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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出去!

作者: 曹鼎毅 时间: 2014-11-20 阅读: 17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祥从山外回来了。  山里人把出了九沟十八岔都叫山外,北京也叫。闯山外的人在这里就算是个人物。耿爷闯过山外。年青时耿爷用毛驴车从山外运回一缸缸虾酱。虾酱红郁

摘要:听见门响,父亲那枯瘦的脸上射出一道鬼光,“你还知道回来,把你媳妇累死了……”这话要是爷爷说,准保震得山应响,可爸爸在同样的气愤之下吼出的声音却如蚊子般叫。祥愧疚地望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父亲,后悔从山外回来时为什么慌得连给父亲买点药的想头都没有。 祥从山外回来了。
   山里人把出了九沟十八岔都叫山外,北京也叫。闯山外的人在这里就算是个人物。耿爷闯过山外。年青时耿爷用毛驴车从山外运回一缸缸虾酱。虾酱红郁郁的,比现在的好吃多了,老人们都记得耿爷的虾酱。耿爷在西阳庵年轻人的眼里就是条汉子。年青人常常看着耿爷脖子上挑起老高的青筋,想象他当年叱咤风云的样子。虽然当年耿爷是富农,山里人多是贫农,可历次运动他都免受皮肉之苦。山里人敬重他,过过形式是给上边人看的,山里人有自己的是非尺码。
   祥是耿爷的孙子。耿爷的骨血是不是就该闯山外?人们不去想他。可祥毕竟闯出去两三年了,而且闯红了。“大白边”(十元人民币)不断往家里寄,又给家里买了台彩色电视,惹得全沟里的老老小小一到天黑就聚集在祥的家里看热闹,“那东西真是奇怪,有声有影,花的,绿的,要啥色有啥色。”直到屏幕上飘洒着雪花,人们才磕磕烟锅里早已抽好的烟灰,有说有笑地往回走,“怪,那东西是怪……”“祥不是孬种,有脑筋。”年青人不免就埋怨老人“囚,就知道跟家死囚。当年要是跟祥哥出去,我也能抱台彩电回来……”“看人家抱彩电,你去喝西北风吧!”老人总不相信毛手毛脚的年青人。
   人们都忘了秀秀累得哭急尿相时对祥的埋怨。只有耿爷打根起就没瞅过电视一眼,那鹰似的双眼中露出的浑浊似乎在预示着淡淡的忧虑。
   祥是骑着摩托回来的。看着快到山里的时候,他把嘴里抽了半截的黑杆雪茄猛吸两口,扔在道上,换上一支从黑道上高价买来的美国“555”牌香烟。正值春播干旱之际。摩托车在满是石头的山路上颠簸着,引得地里挑水重播的人直起腰来。有人向他喊话。
   他慢慢地熄了火,地里的年青人就便撇下扁担休息,向他拢过来。“听说你要领些人去,真的吗?”年青人早就从秀秀口中听到祥要招工的消息。每个人都发誓即使爷娘老子死了也不在家了。年青人就是急性子,恨不能祥马上就答应,仿佛有种闯出去就遍地是金的感觉。祥不回答他们的问答,把“555”香烟一人一支甩过去,用电子打火机点上。知道他们抽不出好坏,就说“尝尝,美国的,十多块一盒呢。”年青人都吃了一惊,抽的人便细细品味,没抽的人就上下看看,用手捏捏,仿佛从中见识见识蓝眼睛的美国佬。
   更多的人去摆弄摩托车。这东西对年青人太有吸引力,相信要是把它和老婆排在一起,让人挑,保准有人要摩托车的。那东西,往上一坐,“嘟嘟”一溜烟跑了,让那么多双眼睛去看吧,那神气!
   又是一个干旱季节,犁头开起的沟只见一溜白烟,燕子在电线上焦急得乱叫,它们连絮窝的湿泥地也找不到。年青人咒天骂地,只有瘪了嘴角的古铜色的脸上流露出战天斗地的毅力,让他们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顽强地攀渡着生命。
   “歇一会儿就行了。”古铜脸终于忍耐不住,将年青人那暂时忘记的烦躁,又勾引出来,再也没有心情去玩弄那摩托车,人人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敢冒着风险出去。
   “操,人家也是人!”年青人慨叹。抄起扁担,心不在焉地晃悠着一担担水,仿佛一下子失落了什么。
  
   摩托车颠了一会儿,爬上了一个蛇腰似的小缓坡,绕过一棵枝连叶接的老柳树,一拐弯,就在自家门前停下来。
   院内狼藉不堪。碎叶破棍没头没脑的铺满一地,家什东一件西一个,满院的鸡屎猪粪。祥皱皱眉头,刚才那股热情忽地没了,蔫头蔫脑地往家走。
   秀秀和爷爷都不在家。父亲蜷在炕头上,不见病有多好转,他不明白一生强健如牛的爷爷为什么酿出这个不抗折腾的爸爸。
   听见门响,父亲那枯瘦的脸上射出一道鬼光,“你还知道回来,把你媳妇累死了……”这话要是爷爷说,准保震得山应响,可爸爸在同样的气愤之下吼出的声音却如蚊子般叫。祥愧疚地望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父亲,后悔从山外回来时为什么慌得连给父亲买点药的想头都没有。他把旅行背包往满是灰尘的杏黄色木箱上一摔,又重新打量着这个有点陌生的家。
   炕上堆了一堆衣服,有洗好收回没叠的,有满是灰土随便扔的,都好坏不分地摞在一起。被子卷起蜷在炕角,脸盆的脏水还没倒,一层黑色的油腻黏在盆边,连胰盒都没盖。忽然啪的一声,一撮湿泥从屋檐前落下,他抬头一看,是两只燕子,正为辛勤而衔的泥土就这样落下来而惋惜地叫着。
  
   山外好。到了山外便多长了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听说城里的女孩子穿裙不穿裤衩,天然浴池里男女光腚游泳。听见震天响的黄色小调,听见女孩子无所顾忌地笑。头上是立体交叉桥左边是百货大楼右边是豪华大酒店底下是舞厅酒吧,鼻孔里充满了菜香酒香粉香汽油香,车流人流声音流气息流汇成强大的冲击波,震撼着年青人头脑中的残垣断壁。
   发工资了。把一叠“大白边”接过来,看看,嗅嗅,笑笑,翻过去,扔个高。再看看,再嗅嗅,再笑笑,小心地装进兜里,拍拍,挺着肚子直着腰走起来,“一抬筐的臭汗没白出,顶在家半年挣的呢!”
   必定是大声地说笑,潇洒地迈步,必定是三五成群地去“舔大盘子”,带着女朋友品尝风味小吃。
   还要买件西服,城里人都穿呢。也买条领带,像系红领巾那样系上。瞅着工队放假,便把沾着水泥白灰黄蓝漆的劳动服扒下来,西装革履地走出。
   总感到格格不入,总感到自己不是自己。听到旁边一个女人放荡地笑,投过去憎恨的一瞥,却招来一句“臭乡巴佬”。
   “什么,臭乡巴佬?”寂寞的心一下子被怒火充满了。“你再说一句?”抓钢筋水泥袋的手攥了起来,却并不敢打。
   好像是预谋,突然神兵天降,从四面八方伸来无数的手脚,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眼睛便睁不开,鼻子有一股热流涌出,耳边分明地听见:“臭乡巴佬!”
   站起来,将嘴里的血和脱落的牙一并吞下去,走回工地。内心的恨便澎湃发酵起来。
   “干他娘的!”锉子,钻子,铁棍拿了起来,“看看吃苞米碴粥的和吃大米的到底谁抗揍!”血性的山里人是不吃这样的亏的。群情激昂。
  
   祥出来了。
   祥不让去。
   祥用低沉却有威力的语调说话。“我们不是怕他们,不,我们不怕。但我们不能打。讲吃,只能说明你是个饭桶;讲穿,只能说明你是个绣花枕头;讲打,只能说明你是个地痞,是个流氓。打,是打不出城里人对我们的看法的。我们只有干,干出一手过硬的本领,干出点骨气,干出点样子来,别人才会宾服咱们,咱们自己也才能真正地挺起腰板来!”
   年青人静了下来。第一次,他们知道比吃饭、穿衣还重要的东西,这东西靠打是打不出来的。
   沸腾的血似乎一下子凝滞了,摇摇欲坠的残墙开始复原了。人们好像一下子想起了家,想起了羊肠小道,想起那人牵马,马拉手推车,人扶手车车向山上运粪的汗水,想起山里女人粗犷的笑……
   汗水,血水,乡巴佬的骨气一并和在水泥、白灰、沙土之中,刷在雪白、银灰的墙上,矗立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中间。
   白天出了一身臭汗,晚上倒头便睡,老婆孩子的印象淡漠了。“上大梁,脱大坯,扛大石头,……”这四大累当中的三累都占了,只有最后一累是一种享受,一种寄托,可老婆太远了,只在睡梦中无数次压在身下……
   觉都睡得很沉,咬牙,放屁,说梦话,梦中把城里人打得满地找牙,俯首称臣。梦中觉得自己顶天立地,腰杆笔直。
  
   祥一直阴郁着脸。
   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办,祥便和山里的年轻人一起脱光膀子让毒花花的太阳把晒黑的肩膀再揭一层皮。他干得很卖力,仿佛内心有许多东西压抑着聚集着非得发泄一下不可。好多人不明白。几个专会揣摩别人心思的女孩子从祥抑郁的眼神中读出了内心的躁动。人们发现他这几日很晚才回来,并且有人亲眼看见祥为一个漂亮女人进了医院。
   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
   男人,一个有钱的男人。
   医院?……医院!
   一切顺理成章,一切入情入理。
   年青人大眼瞪小眼,窃窃私语。
   只有祥沉默。沉默得让人想剖开自己的胸膛。
   为什么要独当一面成立建筑队?是寻找自己,证明自己吗?是,又不完全是。那个风姿绰约腰如摆柳风情外露的女人,是向她证明自己吗?
   祥有妻子,那是一家之主的爷爷为他定的那门亲事,惟命是从地相亲,稀里糊涂地结了婚,不知不觉地有了孩子。一切顺其自然。说不出妻子坏,也说不出妻子好。好到说不出她的优点,坏到说不出她的缺点。村里人都夸她是百里挑一的贤妻良母,只有祥,憋闷得想把肠肚拽出来扔到树尖上让风吹成碎片。
   祥出去了,到了建筑队当小工,出大力,他竟一点牵挂都没有。他活得好潇洒,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当和尚。
   他终于学成一把过硬的瓦工技术,公司经理赏识他,让他做工长,不久有提拔他做副总经理。
   祥就在这档口结识了这个女人。她也是山里人,却没有山里女人的端庄文静,她活泼,敢哭敢笑,是公司里的公关小姐。她叫丑子,到城里改叫阿秀。祥子不管,仍叫她丑子。她就甜甜地笑,甜甜地回答。他突然觉得自己变了,变得那么渴望得到她,他不能自已。
   他向她表白爱。他说他比她岁数大,她不在乎。他说他有妻子,她不在乎。他说他有孩子,她不在乎。只是甜甜地笑。他发狂了。
   突然,当头一棒般的突然,正当他准备办理离婚手续时,丑子说她要结婚了,是城里的一个普通工人。
   他气愤极了,抓着她,声嘶力竭。
   嫌我比你岁数大吗?嫌我有妻子吗?嫌我有孩子吗?
   不!不!不!她答。
   为什么!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嫁给——山里人。低微的却如炸雷般的声音在脑海里轰鸣,祥子蹲了下去。
   山里人……山里人……山里人就不是人了吗?
   他一口气跑了回来,把山里的年轻人拉出来,他要让她看看,山里人也是人!
   一幢幢楼房矗立起来了,他的声誉也越来越高,他和他的山里人已经能承包八层楼的建筑工程了。
  
   越是这时,他越想找到丑子,否则,他的努力仍是一个无解的方程。
   他到驻地的派出所查她的地址,结果让他诧异:她失踪了。她的丈夫是个赌徒,每次都粗暴的抢走她的钱,猩红着眼睛回来再向她要。叫她把所有的存折都交出来,否则就杀了她。她终于明白了,他看中她的,除了肉体就是钱,而一切的借口,都是“臭乡下的”,当再也榨不出钱的时候,他把她赌上了……
   祥觉得突然失去了什么,浑身的肌肉松懈下来,他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开始在茫茫人海中留意与她身段相似的人,他知道这很可笑,可身不由己,他总这样留恋着。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半夜,喝了一点小酒的祥子漫不经心地在工地边游逛着,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天空中圆圆的月亮晃入眼帘,他就定定地看上半个时辰;窃窃私语的恋人打身边走过,他就盯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树丛里。
   恍惚已到城郊,黑魆魆的夜幕下仍有亮灯的地方。信步走过去,听到三四个男人的笑,留步……留步……,还来找你……有一个临走还不忘朝女人胸前抓一下。
   飘来女人的声音,慢走……再来……
   祥子游荡的灵魂突地回来了,“这不是丑子的声音吗?!”
   他野狼般冲上去,厉声嘶吼,扑向那三四个人。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一群工友围着他,祥子才意识到他躺在医院里。几个发小正向别人讲述,要不是我们听到声音赶去,把那几个人打跑,还不知道怎样呢。
   祥子脑袋有乱刺挑着,刚睁一下眼睛又痛得闭上。“丑子……,丑子……”他觉得他还抓着丑子的手。
   “丑子也没影了,你就死了这份心了吧。”
   湿湿的液体经自尊的发酵冲上眼角。耳畔仍炸响昨晚丑子临走时的话。“你就死了那份心吧,我不嫁山里人!”
   忽的,祥子坐起来,扯掉输液管,“回去——干活!”
   一群人都发呆,瞪大眼睛,不知咋好,又听祥子嘶哑的颤音,“都回工地,挣尊严去!”
  
   刚出门,耿爷气咻咻地来了。
   “孙子,听说了。不孬!爷爷也跟你出来闯闯!”
   又一滴眼泪,滚出来,爬到嘴角。
   祥用舌尖抿住,咸咸的,涩涩的……
   他望着耿爷,将上下牙床咬得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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