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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药

作者: 风逝 时间: 2014-11-18 阅读: 48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眼前一片白色的世界,他左冲右突却走不出去,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找不到落脚点。脚下已经找不到了那片坚实的大地,到处白茫茫的,踩下去和棉花团一般,让整个身体

眼前一片白色的世界,他左冲右突却走不出去,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找不到落脚点。脚下已经找不到了那片坚实的大地,到处白茫茫的,踩下去和棉花团一般,让整个身体悬在空中,仿佛在向不知方向的深渊坠去。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身心。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身体还在向无边际的空间直直地下坠,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啊呀”一声,他从睡梦中醒来,妻子按亮了灯,看见他大睁着两只眼睛一副受惊吓的样子,额头上是颗颗豆大的汗珠,忙柔声问道:“章诚,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没等他回答,妻子起身去倒了杯热水,给他用两只杯子倒了一下,端了过来,说,喝点水吧。看着妻子关切的目光,他仿佛才从梦境里走出来似的,坐起来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说,没什么,睡吧。
   这个梦,最近已经做过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旱鸭子的他刚学游泳时在水里的那种感觉,身体飘在水中,脚老是踩不到踏实的地方,两只手拼命舞动,想抓住点东西,头却更加可怕地向水里沉去,脚就愈加浮到水上找不到着落了。
   这个噩梦近期一直折磨着他。常言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忙得像陀螺一样,去基层,跑乡下,审阅文件,根本没有闲暇去想事情。怎么会这样接二连三地做同样梦境的噩梦呢?
   刚刚接手土地局的工作,临上任,老乡加好友林铭文曾诚恳对他说,老章啊,你的那个位子已经进去两个人了,你去了可要慎重啊。他感谢老林,两个人曾经是好朋友,都是从教师队伍考出的副科,分别在不同乡镇做了两届副镇长,之后,一起进了城里的两个清水衙门做副手,这次换届,林铭文被任命为农业局局长,他则做了国土资源局局长。
   土地局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还要琐碎和繁杂,一点闲暇的时候也没有。那天,临下班时,“叮铃铃”,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秘书小林抓起了电话,然后捂着话筒说:“章局,电业局办公室的柳主任找您。”他接过电话,只听见传来柳一浩那粗大的嗓门:“老同学,怎么手机关机?今晚请你去丽都酒楼为你庆贺哈。”“手机没电了,庆贺啥啊,整天忙得要死,就想回家躺着休息。”“别不给面子,我打电话跟嫂子给你请假哈,咱八六班的同学在城里的都去,我都联系好了,你只需要带着肚子过去就行,不用你掏包。七点见哈。”不等章诚再说什么,柳一浩那很能嚷嚷的大嗓门戛然而止,电话挂了。
   章诚下了班让司机走了,自己步行五分钟回了家,路上,给妻子买了她喜欢吃的南京汤包,回到家,给她放到保温桶里暖着。妻子单位距离家骑电动车有十五分钟的路,他泡了杯茶,等着。多年来已经养成了习惯,不回家吃饭,他一定要和妻子说一声,而且买好饭给妻子。因为多年来他习惯于和妻子一起做晚饭,妻子善于做面食,他喜欢炒菜,两个人下了班,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交流上班的见闻,很是怡然。即使在乡下上班的时候,除非有事,他晚上也非回家不可。他很喜欢和妻子同在厨房的感觉,觉得那样,才有家的味道。
   门响起了转动钥匙的声音,他喝着茶盯着门口。咣的一声,门推开了,妻子叶琳进来了。尽管年已四十,叶琳的身材还是和当年一样苗条,她是吃啥也不肯长肥肉的角儿,而且脸色依然白嫩红润,不仔细端量,还和三十左右的模样,好多熟悉的人都羡慕叶琳现在的脸色与体型,闺蜜王小慧就曾让她介绍经验,她说,没有经验,王小慧就不无狡黠地瞅着章诚,诡异地附在叶琳耳边笑道:“该不是章局夜里下狠劲滋润你这朵花的缘故吧?”叶琳忍不住去撕扯她的嘴巴,王小慧笑着跑开了。
   “怎么还没走?”叶琳一边换拖鞋,一边问沙发上坐着的章诚。“柳一浩打电话说请你今晚喝酒,还让我一起去,我拒绝了,说让你自己去吧,我要在家给儿子做夜宵,孩子高三了,很累的。”
   “这就走,南京汤包给你放在保温桶里,趁热吃吧。”章诚喝尽杯子里的茶,站起来去挂衣橱拿西服。
   “少喝点哈,多了对身体不好。”
   “放心,我有数。我怎敢喝醉?醉了老婆大人会惩罚我的。”章诚狡黠地看着叶琳。
   这是有个典故的,一次同学结婚,章诚去喝喜酒,喝得有些多了,回到家,刚结婚两年的叶琳看着醉醺醺呕吐不止的章诚,说什么也不肯让章诚上床,把他的枕头被子抱到了书房。半夜起来去洗手间的章诚看见他们卧室的灯还亮着,进去一看,叶琳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睡着了,灯居然没有关。他记起,叶琳结婚后,每晚必须枕着他的胳膊才可以安然入眠。看来,她是半宿未睡,实在困了,就坐着睡了。叶琳嗓子浅,看不得别人呕吐,若别人在呕,她也会呕吐不已,甚至会呕得连苦苦的胆汁也上来了。章诚的呕吐害苦了她,每次看着因呕吐脸色蜡黄的叶琳,章诚很是心疼,决心以后再也不喝醉。
   章诚习惯在临走前轻轻拥抱一下妻子,这个习惯从结婚一直延续至今,当然,当着儿子的面他们也会不好意思。儿子小时候他们倒也不觉得怎样难为情,大了,上学时间比他们上班早,所以,也不妨碍什么。叶琳自然走到章诚身边,和他轻拥一下,之后,为他整理一下衣领,轻语道:“少喝酒,早些回来。”
   其实,县城真的不大,到城北的丽都酒楼章诚不疾不徐地行走,才二十分钟。中年发福,稍稍有些肚腩的章诚只要有可能就步行,所以,年已不惑的他,身材还算不错。在丽都酒楼门外的砖地上,停了少说也有三十辆轿车。这个酒楼在山城是一流的,能够来这儿吃饭,一桌下来怎么也得二三千元,得在政府部门上班的人一个月的工资。章诚除了迎接上级检查,很少来此。做了正局半个月,还没来过。
   “先生,里面请。请问,您是预约的还是……”
   “我去稻香厅,已经有人预定好的。”
   “先生,那边请——”顺着服务生的指引,章诚进了稻香厅,里面已经来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正在聊得起劲。
   “嗬,是章大书记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对着门的一个座位上站起来一位身材肥胖穿着时尚的中年妇女,她化了浓妆的面部表情十分夸张地吆喝着。高中时章诚曾做过八六班的团支部书记,所以,同学会上一般还会被如此称呼。章诚竭力在脑海搜索,这个女人是谁?看见他费事琢磨的架势,她又开了口:“贵人多忘事哈,章大书记不认识俺了,俺是八六班的文艺委员啊!”刘小雅!章诚拍打着脑门,真是岁月无情,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咋变作了今天的模样!
   听到刘小雅的调侃,大家纷纷掉转头,朝章诚看过来,和他热情地打着招呼。柳一浩过来擂了他肩膀一拳,开着玩笑:“这么晚,下了班是不是又先跑回家和嫂子亲热去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在柳一浩的安排下,大家一一落座。章诚打量了一下,在座的有两个看着很是陌生,一个是刘小雅旁边的一个女性,觉得不像他们的同学,看样子,只有三十岁的样子,面皮细嫩,长相温雅,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顾盼生辉,上身乳黄色的丝衫配着黑色的裙子,很是养眼,这么年轻,比他们快要少十岁了,会是谁?柳一浩的右手侧,是一个面目清朗的男士,西装革履的,腰身挺拔,根本没有他们这个年龄常有的肚腩,不过年龄倒是和他们相仿。
   章诚被安排在了首席的位子,他听着柳一浩一一介绍着大家的姓名和现在的岗位,心里一一对应着曾经的印象。现在在座的八六班的同学,大部分都在县城各个行业事业有成。章诚刻意留神那两个陌生的面孔。原来,女的是他班的!是曾经学业长相都不起眼的张韦华,记得她在高二时曾经给自己的书中夹过情书,她的父亲那时是副县长。高三时她父亲调到了港城市做市委秘书长,她也一起转学走了。柳一浩说,她现在是港海城市电业局的局长夫人,因为和柳一浩的妻子是姨家姐妹,来走亲戚,得知同学高升,就一起过来了。那个男士是刘小雅的丈夫,叫王翔宇,在交通委工作,也是柳一浩的初中同学,今天一起来了。
   在祝贺声中,章诚被大家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开始有些吃不住劲了。张韦华娉娉婷婷走了过来,浅笑盈盈,举起自己手中的杯子:“章大书记,哦,章大局长,也应该和俺喝一杯吧,当年啊,俺还是你的铁杆粉丝呢。来,喝一杯,愿你的事业如日中天!”她很豪爽地一饮而尽。章诚又被逼着喝了一杯。这时,柳一浩的电话唱起了“我是你的小呀小苹果”,是叶琳打来的,她温柔的声音传来:“柳主任,请你给章诚把握着点哈,他的胃不太好,别喝多了。”柳一浩爽朗笑道:“嫂子真是贤妻良母,让你来亲自看着章局你也不肯,说要给侄子做夜宵。好好,我们这就结束了,不过,还要和嫂子借用章局两个小时,我们难得一聚,要去K歌哈!章局那磁性的男中音不可以不晒晒。”
   一行人到了练歌房,章诚自己觉得脚步已经不太稳了。伴奏音乐响了起来,是他们中学时代流行的一首歌《同桌的你》,他们把话筒递给了章诚,又把当年的文艺委员刘小雅推上去和他对唱此歌。刘小雅尽管体型变化不少,但是,声音依然甜美含情。刘小雅握起了话筒。章诚连连拒绝不肯唱,说让刘小雅和丈夫唱个《夫妻双双把家还》,刘小雅则把张韦华推过来,说:“韦华倒是真的和章大书记是同桌呢,他俩唱吧。可惜当年没有发生点故事。”刘小雅不知道张韦华给章诚写过情书的事。在伴奏音乐里,章诚与张韦华手持话筒对唱起了那首歌。
   “……从前的日子都远去
   我也将有我的妻
   我也会给她看相片
   给她讲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啦——”
   大约喝了酒,唱着唱着,有一股莫名的情感在心头涌起。章诚似乎看见张韦华不经意拭了一下眼角。地级市的港海城市电业局的局长夫人,她还能有什么不如意的啊?章诚尽管酒有些量多,但脑筋还很清醒,思忖着。唱完一首,他回到沙发坐下,其他的人有的在唱,有的在给唱的人伴舞,有的坐在沙发边上一边吃着小食品和水果,一边窃窃私语。尽管人到中年,但是有着点酒遮着脸,大家不再拘谨,唱的跳的吼的,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不时飞扬的歌声引起大家的共鸣,一起下去和歌唱者合唱起来。坐着的便拿着一瓶瓶的啤酒权作鲜花,献给歌唱者,歌唱者猛喝几口,继续唱下去,居然把啤酒瓶当做了话筒,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章诚摸出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多了,想到第二天还上班,便建议大家散了,柳一浩说,大家还未尽兴,玩到十一点再走吧。
   唱歌时被大家多次献上啤酒,因着酒喝多了,章诚悄悄离开K歌房,去了洗手间。大约吃的太杂,胃也有些不舒服,有要大便的感觉。章诚在洗手间的蹲位蹲下,插上了门栓,一会儿,听见有两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一个是柳一浩,一个是刘小雅的丈夫王翔宇。王翔宇说:“柳哥,先谢谢你引见了那个章局。我让我家小雅引着我认识一下,她老也不肯,怕被她崇拜的章大书记拒绝不好意思。”“哦,今天是认识了,以后还得你自己与他联系。你也不要操之过急哈,别让章诚一口拒绝,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今天让你破费了,现在上面抓得紧,不准公款吃喝,你自己掏包也不容易。单独去找章诚也需要很多的花费,据说,他的前任批一个项目没有二十万不理你的。”“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只要那个项目用地手续批下来,我弟弟给我10%的干股,就赚回来了,到时候,也不会忘记柳哥的。”
   他们两个一边说一边在开着门的厕所蹲位小解。一会儿走远了。
   章诚听了二人的对话,才明白,原来让自己感动的那些同学情都是假象,柳一浩煞费苦心让那么多同学来,弯弯绕在这儿呢。
   章诚惊出了一身冷汗,觉得他们已经挖好了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K歌房,柳一浩眼神正到处逡巡着找他呢。这个柳一浩,真是只老狐狸,难怪数届电业局长他都鞍前马后服侍,没人撸掉他,道道在此。
   真可谓无利不起早。本来还觉得流逝二十多年的同学情谊又回来了,却不想,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靶子。
   章诚不动声色和大家打着招呼,说,我该回家了。柳一浩问:“你刚才去哪了?让大家好找,”他开着玩笑说。“怕你真的醉了,倒地了。”
   “我去抽了根烟。”章诚掩饰着。“我们就此散了吧,不早了,谢谢大家的真诚款待。”已经清醒了章诚对着大家抱抱拳。
  
   王翔宇疾步上前:“章局长,我来送你回家吧,放心,我今天没有喝酒。”是的,从宴席开始到结束,王翔宇滴酒未沾,说他的胃病刚刚好,不能喝酒,敬酒时他和老婆刘小雅一起,小雅喝的是酒,他则是茶。如果没有在洗手间听到那些对话,也许章诚不会多心,现在,觉得自己正在慢慢陷入一个陷阱,他笑了笑,拒绝了:“我自己走一下,散散步,正好醒一下酒,要不回家老婆会罚跪搓板的。”大家一阵哄笑,各自散去。
   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已经深入开展,反贪的工作越来越紧,山城又传来消息,城建局管业务的副局长被纪委找去谈话了,不久,传出消息,他受贿数额高达九百六十万,楼盘建筑商在祥明小区建筑的楼倒塌一栋,死伤十人,建筑商被逮捕,供出了那个副局长,最后法院审出他受贿的事。县里要求各级领导传达文件,继续大力度的反贪倡廉,接受群众监督,做让群众满意的“为民、务实、清廉”的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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