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王大拿
作者: 禁忌蝴蝶
时间: 2014-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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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拿是个懒人,但他觉得自己懒的有道理。而他所谓的道理就是“道道尔”的理。 1956年随着三大改造的完成,我国进入了社会主义,不过王大拿他
王大拿是个懒人,但他觉得自己懒的有道理。而他所谓的道理就是“道道尔”的理。
1956年随着三大改造的完成,我国进入了社会主义,不过王大拿他那会儿还未出生,没有赶上由新民主主义社会向社会主义社会过渡的那茬子,每每想起这个,他都会露出深深地遗憾。有时候醉酒之后,他就向朋友说起自己的梦想是多么的伟大,如果自己生在那会儿,是那个时代的财富之类的话,朋友们相视一笑,也不多说什么。他们与王大拿处的久了,知道他的品性与言辞。
他的命好也不好。说他命好,那是因为他父亲是个学堂先生,所以他未进学堂却有知识。说他命不好,也是因为他父亲是个先生,文革的寒风吹倒了家里唯一的支柱——他的父亲。王大拿是1960年出生的,不早不晚,就生在了文革的前几年,而文革那会儿,他也记事了。清楚的记得红卫兵带走父亲的场景,现在想起来一阵唏嘘。
之后本不殷实的家境更加不堪,母亲在文革期间也逝世了,他的生活就像是霜打的茄子——顿时蔫儿了!
文化人毕竟是文化人。虽然那会儿家里本不多的地也让人收了,没有父亲给自己的经济支持,也无地可耕。但他还是坚强的走到了十六岁。
十六岁的他可能真是遗传了父亲的某些优良基因,虽然不如父亲的知识渊博,能说会道,但他却习得一手好字。靠着自己的一手字给四乡八邻的写幅楹联什么的也勉强能过,就这样靠着乡邻们的接济倒也过活了一段时间。有时候饿极了,抜一把东家的萝卜摘一捧西家的苹果,事后竟自留名,美其名曰:“借”。不过他的人品还行,事后既留名了,也就不能说是偷了,况且人家还说:“日后富裕了,此一粥一饭,苹果、萝卜果腹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他比较慵懒,不喜劳作,但却喜以文人自诩,那骨子里还真是有着文人的那种傲风铁骨的,不食嗟来之食,当然那些他“借”的食物要除外。十六岁,他觉得也该到自己养活自己的年龄了。
别村跟他年纪一般大的孩子已经有娶妻的,他也曾以一个“闲人”的身份去观过礼,看着一片大红色的场景感觉心里痒痒的,过火盆,敬茶,闹新房,一系列的程序让他既歆羨又恼怒。歆羡什么?当然是人家家里的那股子喜气劲儿;恼怒什么?恼怒为什么大喜的不是自己,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这别人的喜庆中跳脱出来,因为这些事只能想想,想想而已,他是个斯文人,斯文人怎能有那种想法,念了声“阿弥陀佛”匆匆逃逸而去。
家里的房子是土砌的。
自父亲被红卫兵带去后就没了音信,据乡里四邻讲大概是上了京或下了乡了,母亲在父亲离开后的两三年里一直被病痛折磨着,直到最后无药可救,拖着瘦削的“骨架”撒手人寰。之后的年程都是自己过的,父亲的事没人能给他个准信儿,所以他也不盼着父亲能不能回来。回到家里,他也开始思考起了人生。
人生就像颗色子,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点数,我们可以自己定义那六个数字的大小,但是无论自己怎么想,放在色盒中摇的时候都只是个未知数,或许某一次的猜对了点数,但那只是一种运气罢了。因为对于未知的东西,我们都是有着一种莫名的悸动,甚至迷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抉择,因为抉择也是一种生活。
土砌的房子由于父亲的离开而久未修缮,自己除了一手能拿出卖弄的字外对于泥土砖瓦的工匠活儿也是两眼一抹黑的,那就让他破烂着在这里屹立吧,只要不坍塌,能遮风阻雨那就行了,自己年纪还小,不娶媳妇,就不需要操心别人家嫌不嫌弃。自己一个人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还是能奈何好几年的,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释然。
但是接下来自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懒下去了,得寻个营生,娶房媳妇,认认真真地过完这一生。再不济也得给王家留个后,不能辱了祖先的香火头头。
麦子碾了两茬儿,但懒人就是懒人,他依旧那样活着。不经意间又过了两年,就连王大拿自己也不知道这两年是怎么过去的,他不禁叹到:“人生啊,有时候比白驹过隙还飞得快。”
在他遗憾着未能生在以前那个向社会主义社会过渡段的盛世之后不久,就迎来了此一生的繁华。1978年,文革结束后两年,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刮到了屯子镇,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那年他正好十八岁,碰上了改革的春风,也正值上了人生的春风。他没有忘记当初的壮志豪言:“日后富裕了,此一粥一饭,苹果、萝卜果腹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这就像是一个孩子受了恩惠,磕头做揖,眼泪哗哗的感激,而他恰恰就是那个受了恩惠的孩子。
他没有走父亲走过的足迹,不想让任何事羁绊自己,他只是一个想自己走自己的路的懒人而已。这是他对自己未来的定义。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但他可能是因为没有正式上过学或者认为自己没有父亲那样渊博的知识所以就没有参加,之后他也没有患得患失的唏叹。或许是苦难的人生让他有了这种觉悟吧!
改革的春风真正的刮到屯子镇是半年后,他得到了一块土地。十八岁也预示着他成年了,看着别家的娃儿吚吚学语,他心中一叹,等过个三五年的自己也该成个家了。
确实,就他而今家徒四壁,孑身一人的处境,在村中活的的确有点儿尴尬。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个懒人,只有自己现在的处境才能配得上自己懒人的身份,心中不由一乐,一个人托着腮帮子“嘿嘿”傻笑了起来,但在有着虫鸣鸟叫的夜晚中却又显得那么孤寂。
家里的铁锹、锄耙因常年未运作的缘故有些生锈,像是年迈老人脸上的褐斑,粗糙,难看。铁锹的刃儿有些卷曲,他拿着铁锹的木柄认真打量着,像是在怀疑着他的功能,那地和这卷刃儿的铁锹谁能抵过谁?
但无论如何的怀疑,如何的打量,地还是地,卷曲的铁锹刃儿还是那般卷曲。没有办法,他是个懒人,懒得想不到用石头砸直卷曲的刃儿,最终他只能硬着头皮扛着卷刃儿的铁锹拖着锈迹斑斑的锄耙走向了刚分的地里。
初春的地刚解冻,天也有点儿寒,地上的草破开了熟睡了一冬的地,在风的吹拂下有抹含蓄的娇羞。
九点多钟,上地的人也多了起来。
“大拿,这是要上地啊!”说话的是村东的王大爷。
“哎吆,懒人王大拿也扛着锄耙上地了,我看看这太阳……吆,真达西头子出来了。”说话的声音有些尖钻,娘声娘气的正是村西头的张二娃,村中不少人受过他的奚落,但却敢怒不敢言,他就是村里的二混子,说文明点儿就是村头的霸王。
对于这种人,没必要去招惹,况且他还是个斯文人,总不能像个泼妇一样站到田垄上扯开嗓子对仗的。
没有理会张二娃的奚落声,他继续用他斯文人的脚步扛着铁锹拖着锄耙亦步亦趋的走着,一路上打招呼的人也多,估计是觉得稀奇。也是,在这块土地上他长了十八年,第一次上地,现在想想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稀奇,更何况看着他在这片土地上成长了十八个年头的乡邻们。
这十八年,因为逢年过节、婚嫁丧娶的挨家串户的写楹联,倒也混了个熟稔。所以一路走来,打招呼的人声也连绵起伏,这倒让他来了劲头。
铁锹和锄耙倒也不重,但他自认娇嫩的肩膀何时承受过如此大的压力,到了给自己新分的田垄时即刻扔下了扛着的铁锹,抛下了拖着的锄耙,自己则一股脑儿的面朝阳光背朝地的平铺在了偌大的地里。约摸着有个三五分钟,可能是地上的湿气太重,让他觉得后背有些渗人,又如同僵尸一样蹦了起来。拧开上面漆片有点儿脱落的老式军用水壶,狠狠地喝了一口,盖上盖子扔在了一旁。
有些发愁的看着一亩开外的地,这都需要自己一锄一锹的掘开,让土变得松软才能播下种子,他心中计算着自己的工作量。首先自己不是耕牛,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不可能一天犁完;其次,自己是个斯文人,干活得劳逸结合,就像读书一样得细嚼慢咽,这才符合他所谓的斯文人的身份。有了这些想法,对于掘地这事他甚至有种发狂的感觉,忽然一阵凉风袭过,让他的五觉六感又恢复了平静,那种抓狂的感觉也逐渐的褪去,看着眼前寂寥的土地,他的眼神由刚才的炽热变得迷离起来。
祖祖辈辈都守着这片土地,到底是为了守住一片念想还是别的原因?如果只是单纯的如同自己将要开展的劳作,那接下来的生活必将又是一个祖辈们生活模式的延续,是他们那个未老去的时代的轮回。
他虽然认为自己是个懒人,但苦难的生活已让他变得坚韧,不得不说,他开始蜕变了,突然间有了思想,有了希望,那么他就不再是过去的王大拿,而是一个全新的要求自己做个与众不同的懒人,因为他心中有了方向,而没有方向的人生是可怕的,那就像是断了桅杆又丢了指南针的帆船,在一望无际的海上迷失,想想都觉得后怕。
虽然在这个雾气升腾的清晨似乎是不适合看将来轨迹的,但他却突然有着一种雾中看花般的明悟,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好处,虽然有时木讷,但清醒时却是可怕的。他看到了时局是适合他生长的,也是适合他的梦想生根发芽的,颓废只是过去的一种缩影,并不代表未来,或许他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而接下来他要验证自己心中的想法。
在田垄上没有逗留多久,他麻利的挎起了斜依在地上的水壶,扛着铁锹,拖着锄耙,没有理会村邻的惊诧,像只斗胜了的公鸡般昂着头向村中走去。他要去老村长家说说自己的想法,老村长是个好人,而且是大家公认的好人,他在自己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接济过自己,让自己的生命延续至今,那是一种馈赠,对生命的馈赠,他打心底儿感激。况且如今他要操办的大事非村长帮忙不可。这才径直直地朝村长家里走去,他相信老村长是睿智的。
“碰……碰……碰碰”王大拿耐心的敲着门,半晌,村长家的门才开了,但开门的却不是村长,而是他媳妇。
王大拿并没有奇怪,毕竟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吹来不久,村长作为屯子镇一个小村的村长经常要去学习的,然后才来给大家传达上面的精神,乐此不疲!
村长的媳妇穿着一件大花格子的上衣,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七分裤,朴素到了极点。
“婶儿,我叔又去镇上学习了啊?”王大拿愣头愣脑的问道。
“可不是嘛,隔三差五的就上镇子,这些天就连一顿热乎饭没吃上,唉,他那身子骨不知还能折腾几年,这挨千刀的。”说起这话的时候她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无奈和深深地关怀。
“这不,早上五点钟鸡刚打鸣就起身了,说是今天讲种蔬菜,不就是种菜么,自家都种了几十年了,学啥呢,菜里还能生出金子么?”
“噢,也是!”说完后他又摇了摇头,“不是,种菜好,种菜好,叔回来了我一定要听听怎么个法儿。”
一阵愣神后他醒了过来,止住了刚要踏出村长家木门槛的后脚,转过头问了声“婶儿,我叔啥时候回来。”
“约摸着晚上七八点钟吧,唉,这挨千刀的。”
王大拿省略了她后面说的那句话,听了前半句就走了。
太阳落得有点早,这是农村人的看法,因为他们的农活还没干完天却黑了。
七点钟他没有去村长家而是裹了一身略厚的春衫在村头坐着。天色有些灰黑,十米开外都看不得真切。十几分钟后一个身材魁梧但背却有些佝偻的影子在镇上通向村里的土路上慢腾腾地走着,手里捏着个红点儿,一晃一晃的,远远的能闻见一股刺鼻的旱烟味儿,是村里种的大青叶,这味儿有点儿辛辣,他使劲嗅了一下,确认了,没错。
“叔,是你吗?”他大声的叫着。
“是大拿么,你这娃子在这儿干啥呢,不回家睡觉找打吗?”村长的声音有点儿沙哑,但总体上还是挺耐听的,嗓子沙哑或是烟叶抽的多了的缘故。
王大拿能确定那个影子是村长,是因为村子里这个时间段里基本就没人出去,春耕,大家都忙着。第二则是村长媳妇给的时间,村长七八点钟回来,于是那道模糊的身影就真切了起来。
“叔,我专门在这儿等你呢,听说你去镇上学习种蔬菜了,那玩意儿稀罕不?”由于天色比较黑,看不清王大拿的神色,但想来定是好奇宝宝的那般表情了。
听到王大拿这般问他,他也来了兴致,因为在70年代,种大棚蔬菜的确是个稀罕物什,老村长咳嗽了一声正色说道:“这次学习的主要内容是种植大棚蔬菜,咱们这个地方土质还行,就是气候差异太大,蔬菜和其他庄稼一样,一年只能收割一茬,而塑料大棚却恰恰弥补了咱们这个地方的缺点,所以上面让咱们这里先推广推广,看看成效。”
王大拿是个斯文人的懒人,而且他恰恰还懂得知识,听老村长这么一讲,心思倒越发的活络起来,况且上面说了推广,按照惯例定是会给帮助的,资金也可以贷,所以说除了人力自己出外,其他的基本被上面全包了。而现在缺的就是“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
“叔,我想种大棚蔬菜,你看成吗?”村长心中有很多人选,但就是没有王大拿。但而今王大拿第一个跳出来要吃“螃蟹”,他想答应但又不敢答应,他毕竟是个孩子,一个没有丝毫种植蔬菜经验的孩子。他觉得文化人就得去教书育人,而不是种地。他没有立即答应王大拿的请求,沉默了半晌,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迟疑的问道:“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