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

迷迷糊糊躺了好些个日子了，身子时而一阵冰冷又忽然一阵滚烫，我累得总也睁不开眼睛，耳畔不时传来女儿玉兰的呼喊，我使尽浑身力气仍然只看见模糊的轮廓，于是我又昏睡过去。昏昏沉沉之间我看见我的娘亲向我缓缓走来……
　　 小时候我喜欢依偎在娘的怀抱，娘的怀抱温暖而踏实。娘本是千金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温顺娴淑，与我父亲门当户对指腹为婚，待到二八年龄，一对璧人奉命完婚，母亲知书达理尊老爱幼，深得下人们的尊敬老人们的疼爱。俺娘过门三年方才怀上了我，寒冬腊月生下了我。怀儿不易，养儿更不易，从小我就体弱多病，一路走来九死一生。在我记忆中最多的事情就是母亲给我喊魂儿，高烧不退的时候，受了惊吓的时候，吃药无效的时候，不同的症状母亲就用不同方法给我喊魂儿。
　　 记得五岁的时候我得了一种皮肤病，全身长满红疙瘩，发着高烧，母亲在村东头的郎中家给我求了两剂汤药，分三次煎服喝了三天，我仍然烧得说胡话。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用温毛巾帮我擦拭身子，用嘴唇儿吻着我额头，感觉我还烧得厉害。母亲坐在我床边儿等到深夜，她吹灭油灯轻轻躺在我身边，然后母亲用手轻轻拍打床帮念叨着：“床帮神儿，床帮神儿，帮俺乖丫儿招招魂儿；床帮神儿，床帮神儿，帮俺乖丫儿招招魂儿……”母亲连着念叨了三遍，又用她温润的手揪着我的小耳朵说：“楚儿，娘的乖丫儿，魂儿来了来了，魂儿来了来了，娘抱紧在怀里了了，俺乖丫明儿就好了、就好了……”第二天我果然退烧了，俺娘就赶紧吩咐厨房的张婶儿炸年糕，在正院子里摆上香案，给床帮神儿烧香还愿。
　　 还记得我六岁的时候，邻居家的愣小子儿，冷不防在我身边儿放了一个大响炮，吓得我哇哇大哭，夜里睡不踏实，总在睡梦中哭喊着醒来。俺娘就抱着我一天不撒手，夜幕降临，鸡鸭归圈的时候，俺娘就把我放在床上，她拉着耙子拿着我随身穿的花棉袄在我受惊吓的地方来回走：“天黑了，该归了，俺楚儿跟娘回家了穿花棉袄了。”然后她再用手拍打着地面：“摸摸地皮儿，不压俺楚儿的魂，楚儿跟娘回家了，回家娘给你做花衣裳了……”娘拉着耙子喊三遍，回家把那个装着我魂魄的花棉袄穿在我身上，再让厨房给我烧点甜面汤，我就在娘暖暖的怀里睡着了。
　　 就这样在娘的呵护下我慢慢长大了，我父亲为人良善与世无争，除了在家教我读书识字几乎没有别的爱好，可惜后来渐渐的家道中落。父亲便为我订下一门亲事，对方家境殷实，家族人丁兴旺，父亲希望自己的独女将来有所依靠。哪曾想那个后生在我们订婚后，就去参加了革命，一去没回头。双方已经换了婚贴查了八字，我等到二十三岁，仍不见那后生回还，消息不得生死不明。眼见着那些和我同岁的姑娘早已成家生子，我爹娘急作一团，我爹爹托镇子上有名望的一个同姓本家，去男方家里说和，男方给我那位堂叔一个薄面，总算退了我的婚贴。放眼观望别说整个村子，就是整个镇子也没了和我年龄相当且门当户对的后生，我爹娘望着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那叫一个愁肠百转。
　　 终于有媒人踏上我家门，为我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邻村的叫陈俊生，也算一个文人，给镇子上一大户做账房先生，他年方三十，丧偶丧子孤身一人。他有亲爹后娘，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四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早早被后娘分了家，粮无一担，地无一分。听媒人说他算个能人儿，会做木工活，会修风箱，读过私塾能写会算，并且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虽说成过家，但孤身一人，条件也不算太差。俺爹听了心动了，可俺娘觉得俺还是个闺女，虽然家道中落，也算个闺秀，就这么嫁给一个有过妻有过子的男人亏得慌。大概为娘的都觉得自己的孩子都是最好的，俺娘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应允了，但是立下三条规矩：我家楚儿过了门一不下地劳作，二不动手洗涮，三要掌管家中细软。这三条如果对方答应了年底就成亲，如果不答应一拍两散永不再提。没想到媒人第二天一早就过来回话，男方对三个条件没有异议，就等年底成亲了。
　　 成亲这天自是一番热闹，坐在床幔边缘的我是何等紧张，我时而用手抓紧帕巾，时而双手轻拂前衣襟，直到把我的衣襟弄得皱巴巴。待到宾客散去，我低头望见他的脚正一步步朝我走来，我顺着脚向上偷偷打量他，只见他一身喜服，身材挺拔俊秀，如玉树临风，面目俊朗和蔼可亲。他走上前来轻轻掀开我的喜帕，我含羞带怯低下眼脸，只觉得两腮发烧脸庞飞霞。他轻轻捏着我的小小下巴笑道：“那么霸道的嫁人条件，怎么嫁来这么一个害羞的姑娘呢？”我娇嗔抬头碰到他深水般的眼眸，不禁又垂下了头。陈俊生坐在床沿，轻轻拿起我冰凉入骨的手，放在他宽厚的掌心，一阵暖意袭来，我心头一热，他轻轻拥我入怀道：“即使你娘不提这三个条件，我也会做到不让你下地劳作，不让你凉水洗涮。去年在镇上的关爷庙巧遇焚香的你，我便惊为天人，当时我刚丧妻两年还在孝期，我就想如果今生能与此女子成为一家，我一定呵护疼爱一生，不让她禁风雨受寒凉。许是缘分撮合许是上天怜悯，今天终于拥有了你，我陈俊生何其有幸。那晚我靠在他胸前，觉得他如高山如大树，我那颗惶恐的心不再飘摇。
　　 成亲后渐渐知道了俊生的情况，他少年丧母，十六岁便被后母分了家，只给他一袋高粱一亩薄田。他生母的堂妹见他可怜，就把村里一个刚刚死了爹娘的姑娘说给他，二十岁那年他成了家。姑娘姓李，性子温和，第二年就为他生下一儿子，不曾想孩子三岁的时候得了一场病，高烧不退还一个劲的抽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这位李姑娘哭了好些日子，直到后来又生下一子，不想这孩子到了三岁又重蹈覆辙随他哥哥而去，这位李姑娘哭得死去活来，最终也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俊生讲起往事仍然伤心不已，我打心里心疼这个这个重情义的男人，我没有像婚前讲的那样不下地劳作，我们把家里的那一亩薄田细细耕作，冬种上麦子，夏种豆，田埂地垄上种上豆角、瓜果。陈俊生辞了账房工作，给人做木工、修风箱，我俩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令人羡慕。和俊生成亲的第三年，我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女儿，我给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玉玲。
　　 玉玲三岁的时候我又怀孕了，俊生的后娘和爹跟我们前后院住着，离得并不远。平时我上地劳作，摘点豆角也给他们送去一些，有时候走娘家，回来也捎些年糕、窝窝给他们送去一些。俊生还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四个妹妹，孩子多吃得差，我能帮上一把就帮一把，人心都是肉长的，渐渐地俊生的后母也和我走得近了。四个妹妹还经常帮我照看玉玲，见面嫂子长嫂子短喊得也很甜。到玉玲四岁的这年春天我又生下了一个女孩，我给她取名玉兰，我心里多少也着急，俊生是家里的长子，公公盼孙心切。到玉兰两岁的时候我又怀孕了，我婆婆还去镇子上请有名的李瞎子李半仙给我算了一卦，说这胎肯定是个男娃儿。我婆婆还帮我娘给我做了几个棉垫子，结果又生下个三丫头，我泄气了半天，俺娘劝我月子里的女人不能生气更不能泄气，得养好身子一鼓作气，争取下一胎生个大胖小子。我心说生孩子也不是容易的事儿，疼得死去活来，下辈子我死活不做女人。
　　 我家玉玲十岁三丫头也会自个玩儿的时候，我终于生下了一个胖小子，我娘我婆婆都乐坏了。我娘连着几夜给孩子做了几对虎头鞋，本来说等孩子生下来让他穿姐姐的衣服，因为不确定男女，感觉我生丫头已经让大家习惯了。可是真的看见儿子出生我娘又来劲儿了，觉得让他穿他姐姐的衣服屈得慌，又连夜做起来了。俊生也很开心，但他对三个女儿也很亲，他对男孩女孩表现得没有我娘明显，估计我娘这辈子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为没有儿子遗憾了一辈子的缘故。对于隔辈亲这句话我也叹服了，我娘对我儿那是真的亲，我儿从小浓眉大眼唇红齿白，我娘说他不是普通的孩子，是天上的童子转世，她给我儿起名陈世达，我说娘你咋不给他起个陈世美呢？我儿身体没有三个姐姐扎实，经常生个小病还容易受惊吓，我娘经常给他喊魂儿，像给我小时候喊魂一样，比我小时候还精心。我小时候发烧了受惊吓了我娘会给我喊魂儿，到我儿的时候我娘喊魂儿喊得更经常了，他发烧了哭闹了，甚至于摔一跤我娘都会跑到灶火跟前：“摸摸锅灶门，不压俺世达的魂儿，俺世达的魂儿来了……”
　　 世达在他姥姥和我们一家子的呵护下渐渐长大，我们对世达的宠爱是前所未有的。姐姐们领着他玩儿不小心摔一下绊一跤，我娘都会狠狠责罚三个女娃儿；世达午睡时间长一点点我都会趴在他脸上听他呼吸是否均匀，有时候还会情不自禁把他喊醒生怕他睡过去。这期间丈夫陈俊生的一个妹妹嫁到了开封，因为离娘家远，被婆家的人欺负，她想不开上吊死了，陈俊生非常伤心，他立下家训：十里之外不嫁闺女。我女儿玉玲读完初中才十六岁，就在村里教书了，二十岁那年嫁给了一个当兵的，小伙子为人忠厚，长相也让我和玉玲她爹爹满意。也就是这一年开春我娘永远离开了我，离开了她疼爱的世达，她临走还放心不下世达，没亲眼看见世达结婚生子是我娘最大的遗憾。陈俊生在我娘床前一再保证会好好呵护我和世达俺娘俩，俺娘才放心地闭上了双眸，享年六十八岁。
　　 世达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四十七岁，没想到这一年我又怀上了娃娃。四十八岁那年我又生下一个老来子，丈夫陈俊生已经五十五岁，他对这个老来子疼爱胜过前四个孩子，他给孩子取名世林。我家大丫头玉玲的孩子比他小舅舅还大两岁。玉兰和三丫头玉梅也相继结婚了，玉兰嫁的也不远，离娘家才五里地；三丫头为人笨拙心气却很高，但是因为是出了名儿的笨丫头，上来提亲的媒人给她找的对象不是老实头，就是个子太低，我和他爹都看不过眼儿。后来他爹做主让他嫁给一个刚死了娘的老实后生，那后生长得还可以，个头也不低，就是说话不吃劲、废话特别多。三丫头开始不愿意，可是他爹说她为人憨厚做事笨拙，嫁个没娘的后生没人挑她的理儿，再说了那后生为人实在不会欺负她，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俺那三丫头一赌气就嫁了，嫁人之后整整一年没回娘家，我找人捎信说想她她也没来看我，我这为娘的拖着个老来子，让大女婿赶着骡子车把我娘俩送到三丫头家。进门看见俺的三丫头鼓着个大肚子在晾晒衣服，我轻轻喊了一声三丫头，她扭脸瞧见我想别过脸去，可最终母女连心还是跑到我眼跟前儿，俺娘俩抱头痛哭啊。我回家给陈俊生摆脸子，我嫌他给三丫头找了个没娘的，如今人笨身子重连个洗涮的也没有，我又重立家训：十里之外不嫁闺女，没有公婆绝不嫁女。
　　 俺世达长到二十也该找媳妇儿了，他长得比他爹还耐看，比他爹个子还高，跟着他爹给人做木匠活儿，被一个老太太看上了认做干儿子。老太太有三个儿子，都在城里工作，还有一个是个军官。老太太是出了名儿的德高望重，俺世达能给她做干儿子我心里也亮堂。老太太在世达十七岁的时候就说，世达的媳妇儿她包了，单等世达长到成婚年龄（世达赶上政府提倡晚婚晚育的年龄）了。世达二十岁那年老太太就把她的亲外甥女儿说给俺世达做媳妇儿，那姑娘叫秀英，生得一副俊秀模样，长得白白细细，让人瞧着心里欢喜，尤其是搭在胸前的两根大辫子又粗又黑又亮。俺世达一百个乐意，我和他爹陈俊生也高兴，年底就给他俩结了婚。婚后秀英尊老爱幼知冷知热，还心灵手巧把家务活全包了，连她弟弟世林和她公公的鞋子也都是她做，她手快，一个晚上就纳一对鞋底儿。
　　 秀英进门的第二年腊月给我生了一个孙子，我五十六岁这年做了奶奶，丈夫陈俊生已经六十三岁了。虽然我们早就有了隔辈人儿，外甥和外甥女儿都十多岁了，可是做爷爷奶奶还是头一次，我们这些老人都认死理儿，觉得对外甥儿再亲始终也是外姓人。陈俊生给孙子取名陈耴辉，希望俺家从此人丁兴旺，熠熠生辉。秀英真是个贤惠的女子，生完孩子依然没提过分家过日子，我儿世达挣的钱分文上交。想起那时候我真是个苛刻的婆婆，从来没有给儿媳妇过零花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又过了六七年秀英又给我家添了两口人儿，又生了一个孙女儿一个孙子，孙女娇俏可人取名耴楠，孙子虎头虎脑取名耴瑞，倒是我那大孙子耴辉一直瘦弱，赖巴巴的不长个子。我这几年也没少贴皮给他呀，几个姑姑拿的好吃食都被我追给他和他二叔做夜宵了，不是说马无夜草不肥吗，俺家耴辉咋一直那么瘦呢？看看俺二孙子耴瑞自个端个粗瓷碗一边吃一边撒，他在上边吃鸡在下边啄，他吃得白白胖胖，鸡吃得肥肥壮壮，一下蛋就是双黄儿。
　　 到八十年代末期，俺家世林也该娶媳妇儿了，我和他爹都老了没能力赚钱了，俺世达和他媳妇儿已经做生意了，他俩承担了世林结婚盖房子的所有花费，他们给自己在村口盖了五间新走廊房子，也给老家的堂屋东屋都翻新了。世林个子没有他哥哥高，但长得很英俊，找媳妇儿可挑剔了，个头低的他都不看在眼里。后来他婶子给他介绍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闺女，那闺女生得俊俏，就是长了一脸的疙瘩，不过这个我知道是血气旺的原因，结婚生个娃儿就下去了。姑娘叫如兰，还是个高中毕业生，爹娘都是工人，姑娘条件好挑过了头儿。我和世达媳妇儿商量，问她大三岁是不是压男人的运，秀英说女大三抱金砖，这是好命啊我的娘。于是就给世林定下这门婚事，到了年底世达找了一辆大卡车，把俺世林媳妇儿风风光光地娶回了家，娶到了他哥哥给他新盖的三间东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