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小城四周环山，春季里繁花似锦，群鸟啁啾；夏季里绿波起伏，葱茏苍郁；秋季层林尽染，深黄、火红的树叶夹杂在苍绿的松柏之间，煞是好看；冬季银蛇蜡像，雪峰连绵，一望无垠。小城的空气因为古木森森而清新，因为鸟语花香而使人向往，安居乐业在这里的人们四季其乐融融。
　　 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也使得这里的人们在忙碌的工作之余，经常携家带口地寻幽探秘，企图获得片刻的心灵宁静，追寻一种浮躁生活中日益消磨的浪漫。源于人杰地灵，一些大城市里的商业模式也陆续地在小城落户生根。
　　 在小城正街路西的道北，开着一家花店，店主叫王颖。要是以为王颖只是个普通的小店主，那就大错特错了。王颖不仅模样秀美，而且温婉豁达，随和却不失主见。虽然岁月疯跑而过的时候，顺手在她的面颊上留下了一些印记，可是日益丰满的躯体更彰显了少女没有的韵致，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任谁看了，心里都会很自然地汪起一滩水。
　　 王颖喜欢花，特别是玫瑰花，所以自己开了一个花店。花店生意很好，就雇了一个叫做紫菱的清秀女孩帮忙打理生意。她很喜欢紫菱的乖巧和善解人意，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没人的时候，往往一边打理着花枝，一边和紫菱天南地北地聊天。
　　 慢慢地，女孩知道了风情万种的老板微笑的背后竟然掩盖着一段沧桑的往事。王颖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被一个很会创造浪漫气氛的男孩追了很久也不肯抛出绣球。后来那个男孩在情人节的清晨，手捧一百零一朵玫瑰在她的宿舍楼下大喊：“王颖，我爱你，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好吗？”被室友摇醒的王颖睡眼惺忪地望着楼下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内容的那张年轻张扬的俊脸，是又羞又着急。想说同意，可是又觉得好像男孩身上缺少什么自己喜欢的特质，想说不同意，可是又怕错过花期。后来室友们起哄说：“你快答应吧，要不全楼人都不得安宁了！”于是她和男孩的手终于牵在了一起，再后来，毕业后她就随着男孩来到了这个小城。男孩的父亲是小城的副县长，他通过关系把男孩安排在银行上班，而把王颖安排在了人事局。
　　 婚后的王颖越发飘逸出尘，引人注目，可是她并不喜欢张扬，循规蹈矩地在婚姻的围城里过着温馨的小日子，很满足。男孩凭借父亲的人脉关系，官运亨通，30岁的时候就做了小城信用社的行长。两人平时相敬如宾，凡事都商量着来，从来没有红过脸。踏着龙年钟声出生的孩子更是锦上添花，一家人波澜无惊地过着幸福的生活。
　　 常言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王颖的老公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坚持原则，慎重地审批那些想贷款的项目。因为把关严格，回收贷款的时候总是先完成任务，也因此常常获得上级的表扬。可是时间长了，看着自己好多同学和朋友们都开上了私家车，可以豪爽地为老婆掏腰包的样子，他的心里开始不平衡了。再面对那些低眉笑眼地求自己高抬贵手的面孔，他的脸上不再是僵硬的冰霜，开始圆滑地打着官腔说着模棱两可的话。那些想获得大额贷款的人都是混迹于社会的头面人物，虽然龙蛇混杂，但是都饱经世故，自然懂得怎么撬开权利的锁。一桩桩权钱交易在肃穆宽敞的办公室里上演，再后来就是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完成了。
　　 有人说，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而酒是乱性的借口。有了钱的男人开始忙着与朋友们出去过花天酒地的生活，而渐渐疏远了夫妻间默契的情感。终于有一天，男人在一次酒醉后被一个心机颇深的女大学生弄上了床。酒醒后的男人面对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娇艳女人，再想想王颖现在日渐臃肿的腰身和失了激情的婚姻模式，也就半推半就地把女孩变成了情人，也因此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在贤妻和情人间应付的男人很自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别屋藏娇，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陷阱的边缘。当情人拿着一张孕检报告单来办公室，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如果他不离婚，就去告他的时候，他才慌了手脚。
　　 王颖面对男人痛哭流涕的忏悔，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神情麻木地在窗前站了一个晚上。她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目光空洞地望着天上那些闪烁的眼睛。她永远不会忘记，男人曾经指着天上最亮的星星说：“你就是那个月亮，我会向那颗星星一样永远守护在你身边；我愿意做你的伞，一生为你遮风挡雨。即使鹤发鸡颜，也不离不弃。”她想不明白，平时温文尔雅的丈夫怎么就做了口蜜腹剑的负心人。难道任劳任怨地相夫教子有错吗？难道权利和金钱就可以随意宰割一个女人对爱情和家的坚守吗？难道拥有青春美貌就可以不劳而获地摘取别人用贤惠温柔守护的果实吗……
　　 想了一个晚上的王颖，终于在天亮的时候有了决定。她洗漱好，对着镜子第二次认真地化了妆。第一次化妆是结婚的时候，那时候水嫩的皮肤吹弹得破，根本不用怎么修饰就足以惊艳了。多年的柴米油盐生活，使得她忽略了自己的打扮，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打理家务和教育孩子学习上面。当她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出现在忐忑不安的男人面前时，男人眼神定住了。望着那双已经很久没有正视过自己的眼睛，王颖知道了自己还有傲人的本钱。
　　 王颖忽然笑了，笑得妩媚冶艳，男人几乎呆了。他没有想到老婆打扮完后依然风韵犹存，那种成熟的味道更迷人了。男人想凑上去拥抱她 ，她轻轻推开了，轻声细语地说：“别碰我，嫌你脏。”男人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老婆，要不是那个妖精硬缠着我，我不会犯错的。原谅我好吗？”
　　 王颖生气地说：“如果当初第一次错的时候，你能止步不前，我即使知道了也会原谅你。人孰能无错。一开始是人家缠着你，后来还不是你自愿堕落？既然错了，还要推卸责任，那以后难保不会有第二次……你想过的那种外面彩旗飘飘，家里旌旗不倒的生活是我无法容忍的！我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可以原谅你任何的错，只有情感不许出轨。如果不爱了，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会笑着祝福你。如今，这一天却以不光彩的画面出现了。面对着你，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所以我们之间必须结束。你该为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负责，好自为之吧，别让你口里的妖精变成第二个我！”
　　 男人不甘心地说：“我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了很久，才找到你这么好的老婆，我以后会好好珍惜你的。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王颖冷笑着说：“当你对我不再正眼相看的时候，那种相濡以沫的温情便已经一点点消亡了。枉费我还在不断地改变自我，企图用温柔换回日已走远的心灵。是永不知足地欲望把你带进温柔的陷进；是你亲手扼杀了一朵玫瑰的怒放。你寻的不是相守一生的幸福，是青春和美貌 ；是金钱和肉欲。”
　　 “不要怨天尤人，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当初我就觉得你身上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长情和担当。夫妻一场，看在孩子的面上，我宁愿成全，要不然你的荒唐的行为就无法收场。我走了，她来了，你也就平安了。人要是错了，就得为错误买单。当爱情不存在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为了承担责任而互相伤害了。我也错了，错在不该以为怀抱玫瑰寻找爱情的人都是浪漫的，就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我也得活出个样来给大家看，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寻找到一朵懂得珍惜和感恩的玫瑰！”王颖决绝地离开了那个叫做孙超的男人，并带走了他主动放弃的家产，只留下了一套房子。
　　 离婚后的王颖怕不良情绪影响孩子，就在中考过后，把孩子送到了高中住宿。无聊的时候就约同事逛街。一天经过这个花店的时候，里面飘出的花香吸引着她不由自主地迈步走了进去。店里各种娇艳欲滴的鲜花，含苞待放的花蕾，阳光反射下晶莹润透的水珠都柔软着她的心。嗅着醉人的馨香，看着满屋的异彩，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最开心的笑容。转头的时候，她看见店主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低价转让花店”几个字，不禁好奇地打听起来。店主说年纪大了，最近身体不好，要去上海的儿子家安度晚年，怕影响行程，所以要把花店低价卖给有缘人。王颖心里一动，想起自己业余时间和周末都很去聊。要是价格便意，何不留下呢？经过磋商，最终王颖成为了花店的老板。招工的时候，留下了有爱心的紫菱。
　　 紫菱的爸爸是个园艺师，只是去年忽然得了脑中风，花了一大笔钱才保住性命。医生说回家休养也不能断了药。为了给爸爸治病，家里欠了亲友不少钱。每次讨债的人一走，没有工作的妈妈就偷着掉眼泪。爸爸需要妈妈照顾，不能出去打工。懂事的紫菱主动提出停止学业，要打工挣钱还债，也好给爸爸买巩固病情的医药。妈妈无奈地同意了。
　　 紫菱从小受着爸爸耳濡目染地熏陶，对花草树木有着特殊的喜爱。自从她来到花店，每天精心地打理花草，使得原本生机盎然的每株植物都鲜活亮丽。在阳光的漫射中，花叶苍翠油绿，载着水珠的花朵璀璨夺目。即使那些已经呈现枯萎状态的鲜花，只要经过她的修剪，洒水，浸液，重新又焕发勃勃的生机。
　　 紫菱的手，纤细白润，却仿佛有着无限的魔力，可以让植物起死回生，可以在冬天变幻出最热烈的色彩。她的目光时常柔和地与花草对视，她的爱心穿透了尘埃和空气，在精神世界里与花草共舞。那些无法言语的生灵似乎也知道感恩，都在努力用最美的姿态与她交流。特别是玫瑰，蓝的、黄的、红的，开得风婀娜多娇、张扬热烈。
　　 王颖很欣赏紫菱对人，对生活的态度，那种爱心和责任感是当下物欲横流的社会缺少的。她对紫菱就像女儿一样的好，紫菱也从心眼里喜欢这个优雅随和、处事从容淡定的店主。日子就在云淡风轻地说笑中渐渐远去。
　　 小店的顾客主要是附近那所大学的学生。情人节，教师节、圣诞节、聚会、派对、生日、约会都需要花来烘托气氛，增进感情，所以小店的生意一直很红火。女孩子们常常是两三个结伴来，左挑右选，叽叽喳喳地说闹不停，青春的活力和行动的风流为花店增色不少。男孩子往往是一个一个地单独来买，先是默默地看，看准了就掏钱买，买好了转身就走。
　　 有一个小伙子很特别，来的次数多了，紫菱便开始注意这个人了。他总是在周末来到店里，摸出准备好的零钱，顺手从精致的玻璃缸里抽出一支玫瑰，然后冲着紫菱微笑一下，再转身离开。他没有挑拣，可是每次拿走的一定是刚开得曼妙，而且最有生命力的那只。这个小伙子瘦瘦的身材，穿着过时的球鞋，脸色苍白，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有好几个周末，小伙子忽然不来了，紫菱空闲的时候就忍不住向窗外张望。紫凌想：小伙子一定是个大学生，那朵玫瑰一定是送给他心爱的姑娘的。他一定是恋爱了，现在也许女孩和他分手了，或者是没追上，他也不需要送花了。紫菱有些为他难受，也有这些为他高兴。普通家庭供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把有限的生活费拿出一部分用来买奢侈的花，真不该呀！
　　 可是没有多久，男孩又出现在花店。紫菱一边接过那张带着他体温的钞票，一边随口问：“你是大学生吗？叫什么名字？”男孩腼腆地微笑着说：“是，我叫刘鑫。”紫菱轻轻地叹息着说道：“留心，留心，但愿你的花能留住人的心。”男孩听了，脸腾地红了起来。
　　 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偶尔也聊些家常。紫菱话中时常透漏着对大学生的羡慕之情，刘鑫也慢慢地知道了她退学的原因。王颖也时常在他面前夸奖紫菱是个有爱心、有上进心的优秀女孩。持续了几个月，刘鑫又不来了。紫菱想，看来这回是真分手了。如果下次他还来，就要劝劝他，好好用心读书，不要再把钱白白浪费掉。最真实的爱是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体现出来的，只注意形式上的享受的女孩不值得拥有和珍惜。
　　 紫菱去书店买插花的书的时候，遇到了刘鑫。当时刘鑫正拿着两本书和收银台的小姑娘商量着要用饭票作抵押差的书钱，说等他回学校取了钱就来赎回饭票。收银员说：“那怎么行，违反店规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你可以取了钱再买呀？”刘鑫说：“我早就想买这两本书了，今天总算碰上了，怕回来以后这最后的两本书也被别人买去。”收银员冷漠地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就在刘鑫放下书，又拿起来，再放下，反复纠结的时候，紫菱走过去替他付了钱。
　　 这一次的小插曲，迅速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两个人边走边聊，紫菱知道了他来自农村，父亲前年突发疾病病逝了。家里虽然有些积蓄，可是要强的妈妈还是辛苦操劳着家务，不肯改嫁。她还承包了一户出门打工人家的地，想多积攒一些钱为儿子将来成家用。所以，他总是把妈妈给的生活费计划着用，而把节省下来的伙食费和自己假期打工的钱都存起来了。每周一次买的玫瑰花是送给了一个心仪已久的女孩，可惜女孩在两情相悦和富贵之间摇摆不定，最后还是被富二代的一颗钻戒收了心。刘鑫在痛苦之后，终于想透了“放手也是爱”的道理。
　　 第二天，刘鑫来还钱后，又从花堆里取出一支玫瑰。紫菱没有接他的花钱，轻轻地说：“还是别买了吧，又不当喝，又不当吃的，啊？”没想到，刘鑫把玫瑰送到他面前说：“这支花，我是送给你的，因为你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紫菱读懂了刘鑫眼睛里的信息，羞涩地把花插到一个空瓶子里。转身的时候，眼里已经有了泪花在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