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有悔，岁月有情

摘要：深夜里，曾小雨会借助酒精的力量遥无期盼地回忆在往事的缝隙里，一路走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没有结果时，他会自省至天亮。他更渴望自己这种其实毫无恶意的性情多么能够被理解，能够被接受，他每一次都期待在新的开始里发现更多的对于自我认知的高度。 （1）
　　 每年的初秋季节，一年一度的大型物资交流会如期在阳宇这座小城举行。街道两旁各色物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拥挤的人群横着身体排着长队缓慢过往，似乎力不从心。这样盛大的交流会已延续了三十年至今，满足了各类人群的生活所需，同时是个放松心情的大好时机。
　　 六年前的今天，会场里空前的人山人海，农家人卖了自家的玉米变成现钱，有了购买的欲望和实现梦想的机会。他们尽情品尝各色小吃，羊肉泡馍、长沙臭豆腐。女人们精心挑选心仪的衣服鞋帽，饰品家具；男人们则看重自己满意的打火机、收录机、手电筒，游人和卖主在一片热烈而满意的氛围里开始长达一个月之久的交流会盛况，彼此顺应所需。
　　 人群聚拢处的大棚歌舞团坐落在会场中央，聚集了更多的繁忙和喧闹，人头攒动，被围个水泄不通。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动刀子了。”人群里突然传出惨烈而急促的呼声，惊扰了众人思绪，胆小的围观者立即四散逃离，部分年轻人蜂拥而入，想要探个究竟。只见来自外省的不知姓名的男主唱演员随即倒地不起，鲜血直流，呼吸急促。慌了手脚的行凶者见势风一般飞奔着撤离，等到救护车赶往现场时，男演员已停止了呼吸……
　　 （2）
　　 戒备森严的阳宇市第一监狱门外，站满了持枪的哨兵，他们神情严肃，满眼警戒地注视前方，数十米高的牢房铁窗外面围堵着结实的栏杆。远望，除了庄严神秘，更有说不出的辛酸和苦涩。
　　 曾小雨已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之余。这位英俊的小伙子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此时，他头靠在黑乎乎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回忆往事，黯然泪下。日渐消瘦的脸庞、浮肿的眼圈、无助的眼神显得没精打采。恍恍惚惚间睁开双眼，看到冰冷的铁窗、铁门、阴森森的监室，知道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父老乡亲，似乎在梦中，看见了年迈的爷爷嘴里叼着烟斗，俩手塞在棉衣的袖窝里，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聊天打牌的景象多么亲切；想起了两只手冻得发紫的梅子邀约同伴在梅花园赏景爬山的身影依然熟悉；想家的时候内心是苦涩的，为什么在别人甜蜜的家庭中总有温馨和睦的气息？而在自己的家里却只有陌生的阴影在流动？突然又感觉是在自家窗前与知己叙说一番苦闷，却原来无人倾听。寂寞涌上所有能触及到的空间，心情一下子走在了空虚的边沿。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八年的铁窗生涯将在这里度过，这样的事实只似在梦里一般真的就发生在自己身上？苍天真的与自己开了这么大个玩笑吗？真的就这样让囚衣成了另一种生活的开始？真正失去自由了吗？这样的日子还不如乞讨者的生活。
　　 昨天中午，知心同伴刘鹏带着全家来看望他的场景历历在目，话筒那头，他们各自尽力地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硬是忍住彼此的悲痛强装笑脸地嘘寒问暖。刘鹏认真地劝说曾小雨：“现实终究已成现实，别无选择，在这个如部队一样半军事化管理的巨型场所，你一定要好好改造，尽早出狱回报良知，你的家人我会经常去看望并照顾的。”
　　 短短几句话，如阵阵暖流，流进了心扉深处，泪水止不住地打湿了他的左右手，早已消失了昔日阳刚之气的他，胡茬夹裹的瘦小脸孔，突然来了精神有了笑容，眼圈瞬间变了颜色。听刘鹏讲述近来外面世界里的境况时，他开心地祝福刘鹏全家祥和美好。人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最可贵，他此刻最大的愿望实现了，就是终于和自己知心的朋友坐在了一起说说话。可身边的管教一次又一次地催促着让他放下话筒，还要对带进来的食品仔细地查询检验，换洗的衣服也要逐个地搜身排查，这样的生活怎样才能接受和适应呢？此时耳边，只有管教忙碌的踱步声。
　　 每天，除了改造自己，学习多种法律法规，改变精神面貌、心理素质，还要学习怎样做人和怎样做好人。如今犯了法，判了刑，曾小雨只能宽慰自己需要坦然面对，自己没干见不得人的事，没偷没抢没伤害任何人，为朋友害了自己。二十二岁的这一年，命运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需要去真实地寻找人生的真谛，发现人生的诸多不完美。经过法律的历练，会不会用一种科学的眼光去重新认识“恨”的定义？
　　 三个月后的今天，曾小雨已听说动刀子的案犯刚被绳之以法，公判大会之前的游行仪式轰动了阳宇城整条街的男女老幼，犹如每年春节之后正月前夕的社火队，阵容庞大、声势浩荡，但围观的路人心情沉重、压抑万分，观看的眼神迷离。罪犯们被剃成光头关押在车里，戴上枷锁沿街漫游，在警车的声声开道下走过这座小城的角角落落。只为不愿购买几张门票，想乘虚而入到大棚内观看表演所引起的动刀子事件的引发者，最终被实行枪决。血的教训后面，用生命开了一个真实的玩笑，谁也知道这个交易不划算。
　　 而曾小雨，却是那个将杀人犯使用过的刀子私藏起来的包庇者，此时的他比较幸运，没有游街示众，他的正义之举在他的身上完整地体现出来，却用错了地方。
　　 又一个严冬即将到来。街上的行人加厚了衣服，所有的面孔变得生硬起来。给行人的内心世界增添了某种失落感。这个漆黑的夜晚，寒风袭来，行人稀少；夜深人静时，沸腾的柏油马路开始冷却，农家人屋檐下的大红灯笼照射出灰暗的亮点，照亮了一地沧桑的黄叶。过年的气氛淡淡地惆怅起来，似乎学不会热闹。
　　 （3）
　　 回忆的源头扯不断，曾小雨认为自己不是个十足的坏孩子，能分清对与错，但贪玩至极。十三岁那年，课堂上除了偷着抽烟就是偷看大本小说，老师的教棒敲在头顶没有感觉，粗实的教棒变了形他仍面不改色，大本小说后面撑起一本语文书佯装认真听讲，但能看见一股烟圈从桌面上徐徐上升，伴着某种熟悉的呛喉咙味道再次引来老师愤怒的眼神，他被老师无数次地点名后拽着耳朵拉出来站在讲台上，面对底下嘻嘻哈哈比他小的同学作检讨，班主任在气急败坏的状态下通知他叫家长过来，他会在大街上租一个家长去应对，直到露馅被开除。
　　 为了能让他好好上学，不是亲生父亲但胜似亲生父亲的继父为他找了好几所学校，希望能得到教育部门的严加管教。可他花样百出，每次都被逐出校门，直至将他安排在数百里以外的外县中学，不到一个月又被赶回时，继父叹息着摇头，没指望了，顺其自然吧！曾小雨中学没有毕业，就步入了他喜欢的社会混生活了。
　　 他向继父承认自己真的不是上学那块料，尽早放弃别操他的心。后来几年，闯荡社会的经验极其丰富，有了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想法和做法，盼望出人头地，给亲人争光，充满抱负的壮志凌云；他不甘愿生活在被管制的环境里，不想停留在起跑线上，一心想要干出自己的事业，随后放弃了以打工为生的常人工作，伙同他人联系好了客户准备筹资做生意大干一场。不料，在一切准备就绪开始行动的时候，父母却为他出了一个大难题：停止手头一切活计，以尽早完婚为前提，了却老人心思。
　　 （4）
　　 梅子是曾小雨在滑冰场认识的四川女孩，自幼家境贫寒，加之复杂的家庭背景，小学毕业后过早地步入社会，寻求自己对未来充满疑惑的人生之路。她在好友的介绍下来阳宇学习裁剪缝纫，并在已然熟练的操作中结识了憨厚果敢的客户曾小雨。因为彼此的志趣爱好相同，日渐生情，对未来的二人世界充满默契，他们已经相爱一年之久，只是没有得到曾小雨父母的同意。
　　 曾小雨爱梅子胜过爱自己，在他眼里，梅子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天使，她学成了精湛的技术，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包容和乐观，笑容天天挂在脸上，好像从来就没有令她伤心难过的事情发生过，满头乌黑的亮发被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辫，两只忽闪的大眼睛像个童言无忌的孩子，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不计较得失、不追求名利、不要求过高的生活标准。
　　 花前月下、湖畔桥头，到处都留下他们清晰的身影，初恋是美好人生里永远抹不掉的一道风景，怎么会忘记？曾小雨吻着梅子的耳朵幻想着未来最美丽的生活将如何开始，直到梅子忍着痒痒的欢笑大喊坏蛋时才可罢休；梅子若在半小时内，得不到曾小雨的消息，她会满世界的瞎猜一气，打他的小灵通直到嘟嘟声想起无人接听时，更会胡乱猜测出了什么意外？等他冒着大雨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又好像什么事儿都没了。梅子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包容曾小雨的一切不良嗜好，即便与他发生多大的误会引出多大的脾气，但在她的心底对于理解的涵义高过了发怒的本身；自私的爱情里，梅子一次次地将小雨占为己有，并许诺缘定终生。自从有了彼此的依赖，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会如此美好，生活会如此轻松惬意，日子会如此美丽悠长。想起梅子粉扑扑的和蔼可亲的脸，还有那善良的目光，热情的举止，曾小雨难过地提起了笔：
　　 亲爱的梅子，见信好！周四你二次来看我，我心里万分地高兴和快乐。千金难买是朋友，千里难寻是知音，愿我们的友情地久天长，如今我已经没有资格说爱了。与你相知、相识、相交是我今生最大的财富和拥有，在我最苦难的时候，你仍然没有忘记我，我心里是千万个满足和快乐。说句实在话，这次的打击对于我及我的全家都太大、太重，如同把我扔进了十八层地狱，可法再大，没有情大，有你做我的精神后盾，时时刻刻关怀我、安慰我，让我更加坚信自己希望之光定能驱散绝望之云，我相信经过这次的洗礼和磨练，我会成熟很多，坚强很多。我绝不会向命运低头，我会坚强地去面对每一天。现在，我无所求，只愿你能每分每秒都快快乐乐、幸幸福福地过日子，想我的时候，就多写几封信，那是我最需要的。烦恼时，闲暇时，可以拿出来看看。记住，我人虽在狱中，但我的心永远在你左右，永远与你分享着快乐和忧愁。
　　 （5）
　　 一个家庭，一道背景；一个孩子，一种命运。如果不是听到曾小雨自己讲述的往事，谁也不会相信那样一个将善良和慈祥都写在脸上的老妈妈会如此出乎意料地对待自己的儿子，天下有什么严厉难听的词汇，都被这个母亲用在了教训儿子的行为上，去发泄自己的不满。在母亲的哭诉下，任何人都会相信这是一个坏到极致无可救药的孩子。
　　 每次发生争执，继父就听从母亲的安排，先以断绝关系逼迫为由让他自生自灭。当各自都认为结婚是件大事时，父母必须强制性地要求在亲戚介绍的对象里做出最快的选择，只要说一句愿意，立即就结婚，在曾小雨无声的反抗里，母亲作出如下解释：
　　 “梅子家离得太远了，逢年过节不好走亲戚，如果将来有了孩子麻烦就更大了；再说，个子这么小，到时候生孩子也是问题呀，我看她洗衣服的时候可能连一件床单都拿不起来；她只到你的肩膀高啊。”
　　 “我不在乎这个，我只知道我就是喜欢她、爱她，而且我们都深深爱着对方。”
　　 “那就你自己张罗置办好了，我们不掺和了。我就认为邻村的莉莉最合适。”
　　 “我没钱，我不结婚了总行吧？”
　　 “什么事情都是你说了算吗？今天这事要是没个结果，你永远都不要再进这个家门了。你在这个家里连个怂都弄不了，还要和人唱反调，赶紧早点儿滚出去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什么时候才能被火车给放了鞭炮呢？你要找你亲爹我不拦着你，你看你那眼睛越来越小越来越狠简直就是我的克星，你以为你是儿童呀？裤子两边带那么大两个兜，不偷都像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早上的稀饭里拌上凉拌菜，像是喂猪一样，你那像个正常人啊……”
　　 母亲说着骂着右手顺手拿起院墙角的笤帚气愤地朝着二楼奔上去，笤帚把朝下，跟随母亲肥硕的身体迅速跨上每一个台阶，母亲左手扶着栏杆，腰不驼耳不聋，一件深灰色的开襟外套配一条黑色的直筒裤显得精神气盛，偶尔冒出的一丝白发没有抵住她年轻时候的行事风格，她嘴里骂得更厉害，语言已含糊不清，眼看就要到了曾小雨的面前，笤帚已被母亲举过头顶，眼睛因为生气已充满了愤怒，脸色铁青，面目狰狞，张大嘴放大声恶狠狠地冲过来却打在了墙上，曾小雨在自家二楼的巷道里来回躲藏，横竖都是伤，笤帚的力量朝着头部、背部、屁股，能够得着的地方一把一把地下扬，他双手捂着头使劲躲藏，终被逼无奈，转身直接翻越二楼的栏杆跳下去，将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缝了好几针。
　　 休养后的曾小雨妥协了，他对着天花板失眠了好几个夜晚，绝食了好几天后答应了家人的安排，去面见新介绍的对象。
　　 和莉莉见过一面后，出于礼貌，让交谈的氛围表面上热烈起来，可等到莉莉走远了，她的脸孔就在大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简单单的交谈无法深入记忆，占据大脑的全是梅子和她的一举一动。不经意地就会对比，只有梅子能将他的情感掀起阵阵狂潮。每天晚上梅子会干活到很晚，然后搓着自己的冷手让他握着，他会用两只手夹着她的手不放开然后爱怜地批评：“穿得这么少，冻死活该。”她呢，会试着将那小爪子放在他的衣服下面借他的体温取暖，一起走在路上，她一直挽着他的胳膊不松开，他们将平常日子里的琐事在彼此聆听的语言里打点的顺畅如意。
　　 青春世界，阳光遍地，照耀了一大群快乐鲜活的生命；真爱百年，绵绵情话依旧，拥有美好的同时却掺杂了悲哀。为了成全父母，为自己找了好多理由但无法说服自己。为了躲避婚姻和不喜欢的莉莉，除了耐心的解释便是无言的应对。为了应酬这一切，生意失去了客户，资金也在无形中消耗。曾小雨学会了赌博，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夜不归宿，学会了结交更多的社会青年，从来没有人去打听他不回家的下落，最后落得了如此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