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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一起老

作者: 哪里天涯 时间: 2014-11-22 阅读: 26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听人说,明华叔去爱人的坟上哭去了。不止一次,只要伤心的时候,只要在思念万般折磨的时候。  听人说,明华叔的儿子不孝顺,所以,他伤心。  听人说

1、
   听人说,明华叔去爱人的坟上哭去了。不止一次,只要伤心的时候,只要在思念万般折磨的时候。
   听人说,明华叔的儿子不孝顺,所以,他伤心。
   听人说,菊叶婶如果还活着,明华叔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可是,菊叶婶的离去,明华叔又如何阻挡?人难胜天啊。
   明华叔家里穷,弟兄们也多,该到成婚的年纪了,说不下媳妇。于是,菊叶婶就跨千山过万水,成了明华叔的媳妇。那个时候,很多像菊叶婶这样山里的女孩,她们生长的地方穷山恶水,家里的情况比明华叔还惨。于是,就被有心人领到了这个没山没水的平原,开始了她们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山里的女人,吃得下苦。村里好些像菊叶婶这样的外来媳妇,都用她们的汗水证明了山里人的朴实,证明了双手可以创造出幸福。于是,明华叔的日子伴随着菊叶婶的到来,也跟着蒸蒸日上了。
   年轻时能吃得了苦,到老了就能品尝到甜的滋味。庄稼人就这样鞭策着自己,一年一年,直到背驼了,腰弯了,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成家立业,就算完成任务了。但在庄稼地里操劳了一辈子,能舍得下这用手磨得光溜溜的锄把吗?不拔草,不流汗,还不让人闲的要死吗?所以,尽管甜有了,可只要人还精神,习惯性的辛劳还是一如既往。孩子不能和自己一样一辈子活在这田间地头,苦了一辈子,只是要给孩子插上一双翅膀,让他们远走高飞,过上不吃苦不受累的日子,那样,才是真正的甜啊。
   明华叔曾经怨恨过自己的女人。那个女人啊,把自己活得那么累,也不能让自己的男人享一天清福。女人的心劲高,爱和人攀比,整天像是过不够似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就是傻啊。可是人活着,千般事,万般事,纠着心,纠着情,打打闹闹,牵牵绊绊的,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飘零在外头,几家炕头说逍遥啊。
   记得明华叔和菊叶婶刚结婚的时候,一贫如洗。明华叔家里光秃秃弟兄四个,老人也只是勤劳本分的庄稼汉,一辈子在地里滚着一粒粒汗珠子,也只能勉强着将几个小伙子拉扯成人,媳妇和家业的事,只能靠着孩子自个去争取了。还好,弟兄四个都长的人高马大,一表人才的。在当时,还不是现在这个拼爹的年代,只要男的勤勤恳恳,成分好,人长得结实,也不愁讨不上媳妇。大不了,弄个外地的,知道过日子就行。
   明华叔还真算有福气,没有当今年轻人如火如荼的恋爱经历,当经常在外面跑,又有本事的麻子爷把菊叶婶领到明华叔跟前,明华叔一眼就瞅上了,而菊叶婶对明华叔也是满眼看上,然后,不到半个月的天气,就圆了房。婚一结,老人就把明华叔分开了,让他们两口子另起炉灶,打拼自己的小日子去。明华叔是老二,大哥已经结婚了,媳妇也是外地的,前一年搬出去住了,但还没有自己的庄基自己的房,住在别人的家里。大哥住着的那家人,因为男的在外面做事,就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带走了,屋子空着,大哥就以给人家看家护院的名义住着。另外,大哥出去,也是方便自己的兄弟们能早日成家。家里就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是给兄弟四个准备结婚用的游击房。
   从此,明华叔就是牛,菊叶婶就是马,两人同心协力打拼起自己的江山。两口子精心地计划着,早点搬出去,还有两个光杆司令等着这件房子结婚呢。
   地里的庄稼春播秋收,家里的粮囤慢慢地满了。粜了粮食,庄稼人就有了收入,一点一点的积攒着,一步一步地实施着庄稼人的计划。
   “涛,你给村里说说,给咱批一院庄子,咱明年就盖房。”菊叶婶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涛是他们的孩子。还没孩子的时候,菊叶婶把明华叔叫哎,自打有了孩子,菊叶婶就叫明华叔涛了。这是庄稼人的习惯,是老一辈留下来的规矩,也是一个女人对自家男人的尊重。
   “好啊,我等收了秋,再打些土坯子,估计盖三间房就够用了。”明华叔说。那个时候,大多庄稼人的房是用土坯子垒砌而成的,现在,这些用庄稼人自制的模子,凭着一身蛮力气打成的土坯子,早已被砖块替代了。
   “等来年再把多余的麦子粜了,我们也就不差几个钱了。你看,这老屋破破烂烂的,你兄弟还等着结婚用呢。”
   “是呀,你跟着我受苦了,能走到今天,多亏有你。”明华叔望着菊叶婶,憨憨地笑着。
   2、
   女人的地位会随着孩子而提升,在涛十岁的时候,明华叔就觉得菊叶婶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唯他命是从的外地小媳妇了。其实,菊叶婶的个头要比明华叔高半个头。明华叔一直纳闷,当初刚见面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个现象,闹得好多人见了明华叔都会说,菊叶婶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也正是别人对菊叶婶的刮目相看,加之以众人的目光推测,总是认为一个好媳妇才是一个家庭步步高升的前提,菊叶婶也就在腰杆日渐挺直的时候,越看越觉得明华叔不顺眼了,处处寻明华叔的不是。也许,菊叶婶是无心的,一切并没有变,真正变了的,是时间,是生活。
   每次从地里回来,明华叔累得筋疲力尽的,没顾得洗手,就想着躺在炕上去展展腰。菊叶婶就一边烧过做饭一边责骂:“你听不见猪叫唤么?回来了就知道睡,赶紧给猪添些草去,死样!”
   明华叔就爬起来给猪添草,刚躺下,菊叶婶就像神仙似的,虽然在厨房忙活着,却像长着千里眼似的,又喊上了:“你就不知道安顿活,一拨一转,不拨就不转了。猪圈里的粪抽空起到外面去,攒得多了不好弄,家里整天臭烘烘的。记着,回来捎一架子车干土,把猪圈顺便垫垫。圈干净了,猪舒服了,也能长得快些。”
   明华叔心里埋怨着,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去干了。
   吃了饭,菊叶婶就和几个妇女在门上开始了以往的老节目,东家长西家短,要是过来个同样能说会道的男人,就更热闹了,那些酸不啦叽的话,就咕噜咕噜地直往出冒。再脸皮厚的男人,都架不住几个女人的唇枪舌剑的围攻,不几下就灰溜溜地溜了。但也有特殊情况,就是没有二话,直接上手的猛男,一句话不对,就张牙舞爪地去撕扯女人,女人就尖叫着笑骂着。明华叔最看不惯这样的情景,他觉得,这样的男人和女人都不地道,丢庄稼人的脸。尤其是有些男人色色的眼光盯着菊叶婶,猛不防的拍一下菊叶婶的屁股,抓一下菊叶婶的手。有时候,明华叔也会加入这样的嬉笑怒骂,他也会物色一名女人调侃一番。其实,这都是庄稼人茶余饭后的节目,粗狂质朴,维系着庄稼人独有的情愫,独有的交流。
   日子就这样艰难地向上爬着,汗珠子继续在日子里滚着。担心着,也幸福着。
   有时候,菊叶婶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不知道咱俩谁先走?”
   “走哪儿去?”
   “死人坡啊。”死人坡是张寨村人对村里坟场的称呼,村里的坟场,在一个坡上,坟埋得一级一级的,像是阴间的楼梯。但那里,还种着庄稼。庄稼人,只要有一点缝隙的土地,都不容浪费,地种在先人的跟前,有什么不可。本来,这里的坡地,是正儿八经的口粮田,只是随着漫长的岁月,埋得人越来越多,而且,再久远的坟,都得保留着,都得年年祭奠岁岁培土。坟就越来越多,地也越来越被割据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而且形状不一,曲里拐弯的,像迷宫。但坟再乱地不乱,该谁家的谁家还种着,等新死了人,要是占着了,再另当别论。
   听菊叶婶这么说,明华叔不乐意了,瞪了躺在旁边的老伴一眼,说:“胡说啥呢,死不死的,咱俩今辈子是栓着了,要死一起死!”
   “哼,想得美,一起死下辈子还想整我啊。我还想着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好好享福呢。”菊叶婶用指头戳了一下老伴。
   “好吧,那我先死,省得让你烦。”明华叔不高兴了,他觉得女人真的很难伺候,怎么说都不对。而且,女人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永远不知足,自己把心掏着给她吃了,都落不下好。
   “怎么,想撇下我享清福去啊。”
   “那好吧。你说我什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时候死。”
   “熊样!一辈子跟了你,瞎眼了。”
   明华叔想说,那你当初干嘛去了,我才瞎眼了呢?但他没说,他叹了口气,看着菊叶婶已经闭上的眼睛,还有伴随着而起的轻微的鼾声,他叹了口气,将手搭在菊叶婶树皮一样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厚,手上的茧,也厚。菊叶婶曾说,他的手,就像棉被,又重又暖。庄稼人的日子就是一声叹息,无数个叹息,累积成苦涩的幸福。
   3、
   那一年,涛要考高中的时候,明华叔害了一场大病,病根在肝上。人都说,明华叔如果躲不过这一劫,就会像他大哥那样,年轻轻地就撒手人寰。但菊叶婶就不信这个邪,什么家族遗传的狗屁话,人活在世上,啥事没有?既然啥事都有,那就啥事都有个变数。同样是肝病,但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不是。没有钱,哪怕是借,砸锅卖铁,也要让自己的男人活下去。虽然菊叶婶很强势,但再强势的女人,没了男人怎么行?涛说:“妈,我不念书了,我出去挣钱给我爸看病。”
   菊叶婶说:“你爸的病,你甭操心,书,死活都要念!”
   晚上,菊叶婶去了村长家里,想让村里照顾一下。村长色眯眯的眼盯着菊叶婶胸前依然高挺的一对奶子,说:“正好,上面有这方面的政策,但要照顾的人实在太多,不好办啊。”
   菊叶婶流着眼泪,说:“他叔,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就照顾一下我家吧。涛他爸还在医院呢,涛还要上学,你看,我一个女人家……”
   “每个人来了都说的一个比一个穷,一个比一个难。不过……”
   “怎么?”
   “呵呵,好说,就看你怎么办?”村长直往菊叶婶跟前凑,一股酒气熏得菊叶婶直想吐。她知道村长的毛病,好多人都说村长利用职务之便,玩弄女人。但这只是听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至少,菊叶婶之前这么想。现在,她相信了,这些并不是空穴来风。她向后躲着,一边躲一边说:“他叔,我不会忘了你的恩情的。”
   “哈哈,我就喜欢聪明的女人。”说着,村干部扑了上来。
   菊叶婶挣扎着,但经不住村长野兽般的撕扯,她就这样被糟蹋了。
   舒服了的村干部一边提着裤子,一边欣赏着菊叶婶健康诱人的胴体,还不忘了伸手在菊叶婶的脸蛋上摸一下,说:“女人就是好。”
   从村长家出来,菊叶婶想到了死。她没有回家,而是跑到自家地里,扯长声音哭了一通,她想着去那个死人坡,在婆婆的墓碑上把自己碰死。但她死了,孩子咋办?病床上的明华叔咋办?
   天黑实了,伸出手,不见五指。菊叶婶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里,涛和妹妹红在门上的石墩上坐着。
   “涛,怎么不回家?”菊叶婶强忍着泪水。
   十岁的女儿红跑到菊叶婶跟前,一把抱住了菊叶婶,“哇”的一声哭了:“妈,你去哪儿了,我怕。”
   菊叶婶抚摸着女儿地头,说:“我去你大妈家了,快回家。”
   涛站起来,看着菊叶婶一副邋遢的样子,仿佛和平时干净利落的母亲判若两人,他说:“妈,我们去大妈家找了,大妈说你没来。”
   “哦,我是从地里回来才去的,去的时候天都黑了。回家吧,妈给你们做饭,明天还要去医院呢。我让你小叔先顶一晚上,回来取钱。”
   “哦。”涛应了声,低着头迈过门槛。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他会不会和大伯一样治不好了?”红仰着脑袋傻傻地问。
   “放心吧,你爸会好起来的。”菊叶婶一边安慰着女儿,一边用手梳理着额前凌乱的头发。
   4、
   明华叔好了,很多人认为这是个奇迹,也有很多人不看好这个奇迹,说是这个奇迹,只不过是暂时的而已,病的根,还在。
   出了院的明华叔觉得自己就是重活了一回,他不再那么小肚鸡肠了,他觉得如果没有菊叶婶,自己恐怕就难过鬼门关了。他灿烂着笑脸,端着菊叶婶沏好的茶,坐在涛端来的小椅子上,对着来往的邻人,高兴地打着招呼。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菊叶婶的娘家远,这次,对亏了好多邻居帮忙,出钱的,出力的,都是一辈子不能忘的恩情啊。有闲了的人也会陪着明华叔坐那么一会,说一些体己的话。但一向被称作“稀屎嘴”的张侃,见到明华叔,先是莫名其妙地笑,接着阴阳怪气地说:“还是女人本事大啊,下辈子脱胎换骨变个女人当当,又来钱又舒服。”
   明华叔也会回应着说:“你小子吃饱了撑的,你现在就把你那老二割了,多干脆。”
   “呵呵,叔,怕是你那老二不中用了吧。”张侃笑着,已然走远。
   明华叔心里不是味,旁边的人劝解着:“别跟‘稀屎嘴’计较,净胡说呢,除了喷粪还是喷粪。”
   明华叔就笑笑说:“我才不和他计较呢,我想开了想通了,只要活着,就是福。”
   村里,往往会有很多这样口不择言的愣头青,或者那些个牙尖嘴利的婆姨们,一张口就是晕段子,明华叔听的多了,不足为怪。他也不是经常和寡妇何香椿开玩笑吗?还动不动打人家的屁股。作为一个男人,要是不和女人开几句玩笑,调侃几下,那会被村人当做是不正常的。这样想着,明华叔也就释然了,砸了一口茶,望着头顶的一方蓝天,长长地舒了口气。
   秋高气爽,转眼间,就到了收秋的时候。星期天,菊叶婶带着涛和红去掰玉米。明华叔要去,菊叶婶不让,说是明华叔出院时间不长,在家里喂喂猪,给他们娘儿仨把饭做好就成,等身体恢复好了,有的是活干。
   喂了猪,做饭还早,明华叔不放心,就想去地里看看。
   快到自家地头了,明华叔觉得双腿好困,看见路旁的梧桐树下有块石头,就坐了下来,准备歇一会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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