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一』
　　 过节了，朋友们都回到自己“窝里”，没有时间陪王右军吃喝疯玩了。平日里一点也不觉得冷清、孤单。可是一到节日就有说不出的焦躁和惆怅。朋友们也邀请他到家过节，但是他总觉得自己一个外人，过节的时候出现在别人的小家里，总是有些格格不入。所以拒绝了哥们的邀请。
　　 狭小的单人间瞬时也变得空荡荡的。窝在单人沙发里，沙发的扶手上堆满了脏衣服。他左手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右手握着一罐啤酒，一口烟、一口酒，麻木着有些伤感的心。
　　 单身宿舍外是一个偌大的健身、休闲的活动中心。今天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安静得只听见几只麻雀在那里闹嚷嚷的。
　　 窗外站立着那棵孤零零的小叶榕，叶子看上去没有平日的光泽，有些暗淡，一阵风吹来，几片干枯的树叶应声落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王右军把脚放在玻璃茶几上，脚边还放着昨晚吃了没扔的方便面盒子，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满了，还有好些烟蒂扔在桌上，满桌的灰。昨夜喝完的拉罐瓶，散落在桌面，茶几脚边也有一些，臭袜子正好被掉在地上的拉罐瓶压在下面，散发着酸臭味。
　　 电视开着，公牛队和热火队正打出了一个小高潮。他喜欢的热火队球星韦德冲破公牛队罗斯的围追堵截进球了，右军很是兴奋地把脚放在地上，握着酒罐往桌上一拍，嘴里高呼“耶！”酒罐里的酒一下喷了出来，真好喷在右军的嘴里和脸上。
　　 他咧咧地骂道：“格老子的，看不得老子高兴啊！连你都欺负我！”于是把那罐啤酒使劲扔到了墙角，酒洒了一地，拉罐裂开嘴看着王右军嗤笑，直笑得“泪水”流个不停。右军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拉罐张大的嘴。
　　 王右军怎么也没料到结局会是这样，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论才情他不输于黎明华，论能力罗斌更不如他，他们三个是最好的哥们，虽然兴趣爱好有些差异，但是并不影响他们成为最好的朋友。平日里都在一起吃吃喝喝，各自都有自己的追求与独特的活法，可是他们俩拿捏很准确，而自己就是一头倔驴。为何急于做出决定？又为何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余地，更没有好好权衡生活？或许爱情本就盲目，清醒的情感可能就不是真正的爱情了。佳怡我不怪她。或许她的决定才是对的。
　　 夜开始暗下来了，电视里喧闹的体育赛事也变成了久石让吉他版的《天空之城》。右军的心事也随着乐音在心中盘旋缭绕。
　　 想想自己，只是为了真实真切的活着，忠实于自己心里的感受。哪个人不想生活如澎湃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谁喜欢死一般沉寂的生活。人就是应该有一次奋不顾身的情感，这样的人生才没白活。哥的想法应该没错，但是现在的日子却如此惨然。余芯梅倒是给自己打过电话，让右军到她那里去过节，顺便和儿子团聚。可是面对她，右军心里是五味杂陈。他还是一个有辨识能力的男人。按照道德的评价，他是应该接受审判。可是与人性来说，他更崇尚忠诚于内心的真实。他不能去她那里，不能去。一是出于自尊，想着自己当初是怎样哭喊着要离婚的，也无颜再回去。但是想着那整洁干净的家，餐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看电视时递在手里的水果，每天早晨干净的袜子，孩子可爱的笑脸，还是有些留恋。可是一想到晚上床上索然无味的“家庭作业”，浑身就会感觉麻木和恐惧。自己才四十几岁，还有激情，不想做一个苦行僧。
　　 哎……
　　
　　 『二』
　　 余芯梅——曾经的老婆。一个典型的传统女人，现在也觉得她是一个好女人。
　　 当初，读高中时自己是寒门子弟，虽说成绩在学校是顶呱呱的，可是家里穷得连多余的粮食都没有带到学校的，温饱成了自己能否读下去的最大问题。基本上是这个同学匀一点，那个同学接济一点，一天天才对付过去。可是有时候运气不好的时候，别人也没有多的粮食，只好请假回家挖药材，挣点钱买点粮食再回学校读书。尽管这样仍然是全年级第一名。那时候的王右军可是学校的知名人士。老师们都把他当着“神人”一般在班会、校会上表扬。也因此他走进了余芯梅的心。余芯梅是他的同班同学，只因性格内向不喜欢与人交往，虽仰慕他的成绩，但并不了解他的家境。
　　 芯梅是一个相貌平庸，但很有思想，有主见的姑娘。虽然在学习上并不出色，但是她对聪明而又毅力的男性情有独钟。并且在她心里，未来的夫婿就要像王右军这样的人。长相与家庭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聪明成绩要好，还要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执着。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没有学习的天分，但是她很羡慕有学习天分的人。对王右军的倾心其实已经成为了她对理想的追求。
　　 余芯梅虽然也是农民家庭出生。可是她们家所处的地域非常的好，是鱼米之乡，因此家里比较殷实。从不会为粮食发愁，并且父母也很能干，穿着打扮在同学中都略胜一筹。得知王右军的情况后，由仰慕变成了倾心。慢慢地爱上了他。那时候的姑娘很害羞，不敢表白。但她用实际行动传递了自己地爱恋。从此王右军没再回家挖药材了。他没有粮食的时候，总会有一袋粮食放在他课桌下面。他没钱买本子与笔时，桌上自然会出现纸笔。偶尔还会有几双新袜子，一双新鞋子。也因此王右军顺利地读完高中了。王右军迫于环境与高远的志向，他没有拒绝芯梅的帮助。虽然没有当面感谢过余芯梅，但是心里暗暗感激她，把她当恩人看待。他暗暗发誓，自己将来有出息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余芯梅的恩情。但是从内心深处他没对余芯梅产生男女之间的情愫。
　　 王右军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他觉得自己欠余芯梅的，他永远记住芯梅的好。可感恩不能替代爱情啊！但是为什么所谓的爱情却没有余芯梅那样让自己无忧而泰然呢？
　　 高三毕业后王右军考上了师范学院，余芯梅名落深山。王右军家又是喜来又是忧。喜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并且师范学院还有生活补贴，可是忧的是学费没有着落。
　　 眼瞅着就要开学了，可是学费怎么办。
　　 那天，天气很热。路边的向日葵的叶子被晒干了，好似要燃起来。树也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弯着腰、低垂着头，知了躲进密集的树叶里还在不停地叫着“热死了！热死了！”青蛙“扑通”“扑通”地跳进秧田里，狗也在树下吐着红红的舌头流着涎水。
　　 王右军蔫叭拉几地躺在村口的那棵歪脖桃树下，就似晒蔫的桃叶。还用斗笠遮住自己的脸。任由家里唯一的那头老牛在溪边啃着嫩草。牛尾巴一下又一下地甩动着，打死叮在牛背上吸血的蚊子。
　　 心想，你这会蛮悠闲地吃草，我可愁死了！爸妈说再借不到钱就准备卖你了。可是卖了你家里的春耕怎么办呢？你可是家里唯一值钱的财产了。爸爸妈妈快五十才有我这个幺儿，姐姐们都出嫁了。并且那时候出嫁的女孩就是夫家的，没有支配权，全看夫家的脸色。何况那个时候姐姐们的家也很穷，她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根本没有能力照顾我这个小兄弟。
　　 “哎……”一声长叹。算了，还是眯着眼睛睡一会吧。
　　 突然有人在踢王右军的腿。
　　 “别烦我！心里愁着呢！”
　　 “王右军是我！”王右军听出是余芯梅的声音。于是拿下斗笠，坐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为学费发愁，我是专门给你拿钱来的。”
　　 “钱！哪有钱？你哪来的钱？”
　　 “这个你别管，反正不偷不抢，正正当当的钱。以后你也别发愁。反正我没有考上学校，以后我可以打工挣钱供你读书。”
　　 那一刻，王右军满眼噙着泪水，心里充满着感动。觉得芯梅展现了人性中最美好的善良与无私，正好被幸运的自己撞见。无怨无悔地付出此生为自己的人还会遇见吗？那时，真有拥芯梅入怀的冲动。但他只想抱抱她，并没有其它更深入的想法。直到后来，他遇见了沈佳怡他才知道，那一刻的拥抱是那么纯粹，只是想感谢一个愿意扶持自己理想的女人。并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渴望。谁说男人只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其实有时候男人自己都混淆了。可是，那刻攥着钱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一动不动，两条腿也死死钉在地上，挪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芯梅。
　　 “你把学校的详细地址给我，以后好往你学校寄钱。”芯梅一脸微笑，温柔而略带羞涩地看着王右军，目光中满是期待。
　　 王右军知道，他读书需要钱，他无法拒绝一个姑娘如此坦诚而无私的爱恋。他机械地告诉了芯梅学校的名称。
　　 后来王右军才知道，原来余芯梅告诉父亲她想出去做小生意，让父亲给她点本钱。她把父亲给她的钱给了王右军。
　　 哎……
　　 王右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当初若是拒绝了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命运。爸妈肯定是没有能力供养他读书的。说不一定他也像父亲一样，在农村安家，娶一个大字不识的妻子，守着家里的土屋，看太阳升起再看太阳落下。
　　 哎！那其实也是一种幸福的生活。至少比现在的自己好。读书成就了他，也害了他。
　　 之后，余芯梅一直信守诺言供他读书。父母也默许了她是未来媳妇的身份。
　　 大四的寒假特别短，因为面临实习，春节过后，没几天，王右军就得离家返校。
　　 那时，桃花开得很盛。山风还夹杂着阵阵凉意。芯梅的心也如盛开的桃花那般灿然。几年的付出让右军父母感激涕零，在饭桌上已经慎重告知右军，毕业以后就马上为他们完婚。
　　 右军只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惊喜，也没有什么伤感。在他接受芯梅学费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注定了。也在他离开家的前一个晚上，芯梅把自己给了他。从此，王右军就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婚礼只是一个未完成的形式而已。
　　 毕业以后，他们顺利地完婚了。不久之后也有了孩子。奋斗十年后，房子、车子也有了，生活过得很滋润。
　　
　　 『三』
　　 不用拼斗的生活是安宁的，但是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每天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感觉乏味极了。以前的匆忙，让王右军没法细视生活中的点滴。现在无波无澜的生活就似一潭死水，品不出味，感受不到温度，看不见色彩。难道生命就在这样地无聊中终结吗？王右军也努力想让生活有点色彩，他努力改变芯梅，可他失望了。
　　 记得那晚，右军看小说，芯梅看电视。他看见书中描写了这样一个情节。男主人翁因妻子说想吃烤地瓜，就冒着纷飞的大雪穿过好几条街，为妻子买地瓜。天很冷，头上飘着朵朵雪花，把男主人翁的脸冻得彤红，手脚几乎冻僵。可是为了不让妻子的地瓜变冷、变硬。他把地瓜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而妻子感动丈夫为了自己的一句话，就顶着大雪独自一人去买地瓜，她本要一道去，可是丈夫心疼她怕她冻坏了。所以不让她去。此刻她撑着伞，拿着暖手炉迎着风雪去接丈夫。看到这里，右军的心有些悸动。他觉得这才是有爱情的夫妻。这才是他向往的婚姻生活。而他与芯梅哪有这些情调。他还没有尝到谈恋爱是什么滋味，就结婚，然后就成了孩子的父亲。接着匆匆走过十多年。总是不同的时间，重复着相同的事情。无波无澜，一潭死水。
　　 每晚，房间总是那般安静，不是他翻书的声音，就是她看韩剧发出的咯咯的笑声。要么他在敲击键盘，要么她在边织毛衣，边看电视。她不关心他在网上干嘛，他也不想与她看那些泡沫剧。他们之间无话可说。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到不了云端，也无法着地。每天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窒息。
　　 有一次右军问芯梅：“林徽因与张爱玲你更愿意做谁？”
　　 芯梅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右军，那种慌乱、无知与惘然在脸上展露无遗。右军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于芯梅来说，就如从没听说过宇宙飞船和见过卫星升空。他的心里充满着怜惜与悲哀。
　　 今晚，看到这个情节他突发奇想，要不拉着芯梅出去吃烧烤。找找感觉，说不一定到这个年龄还可以培养出迷人的爱情。
　　 今夜，雪花也正在飞舞。街道上铺满厚厚的积雪，路灯上，行道树上结满冰花，灯莹莹地亮着，一定美丽极了，别有一番情致。这时自己又看见如此美丽的情节，是不是给自己的一个启示。
　　 于是，他叫上芯梅，说上街走走。芯梅对他说：“你神经病啊！这么晚了，大冷天，我们走哪去啊！”他很失望地看着芯梅，重重坐在沙发上。芯梅见他一脸沮丧心又软了下来，同意陪他出去走走。
　　 到了户外，他惊喜地用手指迎着雪花，让芯梅看街道两边树上挂着的冰凌，就如盛开的梨花，芯梅敷衍地用鼻孔嗯了几声。右军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然后想，不会欣赏风景，那么拉着手感受一下彼此的温度总可以吧。可是，芯梅一甩手说道：“老夫老妻了，还拉拉扯扯干嘛？不怕人笑话啊！”由于黑夜，看不见右军失望的神情。他带着芯梅直奔烧烤城。一路上芯梅不停地嚷着：“好冷！好冷！”他真想转身回家。可是一想，说不一定芯梅烧烤吃高兴了，以后会喜欢这样的生活情调呢。没想到吃完烧烤付账时，芯梅一直对老板说道：“才吃这么一点点，就这么贵！并且还不好吃。我在家若做这样的烧烤，一定比你这个好吃。能不能少一点？”芯梅的话让右军无地自容。他拉着芯梅迅速离开烧烤城，他心里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对自己说：“只有你这个蠢货才想起这样找浪漫！”就这样用烧烤培养爱情的设想流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