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
作者: 陆臻
时间: 2014-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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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农历一千九百九十五年的最后一天,按照中国人的习惯,这就是大年三十。大年三十,应该是团圆的日子,可是,李子安却在飞驰的列车上,身边只有十一岁的
摘要:还没有回到家里的时候,李子安就知道那些风言风语,这是对陆茜人格方面的诋毁,金钱能够弥补吗?李子安收起一千元钱的同时,仿佛看见东方渐渐升起的曙光……
1.
这是农历一千九百九十五年的最后一天,按照中国人的习惯,这就是大年三十。大年三十,应该是团圆的日子,可是,李子安却在飞驰的列车上,身边只有十一岁的女儿陪伴。
列车自进入夜间行车以来,小女儿的瞌睡劲就上来了,李子安为女儿脱掉脚上的棉鞋,让女儿躺在小座位上,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条小毛毯,轻轻地盖在女儿的身上,安顿好之后,李子安就来到车厢连接处吞云吐雾,袅袅升腾的烟雾,笼罩着李子安疲惫的脸。或许是太过疲劳吧,李子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是李子安第五次坐上这趟列车,他甚至都能知道下一站是哪里。第一次是十年前吧,那个时候只有他自己。在临沂火车站下车的时候,李子安眼前一片茫然,他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些牛犊子叫街——蒙门了。是啊,谁还没有个第一次呢?李子安这样安慰自己。他只知道,他此去的目的是常庄,在临沂的市区东边,具体有多远,他就不得而知了。
李子安叫了一辆出租车。这是一部很特别的出租车,嘉陵摩托车改装的三轮,李子安仔细看了一下,没看见有其他的出租车,也许这疙瘩就这样吧。李子安只好随遇而安,有些提心吊胆地坐上了三轮车。
开三轮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人很帅气,就是说话李子安有些听不太懂,李子安说话小伙子也说听不懂,好像小伙子第一次接触东北人。李子安是地道的东北人,听老父亲讲,李家已经来到东北五六百年了,至于最早的老家在哪里,就是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李子安的爷爷的爷爷,恐怕都不知道。李子安是地道的屯迷糊,机缘凑巧,才从屯迷糊变成了林大头。
林大头是戏称,多少有些贬低的意味。至于为什么叫林大头,李子安没有考究过,不过就是一个戏称而已,不必去追根究底。李子安这一次是去爱人的老家看看,也是想找找门路调到这里来工作,这是李子安此行的目的。老岳父说,他本家有个兄弟在市里当秘书,或许能帮上忙。
到达常庄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李子安找人打听,穿过一条狭长的胡同,这才找到大伯家。见到大伯的第一眼,李子安就知道真的到家了。大伯的脸型、容貌和岳父是一个版本。作了自我介绍,然后热情地让座,准备饭菜。李子安至今还记得那顿饭是四个菜,很普通很特别的四个菜。最特别的一个菜就是土豆丝。看到眼前这道菜,李子安心里有些酸楚,在东北就是土豆不缺,用土豆丝招待东北人,是不是有些那个?后来李子安才明白,这道菜是招待贵客的,所谓的贵客,也就是姑爷子的意思。
找到本家亲戚,李子安说明来意,亲戚说:“办这件事需要钱的。”李子安就问多少,最后告知,两个人的工作关系,最少六万块钱。李子安倒吸一口凉气,就是砸碎骨头渣子也弄不到六万块钱哪!
正事无果,李子安就只有随遇而安了,去临沂市里走走,看看热闹。临沂是服装批发城,临沂西郊的批发市场以服装为主。服装吗,李子安以为一定有很多个大型工厂生产服装,看商标,还有许多知名厂家在这里安家落户。李子安就说:“这么多厂商都在这里做买卖,在质量上一定会有保证吧?”
听了李子安的这一番议论,随行的七妹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指着李子安,说:“真是个山炮,一点都不屈。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大天。”
李子安知道自己没见过世面,小姨子说自己是井底之蛙,李子安也没有反驳,只是爽朗地笑笑。七妹止住笑,用纸巾擦一下眼睛,说:“明天我领你去栋梁大哥家看看。”
临沂乡下和东北老家相距几千公里,居住条件与东北可是大相径庭。虽然都是茅草房,高矮却不一样,东北的茅屋举架高,大玻璃窗铮明瓦亮,虽然是纸棚,而且什么样的纸张都有,也为小屋增色不少。屋门封闭的都很严实,也许是与严寒有关系吧。临沂这里就不一样了,茅房的举架都很矮,屋檐的高度与院墙差不多,没有顶棚,也许是常年烟熏火燎的缘故吧,抬眼一看,有深不见底的感觉,小玻璃窗,很少有阳光照射进来,屋里光线及其幽暗,给人一种深邃茫然的感觉。屋里唯一的采光点,就是双开门的木板门,木板之间的距离有一公分宽。李子安有些纳闷,冬天就这样过吗?
七妹所说的栋梁大哥,实际上就是七妹的远方本家,住在庄子最西面的土道南,再往西就是农田。栋梁家是三间大瓦房,明亮的玻璃窗。屋里显得很凌乱,窗台下方有几个大麻袋,装的都是各种颜色的碎布头,三人沙发靠在北面,面冲东,前面是一张破旧的写字台,上面是茶壶茶碗之类。
七妹给李子安介绍说:“这是大哥大嫂,这是我老叔家的大姐夫。”
握手、寒暄,栋梁大哥说:“来看看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啊。”
李子安接过茶杯,诚恳地说:“第一次来大哥家,多少是这个意思。”
李子安的话音刚落,进来两个女孩子,栋梁说:“妹婿,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李子安也站起来,几个人就一起出去了。原来,这两个女孩是来拿布料的,回家去加工,也就是回家去做衣服。两个女孩拿完布料,就去西厢房。李子安和栋梁打过一声招呼,也去了西厢房。屋内有四台锁边机,两个女孩子就坐在锁边机前为手里的布料锁边,是电动的那种,这个李子安见过。两个女孩子手脚麻利,机器声根本就没有间断过,不一会就完成了工作任务,看得李子安直咂舌,目不转睛的看着锁边机飞针走线。
七妹用手捅了一下李子安,笑着说:“别看了,在看就拔不出来了。”
李子安一笑,就跟在七妹的身后,去了东厢房。东厢房不是很大,正中间是一个长条案子,上面是六七公分厚的布料,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在剪裁。李子安没有看到一台缝纫机。
从栋梁大哥家出来的时候,七妹说:“看到了吧,你说的那些厂家,基本上就是这些手工作坊。”
李子安没有说什么,在他的印象里,山东人应该是勤奋、憨厚、耿直的,可是现在......李子安觉得心里好像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一样,多少年的积累建立起来的大厦,瞬间就坍塌了一般。
2.
李子安每次来临沂都是在兖州换乘,唯一的一次是九三年的深秋。那个时候是李子安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靠在车窗旁吸烟的李子安又回忆起那年春天的一次吵架。居家过日子,没有舌头不碰牙的,李子安最不赞成的就是老婆回娘家。李子安一直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老婆不回娘家,以后的凡此种种也就不会再发生了。命啊!李子安轻轻叹息一声,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命”。
李子安在乡下生活了二十年,对于那些流传甚广的封建余毒还是持怀疑态度。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李子安想起了妻子耿艳红。李子安知道耿艳红内心的矛盾。也知道耿艳红的懦弱,才使他们的婚姻面临崩溃的边缘。李子安五次去临沂,其中就有三次是为了拯救即将面临崩溃的婚姻。李子安对耿艳红没什么感情,他知道耿艳红也是如此,尽管这样,李子安还是要维护这段姻缘,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女儿。
李子安的性格也偏向于懦弱。对于离婚,李子安倒是不在乎,两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大姑娘有的是。话倒是这么说,小女儿怎么办?再组建一个家庭,前一窝后一块的,不是亲妈,女儿咋办?有的时候,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只考虑到自己。父母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是父母没正事,李子安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想女儿有个后妈。李子安想给女儿一块完整的天。
一次意外地争吵,结果为什么就这么严重呢?至今,李子安也没想明白。沟通可以消除隔阂,时间可以淡化隔阂,是不是时间也可以淡化感情?李子安没有算计过,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八百个日夜。夜深人静,望着女儿熟睡的脸,李子安的心里就会升起不可抑制的寂寞与悲凉,李子安常常会想起艰苦岁月里的平常日子,那些点点滴滴的积累,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相濡以沫?
时间在流逝,科学在日新月异,李子安虽然不是第一个装的程控电话,也是为她装的电话,是想她能在有空的情况下,给孩子一点安慰。李子安毕竟是爸爸,许多时候男人的粗心,或者工作的繁忙也会忽略女儿的存在。好在这里还有一位姐姐,可以在李子安最繁忙的时候,为李子安照看孩子。
小李欢自从妈妈离家之后,很少上姥姥家去,实在想妈妈了,就去姥姥家,陪妈妈住一宿,然后就回来。她不想爸爸一个人在八十多平米的大房子里,她觉得爸爸就像她一样孤独。她甚至还知道,爸爸也想妈妈,可是爸爸不说。大人,李欢真的是闹不懂。
李欢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放学回来,打开大门,首先去看看那条狗狗,然后,把链子解开,让狗狗在院子里撒欢的疯跑,她就和狗狗一起玩,和狗狗说话,过家家,有时候狗狗不听话,就把李欢扑倒,在李欢的脸上手上用舌头舔,弄得李欢怪痒痒的,就“咯咯”的笑。李子安有的时候下班,就看见小女儿灰头土脸的,就呵斥狗狗一顿,狗狗就像犯了错误的孩子,跑到狗窝里,李欢就把狗链子锁上,然后回屋,乖乖的写作业。
做好饭,他们父女俩就在一起吃完饭,本来,小李欢是山燕子似的人物,“叽叽喳喳”个没完,自从妈妈离开这个家之后,小李欢好像懂事了许多,在爸爸面前从来不提妈妈,逐渐变得内向。这是李子安最不愿意看到的,这对孩子性格的形成,人生观的取向,都会有相当大的影响,李子安没有办法。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孩子活泼可爱,尽量逗孩子多说话,甚至还和孩子一起玩游戏,但是,孩子的母爱李子安代替不了,这使得李子安很焦躁,李子安还要尽量的压制内心的焦躁,他知道,这样做有利于孩子的成长。
吃过饭之后,小李欢就独自在做作业。小李欢很用功,无奈,家庭的环境,自身的条件,都使小李欢的学习成绩急度下降。第二天早晨,李子安刚刚到达办公室,就接到了小李欢的班主任老师陆茜的电话,十点钟要开家长会。李子安看一下手表,七点半刚刚过一点,八点钟要和场长上山检查工作,于是,李子安非常抱歉地说:“陆老师,我没时间去。”
陆茜也知道李子安没有时间来,然后,陆茜就对李子安说:“你有时间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好!”
李子安爽快地答应一声,然后,李子安告诉值班的调度一声,就走出调度室,司机小于早已经等在了调度室门外,李子安钻进吉普车,小车就向林场办公室驶去。这是一九九三年的初冬,车窗外还飘着零星的雪花,地上是一层薄薄的积雪。李子安刚跳下车,场长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身后还有一帮随从,副场长、生产股长、安全股长等等。这些人都上车之后,两辆吉普车离开小镇,向山上驶去。坐在场长身后座位上李子安忽然想起一件事,忘记给姐姐打电话了,小李欢午饭咋办?李子安想叫小于停下车,他给姐姐打个电话,可是,看着场长严肃的面孔和今天的日程安排,李子安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子安这些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场长老孟的眼睛,老孟回过头,关切的问:“子安,孩子都安顿好了?”
“没事,孟场长。”
3.
中午放学的时候,陆茜叫住小李欢,说:“李欢,和我到宿舍去。”
陆茜今年三十二岁,离婚后一直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学校的老师都是本地人,因此,宿舍里只有陆茜一个人。
在苍山林场子弟学校,陆茜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科班出身的老师之一,正统的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她放弃了回老家教学的可能性,也算是支援边疆,就来到了大兴安岭,一晃就是十一年。本来,教导主任是不带班的,她是秀峰林业局,乃至整个林管局,唯一的一个当官还带班的教导主任。为这事,她老公每次回来都和陆茜吵架,最后,扯了离婚证。陆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只是借口,程野在外面早就有人了,比陆茜年轻漂亮。程野不在乎陆茜那几个字。
程野是一身铜臭味的商人,很早就离开了苍山林场,一直在外面打拼,很少回家。和陆茜的结合,完全是为了照顾父母。程野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最小的一个,大姐比她大四岁,二姐是和他同生的龙凤胎,都已经成家立业,后来,有人给他们俩撮合,陆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同意了,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闪婚,根本就没有享受到恋爱的甜蜜滋味。
陆茜是农村姑娘,虽然受过高等教育,骨子里嫁鸡随鸡的想法还是根深蒂固的。程野在北京郊区有房子,一直想把老人接过去一起生活,怎奈,老人家不愿意去,想落叶归根,父子两个一直这样坚持着,因此,家里的一应大事小情,都是陆茜在打理,两位老人都很满意,偏偏程野不放在心上,原因在哪里?这事陆茜清楚,程野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家里的糟糠怎么看都不顺眼了。表面上看,陆茜和程野的争吵是为了陆茜自己的事,陆茜是心里有苦嘴上无法说。后来的一年多,程野每次回家,虽然和陆茜还在一铺炕上睡觉,却是老死不相往来,有一次,陆茜实在忍耐不住,半夜悄悄钻进程野的被窝,结果被程野一脚踹了出来,陆茜问为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