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内助

摘要：郑芳芳挂断电话后，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靠躺在床头。她在苦苦思索着该怎样替丈夫开脱。 1
　　 X县教育局教研室主任退休了，以前的副主任荣升为主任，副主任一职暂时空缺。局里曾有意安排已年逾五十五岁的某中心小学校长担任此职，但那位老校长死活不肯来这个“教育家养老院”。他说自己热爱学生，热爱讲台，要在教育一线奋斗至六十岁，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为某某事业奉献毕生精力”。知道内情的人说，老校长之所以不愿离离开，是因为他手底下的麻烦事还没有处理停当，万一离开后继任者拆台放枪引得东窗事发，那他可真成了晚节不保了。也许是教育局领导班子不愿意和这位老校长来硬的，也许是老校长私底下做了大量工作，最终教育局一改初衷，决定在教研室内部提拔一名副主任。
　　 消息传开后，大家议论纷纷，一些人认为教研员李忠被提拔的可能性最大。李忠认真的工作态度，严谨的工作作风，在教研室甚至X县教育系统是出了名的。再说了，按资排辈也该轮到他。李忠大学毕业后就分到了教研室，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先后陪伴了八位主任、副主任，是教研室“第一老人”。当然这个“第一老人”不是指年龄，要论年龄，那些从中、小学校长岗位上退下来的主任、副主任都算得上是他的长辈。
　　 教研室的工作就那么回事，难以出成绩，更不会捅娄子，一年到头干了多少事全凭一份《年终工作总结报告》，会写了业绩显著，不会写了业绩一般。教育局不重视这个说起来很重要实则可有可无的单位，在这里工作的人也明白自己肩上担子的轻重，年长者把这里当成养老院，年轻人把这里当做跳板。可以说，教研室除了李忠外，没有谁会把心思用在工作上。甚至传言，如果没有李忠，教研室就不能正常运转。
　　 有人曾善意劝李忠：“不要这么卖力，把别人该做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教研室的正、副主任就是为那些退下来的校长准备的，你干得再好也没有前途。”
　　 李忠却说：“我干工作不是为了前途，而是因为我领着那份薪水，拿钱就得干事，总不能尸位素餐混光阴。”
　　 那人说：“别这么傻了，现在职位素餐混光阴的人还少吗？他们过得滋滋润润，拿了明的还想拿暗的，拿了合法的还想拿非法的，就你讲良心，要对得起那份工资和奖金。你这样做领导能看见吗？看见了也不会褒奖你。”
　　 李忠说：“我做我的事，与领导看见看不见没有关系，更没有考虑褒奖不褒奖。”这话传开后，大家都说李忠是个大好人，好得与这个时代不符了。
　　 2
　　 以前空降主任、副主任，没有李忠的份儿还说得过去，现在内部提拔，如果轮不到李忠，岂不是寒了那些兢兢业业干工作者的心？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群体的问题。然而有人却说了，李忠性格木讷不善交际，和三位正、副局长没有私交，领导会用他吗？教研室主任和副主任虽说没有级别没有实权，但大小也算个官，天上掉馅饼的事不会有，天上掉官帽的事更不会有。
　　 李忠的妻子郑芳芳是一个精明的女人，李忠遇到大大小小的事全听她的。实践证明，郑芳芳的认知能力就是比李忠强好多倍，她的意见也总是正确的。有人把郑芳芳称作贤内助，有人把她称作皇太后。不管称呼什么，总之在这个家庭郑芳芳就是党，领导一切。李忠工作了二十多年未捞得一官半职，郑芳芳曾抱怨过也曾着急过，但仅此而已。她知道丈夫的脾性，对当时的情况也了然于胸。没有机会时创造机会，希望渺茫时去努力，结果往往是费神费力伤情。
　　 这一次，她知道机会来了，极力鼓动丈夫去三位正、副局长家里走动走动。她认为，领导因为多方面原因意欲提拔你，你去走动一下表明心迹，领导送你个顺水人情，你也达到了目的，可谓一拍即合各得其所；如果无动于衷，说不定有人会捷足先登，那么倾向你的天平就有可能倾向别人。这可谓该出手时就出手。
　　 李忠开始说自己对这个副主任没有兴趣，被妻子训斥了几句后，又说抹不下脸，总之磨磨叽叽不愿意去。郑芳芳自作主张把礼物买好，强行拽着丈夫，陪着他挨个儿到三位正、副局长家里走了一遭。果然，李忠顺利地坐到了教研室副主任的位子上。
　　 3
　　 李忠家住县城东头，工作单位教研室却在县城西头，二者相距将近两公里。多年来李忠坚持徒步上下班，单趟就要花费十五分钟。别人都说郑芳芳太抠门儿，连一辆自行车都舍不得给丈夫买。其实是李忠不愿意骑自行车。他说自己坐办公室，没有体力劳动，刚好利用上下班锻炼锻炼。
　　 李忠当了副主任后，郑芳芳给他买了一辆既漂亮又结实的永久牌自行车。她告诉丈夫：“我一直为你背负着恶名，以前倒无所谓，现在你当了副主任，再这么怕老婆，别人就瞧不起你，你也不好管别人。”李忠想想也对，连妻子都排不平的男人怎么能摆平下属呢？再说骑自行车照样能锻炼身体，只不过没有步行强度大而已。
　　 郑芳芳考虑的不是多余。李忠第一天骑自行车上班，教研员小魏跟他开玩笑说：“你成了主任，家庭地位也升高了，嫂子都给你买自行车了。”
　　 4
　　 教育局新买了三辆小车，把以前的一辆旧捷达淘汰下来给了教研室。有了这辆小车，主任王辉林就要求司机每天接送他上下班。王辉林和李忠住同一小区。那天，王辉林告诉李忠，让他别骑自行车了，和自己一起乘车，顺茬儿也顺路。李忠一则想锻炼身体，二则不愿意让新买的自行车闲置，就找借口推辞了。王辉林神情很是不悦。
　　 李忠回家后把这事告诉了妻子。郑芳芳连声数落他是个榆木疙瘩死脑筋，不会翻来覆去想问题。郑芳芳耐心给丈夫解释说：“主任有专车接送，住同一个院子的副主任却骑自行车，连个顺车也搭不上，岂不是显得主任太那个了吗？王辉林之所以让你和他一起乘车，就是因为这个。而且这样下去，下属还误以为主任根本不把你当回事，甚至认为你俩闹矛盾，以后谁愿意和你亲近？谁敢和你亲近？”李忠道理是明白了，可又强调自己已经拒绝了王辉林，不好再反悔。
　　 郑芳芳略思片刻，亲自给王辉林打电话，撒谎说李忠下午回家时，差点儿被汽车撞了，吓得不敢再骑自行车，要像以前那样步行上下班。王辉林明白郑芳芳的意图，他笑呵呵地说：“咱县城人多车多，人员素质也差不遵守交规。我老了，腿脚不灵便，走不快也不敢骑自行车，只好让车接送。明天就让小李和我一块儿坐车吧，这样大家都安全了。”郑芳芳挂断电话后，得意地向丈夫抛了个媚眼儿。
　　 5
　　 王辉林嗜好喝酒打麻将，再过两年他就到了花甲之年，可对这两样仍然是乐此不疲。下午下班他经常约几个人先去饭店用餐，完毕后再找个地方打麻将，一玩就是大半夜，如果遇到周末，玩通宵也是常事。李忠对这两样不感兴趣，王辉林约了他几次，他都是婉言谢绝。后来李忠发现王辉林对他渐渐冷淡了，底下的好几个教研员也是阳奉阴违虚以委蛇。
　　 李忠工作不好展开，向妻子倒苦水。郑芳芳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被正职排挤的副职不如老百姓，你一定要融入王辉林的团队，不能成为异类，否则绝对没好日子过。”郑芳芳在家里掌管经济，她把李忠的零花钱由五百提高到一千五，一千元用来应付赌局。至于吃饭的花销，王辉林一支笔就搞定了，不用别人操心。其实李忠酒也能喝麻将也会打，只不过不喜好而已。现在为了改变处境，只好委屈自己了。
　　 这天郑芳芳在街道遇见了王辉林的妻子黎萍。黎萍拉着她的手称赞说：“小李自从当了副主任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知道，全是你这位贤内助的功劳。”
　　 郑芳芳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她笑了笑说：“我把鸭子赶上了架。”
　　 6
　　 这天凌晨三点多，郑芳芳被手机吵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拿起来一看，是小魏打来的。小魏告诉她，出大事了。原来昨天晚上王辉林、李忠和几个下属在一起打麻将，王辉林自摸夹二饼后，因为惊喜突发脑溢血，口鼻歪斜半个身子动不了，两只眼睛瞪得倒和二饼一样圆。郑芳芳听到“脑溢血”三个字，惊得坐了起来。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听清楚了，还是着急地问小魏：“谁突发脑溢血，是王主任还是李主任？”
　　 小魏说：“是王主任。王主任在县医院做了应急处理，现在救护车已经把他送往市医院，李主任跟着去了，他让我告诉你一声。”
　　 得知不是丈夫，郑芳芳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暂时放回了肚子里，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她明白丈夫让小魏告诉她一声的用意。教研室正、副主任和下属熬夜打麻将造成主任中风，这传出去是什么影响，她心里明得和镜子一样。王辉林已经五十八岁了，这么大年龄突发脑溢血，痊愈几乎不可能，也就是说纸里包不住火。
　　 郑芳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挨到了六点多。她估计王辉林已经住在了市某家医院，初步诊断也可能出来了，便拨通了丈夫的手机。李忠告诉她，医生说王辉林最好的结果是落个半身不遂，也有可能性命不保。郑芳芳心猛地一沉，半晌没吭声。她得知丈夫还没有向上汇报时，说：“你现在立刻如实向局领导汇报。”
　　 郑芳芳挂断电话后，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靠躺在床头。她在苦苦思索着该怎样替丈夫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