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一】
　　 “如果爱，请深爱。若不爱，请放手。”这是谁说的话？我不知道。但是我却这么做了。
　　 刚刚在茶室李月问我，和阿三之间怎么样了。我说，我和阿三上周分手了。
　　 李月说，你们分手，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外。你到底还是和他分手了，两年都坚持下来了，为什么不继续走下去？
　　 我说因为不爱。
　　 李月说我太傻。
　　 我说阿三比我更傻。
　　 阿三长得帅气，善良、正直，最主要的是阿三爱我。他明知道我心中另有所爱，却还一如既往对我好。而我，终究是无法为了世俗的婚姻而浪费阿三一生的时光，虽然阿三说他心甘情愿，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不爱他，只得放手。
　　 李月说，爱情是个奢侈品，现实的生活安稳才是硬道理。不要像她当初那么傻，为了爱情找了一个穷鬼还以为是抱了块金砖。
　　 是的，如果我答应了阿三的求婚，那么，我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无忧的生活背后是幸福吗？
　　 李月问，和阿三相处两年难道就没有对他产生一点点的爱情？
　　 我说，如果可以，我愿意和阿三这么走下去，直到慢慢老去。但是我再努力，也终是无法将友情转变成爱情。
　　 李月说，早知如此，何必还要浪费两年的时光？
　　 或许我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我只是想经历一场所谓的“爱情”来寻找一个真正的自我；或许阿三也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只是因为他爱我，所以他愿意拿出两年的时光来赌一场未知的爱情。结果，阿三输了。而我，也没有赢。
　　 李月问我现在有否寻到一个真正的自我？
　　 我无言以对。
　　 李月问我是不是还在想着小蝶。我低头啜了一口茉莉花茶，用沉默代替回答。茉莉花茶有美容养颜等功效，而小蝶就是我的茉莉花茶，只有和小蝶在一起，我才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开心，开心就是最好的美容养颜之源。
　　 李月最后说，青，你都快奔三了，你不能为了小蝶一直这么耽搁着。要不你就接受世俗嫁人，要不你就去寻找那个有可能属于你的人。
　　 属于我的人？小蝶曾经是属于我的人，可是，那段属于我的时光太短暂。
　　
　　 【二】
　　 八十年代初，计划生育在我们那个农村开始实施了，优生优育的标语横幅到处拉着贴着，高呼着男女平等。而真正做到男女平等一视同仁却实在少见。
　　 我出生在一九八零年的那个冬天，我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期盼下来到了这个尘世，只是我的到来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失望，因为我不是他们期盼中的孙子。
　　 妈妈怀孕的时候，肚子尖而大，所有的人都以为腹中定是一个儿子，但是事实却相反。希望破灭自然就是失望，他们却不得不面对并接受我的到来。
　　 爸爸妈妈将我当儿子养，他们给我取了一个响当当的男孩子名字：徐亮（后来，我给自已重新取了一个名字叫徐青）。他们给我剪成短发，给我穿男孩子的衣服，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是男孩子。时间久了，所有的人都当我是男孩子，而我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已是一个女孩子。
　　 我记忆中的童年是：每天我和顽皮的男生们到处使坏。我们到李奶奶家里偷她的鸡到山上去烤，然后第二天就看到李奶奶挨家挨户去找鸡，说那是她养了一年准备给她儿媳妇生了胖小子吃的鸡。
　　 我们去田奶奶家的院子里，把她留做明年当种子用的黄瓜偷吃了，怕她知道，我们没有把黄瓜摘下来，而是将挂在上面的黄瓜你吃一口我吃一口，然后再把瓜藤将吃过的黄瓜遮起来。第二天就看到田奶奶跳着脚在骂哪家的小兔崽子偷吃了她的黄瓜。
　　 如此之类的事数不胜数。我的童年过得还是相当的有意思而快乐的。
　　 直到小学四年级上学期，妈妈产下一个八斤重的男孩我的弟弟。那是爸爸通过层层关系弄到的一个生育指标。妈妈开始让我留长发，给我买裙子。虽然我开始留长发，但是我接受不了穿裙子的别扭，我的心里认为自已就是一个男生。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其他的男生有什么不同，直到上初二的那个夏天我的初潮来临时。那次我逃学回到家中，问妈妈我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妈妈愣了几秒钟回答说，“你是女生。”
　　 那次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性别。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我开始刻意和同学们疏远。
　　 可能我天生就应该是一个男生，就如曾经有一个女生说我的骨子里面透露着一种男生的气质，她喜欢我的这种气质。从初中到高中，不少的女生明里暗里在喜欢着我，从不说我长得漂亮，只说我长得帅气。这些我不是不知道更不是不懂得，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已承受不了一个女生对我的爱，所以我从不曾和哪个女生发生过什么。
　　 直到大一，我遇到了小蝶。
　　
　　 【三】
　　 我的家乡在哈尔滨，小蝶的家乡在江西一个省城。我们同考入上海金融高等专科学校，就是现在的上海金融学院。我们有幸分在一个班上。她坐有我的前面。
　　 小蝶在我的眼里就像是《神雕伴侣》里面的小龙女一样漂亮纯洁。
　　 小蝶的文科很好，写的文章常常被贴在校园里面的黑板报上，加上她自身优越的条件，自然惹来很多男生的喜欢，但是小蝶没有和任何男生有过暧昧之情，她总是有意无意给我抛来一个温暖的眼神。每当接触到她温暖的眼神时，我心里暖暖的，但是我只能保持着沉默。沉默，是我最好的自我保护。
　　 说来奇怪，第一个学期下来，我和小蝶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有的只是眼神的交流。
　　 花季般的年纪，爱情是美得让人心动的。在我十八岁生日之际，我的爱情终于来临了。在那个漫天飞雪的冬天，快递员给我送到一份生日礼物，精美的礼品盒里面躺着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旁边有一张便条，娟秀的字迹让我的眼睛一片潮湿：你是我心灵向往的归宿！这份归宿，需要时间！祝你生日快乐。蝴蝶飞飞。
　　 “蝴蝶飞飞”，好柔软的名字，我一看就知道是小蝶。虽然我和小蝶不曾交流过，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心灵没有交集。人与人之间的懂得和喜欢，语言的交流并不是唯一的途径。
　　 倏然，我觉得我的世界因为有了这条围巾而变得不一样了（这条围巾我至今还在珍藏着）。从此，我和小蝶之间有了一份欲语还休，也多了一份心照不宣。
　　 我明白小蝶那句“这份归宿，需要时间”的意思，小蝶是有情人，无疑她也是睿智的。小蝶在保护我，也在捍卫着我们之间那份青涩的爱情。
　　 我也深深知道，在那个九十年代，大家保守的思想和世俗的眼光会将我们刚刚萌芽的爱情埋葬掉。我们心生爱意彼此心里知道就足够，用不着让世人知道，这样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提前到来的麻烦。虽然大家当我是男生，但是我的身体毕竟是女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小蝶的爱一天天深厚起来。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经历过大灾大难，但是真正的爱在我们的心中，无须让时间和经历去考验它的深与浅。我们的爱在彼此眼神中流转，在心里滋长。
　　 我是同学们眼中的“帅哥”，小蝶是众多人心中的女神，但是我们彼此心里只有对方。在这其中，我们只是默默相爱，静静相守，从没有过亲昵的行为举止。
　　 我们知道，要将这份别样的爱进行到底，我们还需要等待，就如那句话，“一切会在合适的时间合适地到来”，至少，我们得等到大学毕业后。
　　 但是，我们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最合适的时间的到来。因此，我们付出了今生最疼痛的代价。
　　 年轻的身体是容易冲动的。大二那年寒假前夕，我和小蝶终于经不住情到深处的诱惑，我们偷吃了人间禁果。禁果的欲望是无底的深渊，我们越跌越深，无法自拔。
　　 灯光下面的小蝶，柔软得让我心醉。还有她红润的嘴唇，深情的双眸，白皙的颈脖，修长的双腿，这一切，让我万复不劫。当我们身体第一次交缠之时，我只希望明天不要到来，让我埋在小蝶的身体里面不见天日。
　　 一份相思一份苦，苦到尽头甘自来。
　　 那个寒假，思念似海浪一波一波向我的心头涌来，最终将我淹没。除夕之前，我瞒着爸爸妈妈偷偷跑去远隔千里之外的江西省城，只为和小蝶相见一面，然后匆匆赶回我的城市。
　　 春节一过，我和小蝶迫不及待从各自的家乡回到上海。我说在校外租间房子，小蝶说再等两年。爱的欲火将我的理智压到尘埃深处，在我软磨硬泡下，小蝶终于答应了。上海的房子太贵，我们将所有节省下来的钱用在租房上面。
　　 爱情，就如一杯深埋在地窖里面的米酒，时间越长就越香醇，人的鼻子是最灵敏的，那份香醇岂是瓶子所能掩盖得了的？
　　 我们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但是流言蜚语似一阵风从四面八方疯狂而激烈地刮了起来。好事不相传，坏事传万里。同学们知道了，然后是老师，最后是我和小蝶的家人。
　　 我们被叫到学校教导处，然后是各自的家长来到学校。
　　 妈妈对我说，“你是女生，你不能爱女生。”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钟，你们就将我当成了男生，现在说我是女生，是不是太晚了？”
　　 “青，是妈妈对不起你，不应该在你小时候将你当成男孩养，让你养成了男孩子的习性。现在我们改过来，还来得及。”
　　 我冷漠地瞟了妈妈一眼，不想再和她说一句话。错可以改，可是性别的定位一旦成形，怎是说改就可以改得过来的？
　　 小蝶被她的家人带回了江西老家。那时我们只有拷机，不像现在每个人都有手机，我的拷机被爸爸摔了个粉碎，小蝶的呼机也不再有回应。从此，我和小蝶彻底断了联系。
　　 那个时候，爸爸是我们乡镇办公室主任，他通过关系，将我转学至哈尔滨金融学院。从此，我陷入了对小蝶思念的深海中，学习一落千丈，对一切都了无兴趣。纵使有的女孩子对我眉目传情，我也不敢越池半步，因为我忘不了小蝶。纵使有男生对我暗表情意，我也只能装糊涂，因为我认为自已本身就是一个男生。
　　 后来我曾几次偷偷跑去江西找过小蝶，但是我没有找到。我不知道后来小蝶到底去了哪里，我问过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毕业后，爸爸又动用关系给我在哈尔滨依兰县城的一家工商银行安排了一份安逸而稳定的工作。我不顾爸妈的反对，坚决选择孤身一个人来到江阴这个小城市。只因为小蝶曾经说过，她不喜欢喧嚣繁华的大都市，相对来说她更比较喜欢安静小巧却不失精致的城市。她说她的姑妈嫁在江阴市，她去过，非常喜欢那个城市。以后如果可以的话，她会选择在江阴这样的城市生活。
　　 我常常一个人在江阴的大街小巷子去寻找，期待着下一秒钟小蝶会不期而至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是，六年过去了，小蝶却没有出现过。
　　 在江阴，我很幸运认识了阿三和李月。他们都知道我爱着女人的事实，但是他们觉得我这人比较真诚实在，所以不计较我的性取向。
　　 尤其是阿三，阿三说他喜欢我这种不拘一格而又有个性的女子，他要追求我。我说我爱不上男人。阿三说他愿意用两年的时间来证明。
　　 而我，也想通过和男人的一场恋爱来寻出灵魂深处的自我，以此来证明我是一个纯粹的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结果证明，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双性恋，我爱的只是一个人——小蝶。
　　
　　 【四】
　　 “青，我要和韩雨离婚！这次非离不可！”两个月后的一天，怡心茶馆里，李月在我的对面刚刚坐下，她一边拿下围巾一边坚定地说着。
　　 “怎么啦？你家韩雨他出轨了？”
　　 “切，还出轨呢。如果他有那个余钱去出轨倒好了。”李月嘴角一撇冷笑一声，然后眼睛往上一翻，一副轻视的表情。
　　 “那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闹得要离婚了？”
　　 “青，你不知道我过得多累啊。我们去年贷款买的房，每个月要还房贷2600元，家里开销要花钱，洋洋吃喝穿着上学要花钱，过年过节要花钱，朋友生日婚嫁要花钱……
　　 这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而我们俩每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他倒好，他的姐姐哥哥好几个，不是这个来借钱就是那个来借钱，他总是先借后奏。昨天上午他姐姐说孩子眼睛做激光要钱，他一借就是三千元，还不知啥时候能还。他晚上才告诉我，你说他过分不过分？
　　 钱是俩个人的，他凭什么单方面做主？如果我们经济不紧张，借个三五千真的无所谓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平常都不舍得买好的化妆品，衣服鞋子只买廉价的。我跟着他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都没有关系，因为这个男人是我自己选择的，这份婚姻是我自己要的，我怪不得谁怨不得谁，是幸福是疼痛我都得自己受着。但是他至少应该懂得我的付出和牺牲为的是什么，他更应该尊重我。
　　 以前我流泪，他拥我入怀说是梨花带雨佳人泪，如今我流泪他说是鬼哭狼嚎烦人心。我算是看透了这男人，他简直就是个变色龙，婚前婚后判若两人。
　　 他忘记了当初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老家在农村，真是要什么没什么，我不顾家人的反对就是要嫁给他。当初我选他，就冲他的那点好脾气。现在倒好，动不动就对我发脾气，还说我像个泼妇。如果我现在真的是个泼妇，那也是被他逼的。
　　 青，你不知道这男人多可恶。昨晚我和他吵架的时候，我说离婚。他说，‘离婚就离婚，离了婚，房子孩子你别想得到。离了婚我还是一枝花，你一个到了三十多岁的女人就似烂豆腐渣没人会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