧着往嘴里扒饭:啊!吃饭。
想看戏的没看成,心里都忍着笑,跟着杨桃低下头扒饭。食堂里气氛又活起来,勺子猛刮饭盒,筷子敲着牙帮,掺着人们的七嘴八舌、狼吞虎咽,发出难听的大合奏。
杨桃忽然开口了:王小军,你有对象了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王小军听见。
王小军噗嗤一声笑出来,抬头端详杨桃的脸。杨桃那个窘相,像小时候尿了床,被别人看见自己在晒地图。她推了一把王小军的饭盒,羞涩地埋怨:“看什么看!问你话,说就是了!”
王小军眼睛里的火花儿开始跳跃起来,低头从饭盒里夹了一块肉,伸到杨桃饭盒里。筷子一松,心意已到。
杨桃喜上眉梢,脸上含苞待放,夹起那块肉,又放到了王小军饭盒里:“你吃!”
她一低头,心里的花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绽开。
很快,杨桃和王小军谈恋爱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杨桃妈有口难言,可劲儿避着,还是让那小子得了空子!现下唯一的想法就是那个王小军能真心对杨桃。
杨桃对王小军的好,真是没得说的。两人每天出双入对,杨桃的心思都挂在了王小军身上。王小军想吃什么,拿眼刚一瞄,杨桃就掏钱给他买;王小军兜里的烟,每次快要抽完了,杨桃都能按时给续上;王小军的衣服脏了,杨桃总比他自己先看到,三天两头从他宿舍里划拉一堆拿回家去洗……
秀玲嫂子说,桃儿,你可不能太厚道了哇。女孩子家,别付出太多了,咱又不欠他的。要付出,他王小军也得对你有所付出。杨桃笑:“嫂子,他对我也挺好的,我,不吃亏。我要对一个人好啊,就得实心实意的,不然我心里觉得亏人家。”
王小军确实也对杨桃不错,特别是那声“媳妇儿”叫得,杨桃觉得肝脑涂地都值。那天是正好赶上他俩儿都休息,王小军说:杨桃,我带你去上网吧?杨桃心里犹豫。
杨桃虽然生在农村,可这里并不落后。网吧这东西,好几年前就有。最早时,网吧的前身是游戏厅。杨桃在中学念书时,校外不远处就有个游戏厅,一帮不爱学习的男生一放学就跟泥鳅一样,悄无声息滑溜在那扇阴暗的小门儿里。学校三令五申,不许学生打游戏,所以游戏厅是禁地,只有学习差的男生才能进。女生别说不能进,就是在门口站上一会儿,人家都说你有不良习气。杨桃这么果敢,也只是远观,而不敢亲近。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拔她自行车气门芯的混小子闪进了小黑门儿里,束手无策。
这回为了王小军,她豁出去了!王小军说,傻丫头,网吧不是啥坏地方,就是娱乐放松嘛。杨桃跟着王小军进去时,刚好有座位——最里头的阴暗角落里,一张黑色人造革的沙发。王小军坐进去,半边脸便陷进黑暗里。杨桃没座位,王小军示意她坐在宽大的沙发扶手上。杨桃欠着屁股斜倚在王小军身边,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不一会儿,就有流里流气的人来和杨桃搭话:小妹妹,上网啊?
杨桃一阵恶心,想要说点儿什么,还没等她开口,王小军搂住她的肩头,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了,回头冲那人点了下头,弯着眼睛说:我媳妇儿!
那人竖起大拇指笔了一下,悻悻地离开了。
杨桃心里的感动比钱塘江大潮还要来势汹汹,非王小军不嫁的念头一波又一波在心里激荡。王小军说,杨桃的名字最美,在他们家乡有种水果就叫杨桃,切开来,里面全是水润润的星星,翠绿翠绿的,和她一样鲜亮。杨桃心里的浪涛上即刻便涌上无数翠绿的小星星,拍打在心坎儿上,叮当作响。她和王小军就乘风破浪,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晚班时分,陪伴杨桃脚步的繁星,忽然也闪着别样的光彩了,杨桃觉得,它们和自己的感情一样,璀璀璨璨的。
可令杨桃没想到的是,王小军忽然“私奔”了!杨桃和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到了冷库,刚换上工作服,戴上胶皮手套,秀玲嫂子就跑过来,紧张而又神秘地告诉她:桃儿,嫂子跟你说,王小军和田小菊一起私奔了。你可得……秀玲话音还没落,杨桃就甩了胶皮手套,直奔王小军宿舍。宿舍里哪还有王小军的人影啊,一张床铺空空荡荡的,包裹着草垫子的编织袋在阳光下反射着被遗弃后的惨白。
杨桃着恼、羞愤,一颗心被赤裸裸地抛光在空气里,任凭一把无形的锉子在上面来回打磨,血迹斑斑。王小军和田小菊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杨桃想破头都没想出一点蛛丝马迹来。王小军的这把刀子生生在杨桃心里拉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口子,把她的骄傲剜了一个好深的血窟窿,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瞎了眼睛,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杨桃没再回车间,脱了工作服径直朝海边走。秀玲嫂子怕杨桃想不开,跟组长告了假,一路跟着她,也不敢和她搭话。杨桃的沉默,让秀玲无比心疼,她以为这丫头会寻个没人的地方结结实实哭一嗓子,可杨桃没哭,只是不说话。杨桃缓过劲儿来,转身儿看见秀玲,笑得很淡然:“嫂子,你怕啥,我又不会去寻死。就当我那些心思都喂了狗吧!”杨桃这一笑,跑空了心里大大小小的星星。
杨桃不去冷冻库上班了。冷冻库的空气冻结了杨桃如花般绽放的初恋,还有她怡然自得的骄傲。杨桃不想触景伤情,她开始和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成帮结伙拐着铁丝筐去赶海。杨桃虽然年轻,但身子骨毕竟还嫩,没出过蛮力,光有冲劲儿,没有韧性,两筐海蛎子撅在扁担头儿上,就把她压得摇摇晃晃站不稳。
杨桃干起活来不要命了!秀玲和杨桃妈都知道她这是有苦难言,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只有在背地里把那个负心汉王小军骂了一次又一次。
景山就是这时候走到杨桃身边的。杨桃正坐在一块突起的大礁石上歇着喘息,景山从身后走过来,抗起杨桃的扁担就走。杨桃“哎呀呀”嚷了几声,示意景山放下挑子,留给她自己来。景山也不回头,把背上的小渔网朝杨桃一扔:“帮忙拿着!”
手臂和步伐整齐划一,那叫一个颤悠悠地好看。
景山一直把担子挑到磅秤跟前儿,好多等着卖海货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俩儿,脸上的表情从“何以致此”到“原来如此”,过渡得比上下眼皮打架还要快。杨桃也没心思管那些,磅完秤,拿了钱,筐里特地剩下一些海蛎子送给景山。景山笑着摆摆手,顺手抹去了脸上泌出的豆大汗珠,拿过小渔网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