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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的蜕变

作者: 张桑麻 时间: 2014-11-18 阅读: 20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份工作了。  自打从老家出来随着务工的大军涌进城市,这几年里,阿三一直不停地在换工作。同阿三一起走出来的老乡往往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一干

摘要:阿三就毁在了读书上,只可惜他这书读的是不多也不少,半路途中。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份工作了。
   自打从老家出来随着务工的大军涌进城市,这几年里,阿三一直不停地在换工作。同阿三一起走出来的老乡往往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一干就是几年,靠走了新人,靠老人,等把老人靠得差不多走尽了,自己也就成了老人,成了厂里的香饽饽。老板也开始格外重视起来,因为老板心里明白,这些当初厂里的新人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已不可小觑,已经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厂子今后的发展就要靠这些人了,因而这些人往往就被提拔当了领班,干最轻的活或者干脆不干活儿而又拿最高的工资。说句土话,这叫混出来了。
   阿三却在哪里都没干长过,最多的两年,短的个把月。所以几年下来,阿三除了较刚从老家出来时老了些,无论走到哪里,还是免不了那个既定的身份,新人。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如今已得势,正春风得意的老乡,面里面外地对于阿三往往颇多微词,总埋怨他,做啥也做不长,靠不住。
   其实阿三心里懂得打工的诀,深谙这其中的道理,可他就是不够安分。有些人就用话揶揄他,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阿三听了也不恼,他恼不起来,事实如此。也有的人自认为不外,用狠话噎他,希望敲山震虎,一语惊醒梦中人,说什么,这书要不就多读点,要不就少读点。这话够狠,一针见血,往阿三的心口上捅刀子。可阿三也老大不小的了,又着实读了些年头的书,这点道理岂能不懂。但他认为那人说的都是废话,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他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没在那处境里谁不知道那种不甘平凡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滋味。
   那人说的也没错,阿三就毁在了读书上,只可惜他这书读的是不多也不少,半路途中。这就坏了,那些同乡早就发现了,阿三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太不安分,他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就像株生机盎然的植物,他总有那么一股往上奔的劲头。按理说,一个人有上进心本是好事,是应该被推崇的,但阿三的那些同乡看明白了,他那是白费力,就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劝告阿三,别想了,咱是干啥的,就别奔大饽饽了,咱就踏踏实实地挣点钱,然后几年以后收拾铺盖卷乖乖地回农村老家去,这城里不是咱呆的地方。
   阿三着实心气儿高,他高中文化,从打进城成为了民工的那天起,他就在心里盘算着要在城里找一个体面的工作,甚至还一度奢望着要是能混进办公室,坐进带隔断的工作区,成为一名白领那多好。可后来多次碰壁之后,他也终于明白了,在现在的城市里猛地一脚跺下去保不齐能踩死几个大学生呢,他就彻底地绝望了。回到住处,他把那个珍藏了很多年的高中毕业证从包里翻出来扯了个粉碎。
   说这话的时候,阿三已经不年轻了,人已奔四十了,本来从年轻时候就带在身上一刻不曾离的梦想也变得轻飘飘了,就像大风天里的云,渐渐地风吹云散了。阿三终于回心转意,迷途知返了,连他的老乡们都替他欢欣鼓舞。然而,阿三却高兴不起来,他的心里有一种难言的隐痛,没有梦想的人生该是多么的迷茫和痛苦。阿三的现实情况也不容乐观,他突然发现形势犹如天气,在他这十几年来疲于奔命的时候早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阿三不再年轻了,他老了,他发现他找工作的门槛越来越高,很多工厂已经明目张胆把他那么大年纪的人拒之门外,这让阿三很失落,他瞬间有了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阿三的心越来越冷了。以前他一直渴望着哪位企业领导的眼睛能够没瞎,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能让他高攀一个职位,他相信他能做好,他会甘愿比别人多付出十二分的努力去学习业务,后起直追,把工作做到位。但现在,阿三一点都不想了,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不指望着谁给机会了,就是白给个办公室主任我也不稀罕了。后来,几经思量,最终阿三把目光瞄准了一个职业,去当保安,看大门。
   阿三事先考查过,这个职业他绝对进得去,而且在这个队伍里他还蛮有优越感,因为在那样的一堆人里他还算相当年轻的。保安这个职业是那样的,年轻人不爱做,耐不了那份寂寞,耗不起那个青春;年纪太老的又做不了,老年人人家不要,腿脚不灵便不说,人到了老年,一副使用过度的身体多灾多病的,万一在班上有个三长两短的,人家怕摊责任。因此,阿三这个年龄去做保安炙手可热,他有信心他可以一直干到他回老家的那一天。
   在阿三打工的这座半大不小的城市有一家叫做大金盾的保安公司,于众多保安公司中颇有些名气,阿三以前邻居的一个老头就曾在大金盾的旗号下做事。因此,阿三义无反顾地走进了位于城南的大金盾公司总部,顺利地应聘成功,并很快被分配到位于开发区第二大道上的一家工厂。第二大道很宽阔,很直,平坦坦的,路两旁有很多的大型工厂,每天上下班的时间这条路上就人头攒动,汹涌的人潮像流水一样流淌着。有一年,一家工厂着了大火,滚滚的浓烟腾起来又压下去,整个第二大道都被烟尘遮蔽得看不见人影。
   阿三上班的这家公司是个老厂,已相当破旧了,是当时最早来这座小城投资建厂的台资企业。公司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发展已经壮大了,就又在别的城镇另竖高旗,建了规模更大,更气派的新厂,这座老厂就仿佛是金蝉脱去的壳,失了往日的光彩,只能为总公司加工一些边边角角的半成品,员工也很少了,公司的高层也都基本调了过去,就只留下了一个台湾的老头在这里,还有一个副理,是个安徽的中年男人,再就是办公室的那几个女人了。
   阿三长这么大头一次做这么轻巧的活,起初还很有些不适应,每天看着别人来来往往地进厂区里去干活,他们只在门口看着,看打没打卡,检查工人手里的包,看里面带没带厂里的东西。这种轻松不知不觉地唤起了阿三深藏在心底里的记忆,这种轻松感他曾经有过,而绝不是仅此一次。阿三明白,这种久违的轻松感来自于他的童年,还有他的学生时代,但那都已是太遥远的事情了,遥远得甚至有些不太真实。
   这厂里的保安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是队长,河北人,身材矮小,面庞略黑,体格却很结实,是个车轴汉子,据说他以前在工地上干过架子工。
   冷不丁闲下来,阿三感觉有些失重,他身上在农村锻炼出来的一把子力气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从此形同虚设,甚至在一瞬间他的心里竟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了“混吃等死”这样的字眼。他的头脑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除了在上下班的时间去看门口,更多闲暇时候他就手拄着下巴从玻璃窗看外面的第二大道,路上经常有来往的行人经过。在阿三的眼里,那是一道流动的风景。
   其实,在班上也有一件让阿三兴奋的事情,那就是每天几趟地在厂子里绕着厂区巡逻。有的老人儿腿懒,不爱去,阿三对此却是求之不得。厂区里的楼基本上都建在厂区四周,构成一个方块,中间有块很大的空地,长着茂盛的青草。在楼所围成的这个圈外就是一条长方形的水泥路。巡逻,就是沿着这条路绕着厂区转一圈,检查一下安全。
   每次巡逻阿三都带着阿黄,有时出门来,阿三会喊一声:“阿黄,走了。”有时,还没等他喊,阿黄听到脚步声就自己冲过来了,尾随其后。
   阿黄是一条一尺多长的小板凳狗,皮毛油黄油黄的,发出光泽。领着阿黄其实是为了作伴壮胆的,尤其是晚上,厂区太大,尽管开了那么六七盏探照灯,但还是会有许多黑乎乎的死角,让人生畏。厂子里曾经丢过铜,据说那贼见有人来巡逻就一闪身藏进了一个灯光照不到的小黑屋里。另有一次据说那贼无处可逃,竟然灵机一动地钻进了一只废弃的一人来高的空料桶里。听到这些事情,阿三也是提高了警惕,每次夜里巡逻都打着手电,手里再拎根木棒,他就怕那贼逃跑不及,狗急跳墙,从黑暗的犄角旮旯里突然跳出来,给他打闷棍。所以阿三每次巡逻都会带上阿黄,阿黄如果没从门岗后的窝里跑出来他就会叫它一声,然后一道去巡逻。
   出过几次事,厂里也是加强了戒备,在厂区的多处安装了摄像探头,又在靠近栅栏的边上安上了红外线感应装置。如果一旦有人进入了红外线装置区,门卫室墙上的喇叭便会立马报警。
   阿黄很敬业,每次都是先人一步欢欢地头里跑了,这停停,那闻闻,偶尔在哪个角落扔起一条后腿来撒泡尿,然后继续往前跑,按照人每日巡逻的路线,一处不落。如果前面有什么情况,阿黄就会提前知道,然后站住汪汪地叫,后面的人也就知道了,前边怕是有生人,或者是风从一株高树上刮落了一根枯枝。厂区里的四周靠近铁栅栏有很多的香樟树,这个季节里天气回暖,稍带鹅黄底子的新叶正从枝丫里蓬勃地往出钻,深颜色的老叶则在不停纷纷地下落。整个厂区的空气里都浸着一缕甜丝丝的香气。
   厂里除了阿黄,本来还有两条大狗的,很高壮威猛,一为黑,一为花,都是毛管发亮,牛犊子似的好狗种。每日的白天,这两条大狗就一边一条地在厂子大门口卧守着,形同两只石狮子,在它们的看守里厂子是威风八面的,如果没有门卫保安的首肯授命,外来的生人是断进不了厂区的。快递员邮递员来了也不敢靠前,远远地站在那里喊保安。等他们骑车走了,这三条狗就会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咬叫,送出好远,每次都搞得那几个送东西人心惊肉跳。阿黄则没事就躲进窝里去睡大觉。
   平素这三条狗经常会形影不离地在厂区里打闹,有时闹急了,就掐起来,别看阿黄小,下口很狠,所以往往就占了上风。
   这三条狗又视流浪猫如仇,从不容许任何一只野猫涉足厂区,一经发现,三狗就会一鼓作气,穷追不舍,然后呈三角之势,把那只猫围在当中,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只可怜的猫活活咬死。曾经有三只猫如此这般死在三条狗口下。
   在厂区的西北角上有一块小的空地,种了几畦的菜,有油菜,也有香菜,油菜长得那叫一个肥,香菜则窜起半尺高。在菜地的一边靠着一人高的水泥墙有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棚子。这个棚子是厂子里的清洁工卷毛搭的。卷毛五十几岁,淀山湖人士,身体略为臃肿,一头的卷发,平时没事做他就在厂区里转,中饭后犯困了,他就到这西北角来,钻进棚子里面去躺在里面睡觉。这地方背风,阿三看着那块地方不禁想。他抬头望望,发现此时的天特别晴好,太阳暖烘烘地烤着棚子那块地方。阿三感叹,这卷毛会享福啊。
   卷毛除了睡觉,在厂区里闲溜,就爱挑逗喜欢那三条狗了,把它们抱在怀里亲热。这么和狗亲近的还有保安老陈,老陈是昆山本地人,中等个头,头圆而大,说起来话来一副破锣嗓子,那声音很燥,像有几个人在喊。老陈的眼睛有毛病,下眼皮耷拉着,红眼边,一只眼睛就有正常人的两只大,因此背地里被叫做大眼睛。
   这天,老队长范金正在屋子里写值班轮流表,猛一抬头,就见到卷毛和大眼睛又在玩狗了,他又闷头写字。可不一会儿竟听到大黑和花子的惨叫,只见一条狗的脖子上已套了一根绳套,并迅急地把手中的绳子抛过大门旁一株老松粗壮的横枝,把两条狗的身子长拖拖地吊了起来,两条狗正悬在空中扭动着身子挣扎。
   老范急忙扔下笔跑出去,朝着卷毛和大眼睛大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勒狗,”卷毛和大眼睛一脸得意,坏笑着看着老范,“章副理让的。”
   “怕咬到人。”
   范的脑袋嗡的一下子,一片空白。
   这三条狗都是门卫室养的,是从小狗崽的时候老范从街上把他们买了抱来的,而后他一天天地打了食堂的剩饭和骨头把它们三个一点点养大,为的是要它们跟着保安一起看厂子。他是保安队长,自感厂子的安全对于他老范来说责任重大,他丝毫不敢懈怠。其实在他的心里,他早把这三条狗当成了保安队伍中的一员。心里想着,就差给这三条狗也弄身保安的制服穿上了。对于厂子的安全,这三条狗的贡献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它们无疑是这个厂子的三台灵敏的报警器,也是危险发生时的前锋和有力帮手,每日里带着它们几个巡逻,那每名保安的心里就仿佛是吃上了定心丸,就好像是手中多了几件厉害的防贼利器,他们自己都感到有狗伴随左右的巡逻那才叫威风,那才叫四平八稳,其作用不可小觑。领着三条狗雄赳赳地逛在厂区里,几名保安甚至还都产生了可爱的幻想,他们觉得有那么一刻他们都成了二郎神,而跑在他们的前面探路就是哮天犬,而且一下就是大小三条,比二郎神还要神。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卷毛和大眼睛勒狗,那不等于是勒他老范的脖子。不过,人家章副理发话了,老范是一点血招儿没有,在章副理面前,他只有服从的份,百依百顺。
   在这一点上,从没当过兵的老范展现出了一个合格军人的作风。他也把这种思想于平时无时无刻地渗透给他手下的队员。在这个厂里,其实别看有那个台湾的老头在,事实上,章副理才算得上是一手遮天的一把手,台湾人充其量也就是个甩手掌柜的,他们懒得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操那份闲心。他们知道,有那闲暇时间还不如去泡泡大陆妹。他们早就听说了,大陆妹比较纯,有与生俱来的村姑的特质,朵朵都像没被污染的乡下的毛骨朵花,而不像台湾的女人那般地流气与妖气四溢。还听说,贫穷了好多年穷怕了刚刚翻身的大陆妹如今皆思想前卫,且都拜金,很好上手。她们尤其崇拜那些有钱的台湾男人,不管那男人有多老,有多花,台湾老家有几房的老婆,她们把目光死死地盯住台湾男人手中的票子,有一种苍蝇叮裂缝的蛋,蚊子吸血那般不怕死的劲头,视自己的肉身为草芥。懂得了这些道理,那些台湾人就只尽可那粗枝子抓,懒得窥视细节,公司一旦出现了状况,他们直接对章副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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