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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情缘(中篇小说〕

作者: 古鱼 时间: 2014-11-15 阅读: 241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引子】  石蛋自幼丧母。  石蛋是在四岁上失去母亲的。  对于石蛋母亲的死,有很多说法。  有的说是被日本人杀害的,有的说是被洋鬼子的卷毛兵糟

【引 子】
   石蛋自幼丧母。
   石蛋是在四岁上失去母亲的。
   对于石蛋母亲的死,有很多说法。
   有的说是被日本人杀害的,有的说是被洋鬼子的卷毛兵糟蹋后自杀的,还有的说跟本就没死,被土匪头子徐针掠走,现在还在木兰围场赛罕坝根儿下的大光顶山当压寨夫人,而与石蛋家这墙那院的吴二奶奶却拍着大腿、踮着小脚,指着将要西沉的日头说:“瞎掰,瞎掰,纯属瞎掰,石蛋妈是被一根红冠子大黑长虫给吓死的,我要说谎,有半点假,太阳下山我就蹬腿!”
   吴二奶奶说得有根有据有来有去有鼻子有眼:“石蛋妈出事的那天,正来例假,她到茅房去换纸,纸还没换完,便听‘吧嗒’一声响,定眼一看,顿时吓丢了魂,原来从房檐上掉下一根碗口粗的大长虫,长脱脱地横在她的面前,盘起之后比笸箩还要大两圈儿,那巨蛇慢悠悠地竖起脖子,竖到与蹲着的石蛋妈一般高的时候,从口中吐出了血红血红筷子般的信子,几乎碰到了石蛋妈的鼻尖,见石蛋妈没再有动静又缩了回去,然后点了两下头,伏下身子慢慢悠悠、蜿蜿蜒蜒地向西边爬走了。”
   石蛋问她:“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奶奶!”
   她说:“那天正好是你的四岁生日,你妈老早就烧好了饭菜,备好了贡品,她不会捣腾就趴着墙吆喝我,要我帮她捣腾,我刚过去,她说:‘我坏事了,来得太多了!’,拿了一大卷纸,就匆匆去了茅坑,我刚要去稀罕你,可屁股还没粘炕,就听她在房后惊叫了一声,我急忙跑过去,亲眼看到了我先刚说的那情形。”
   “我也吓没了魂,两腿干打哆嗦,走不了道儿,等到你爹从山梁上回来,你妈已昏过去,我帮着你爹把她拖拉到屋里,你妈从那儿再没起来炕,不几天就咽了气。”
   吴二奶奶还说:“第二年,羊倌在你家西山上拣到了一个炉子烟筒那样粗的蛇蜕,蛇吓着了人,自己也要脱一层皮的。”
   石蛋深信不疑了,并在动物和植物那里得到了充分的认可和和翔实的证明。他打小就有一种奇异功能,能听懂各种动物的语言,看懂各种植物的表情,总是没完没了、不厌其烦地跟它们唠叨。
   石蛋爹不明原因,总以为他有毛病,像牵着小动物一样牵着他到处看医生、找郎中,医生郎中也是一片茫然。能听懂动物的语言,动物就贴乎他、亲近他。他小时候养过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它们都像孩子一样听他的话,他叫它们干什么它们就干什么,乖得很!
   他对一只小老鼠说:“小地猭,你回去问问你爷爷,问它知不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它要不知道,你就让他去问他的爷爷,他的爷爷再不知道,你就让它再去问……反正你要给我问清楚”。三个时辰后,小地猭回话:“让黑蟒咬死的!”
   如此这般,他又派出了小山猫,小麻雀,小蜘蛛……得到的回答基本是一致的,不是蟒就是蛇,不是吓死的就是咬死的。
   石蛋在心底与蛇结下了深仇大恨,他一生都在与蛇为敌!在石蛋养过的所有动物中,最厉害的是他的神雉他的雕。其实,所谓的神雉只是一只鸡。但这只鸡可非同一般,它是凶猛无比的老雕孵化的。
   能看懂植物的表情,植物就信赖他、牵念他,甚至期许他、依恋他!他小时候栽植过大大小小的植物,草本木本,乔木灌木,样样数数,应有尽有,都嫩葱一样水灵,绿云一般茂盛。更奇怪的是他虽是个男孩儿,却比一般的女孩子还喜欢绿植,,别人家怎么养也养不活,最后不得不扔掉的蔫巴巴、凋兮兮的花花草草,只要他扶一扶,浇一浇,对它们嘀咕嘀咕,侍弄侍弄,安抚安抚,很快就枝青叶绿,重现生机了!
   吴二奶奶说他是天河水命,有大慈悯,能做大事情,干大事业。又长叹一声泪水涟涟:“唉,也得遭大磨难,受大悲苦,忍大寂寞!”
   他不知道水命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植物也知冷知热,知饥知渴,而且它们也有鼻子眼睛,五官齐全,虽不能走,却会看会听,知痛知痒,能感触一切,谁对它们好坏它们全清楚、全明白,全记在心里。
   最牛最叫绝最神奇的是他从墙画或图册上剪下一片叶子、一段枝条或是一朵蓓蕾,只要放在水里浸一浸、泡一泡,插进花瓶或埋在土中就能发芽起苔生枝长叶。这样的特异功能引来许多青睐、赞许甚至惊叹和掌声,但让他牵挂了一辈子的只有他的牡丹仙子、牡丹仙姑。
   【家 世】
   石蛋出身于书香门第,虽不敢与曾、梁、宋、俞等近代名门望族相提并论,却也是缙绅大户,祖辈出过举人进士也出过状元,出过文人学者也出过拳师武将,做过县令州官也登过天子大殿。
   可到了曾祖这一辈洋鬼子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从两次鸦片战争到武昌起义,天朝帝国天子皇权日渐衰落,最后从天子皇帝到贝勒格格,那些金枝玉叶、龙子王孙都被赶出了京都,文武百官自然也四散奔逃,作鸟兽散。
   国破家何在,无国哪有家!
   在离散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时刻,曾祖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最后威严正坐作出明确分工:“老大静馗作为长子嫡孙一支,要逃,逃入大野大山大荒,越远越好,保好家谱和铁卷丹书,隐姓埋名,不到太平盛世,不得抛头露面,千苦万难九死一生也要保住祖宗留下的香火、血脉、根苗。老二,随我奔走内地边城,躲避烽烟战火,隐于街衢市井,保住家产,兴办实业,伺机报国,并帮助我安顿好老六、老幺,上私塾还是入新学待他们到年龄再定。老三,出国留洋,精研西学,笃甚本领。务求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神闲气静,智深勇沉,学成迅即回国,为国效力,以夷治夷,文明大启,定国兴邦。老四、老五,进讲武堂,万务夙兴夜寐,言词密察, 日慎一日,进而知天文,察人事,识地理,进贤进能,诚信宽大,四海之内,视如室家,以期仁爱治於下,信义服邻国 驱逐蛮夷,精忠报国,复兴中华。”
   按着老太爷的吩咐,作为长子的石蛋的爷爷,带着石蛋的奶奶和父亲,轻车简从,一家三口和一个马夫便上了路,沿着老太爷指示的路线和千叮万嘱:远官路而走偏寨,绕园畴而离涧谷,避兵避匪,亲贾亲民,一路向北,蜿蜒蛇形,经三个多月的奔波,虽几经凶险,皆一一化险为夷,四人均安泰无虞、精神爽健。终于经怀柔、密云,越长城、过古北口,进入热河地界。
   热河,源自蒙语“哈伦告卢”,意思是热的河流,流经承德市的武烈河,上中游有温泉注入,因而冬日非严寒而不封冻,故称热河。冬日清晨,蒸腾的水汽遇寒冷空气而凝结成雾,氤氲祥和,如幻如梦,三九天则遇奇寒而成淞,晶晶玉透,妙曼莹莹,加之两岸奇峰林立,古木参天,真如进了仙界一般。
   石蛋爹久居京城,终日游走于学堂与市井之间,看到的最多的是车辚辚马箫箫,哪里见过这等景致。此时,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激动,霍地跳下车子,独自在山野中雀跃、呼喊、狂奔,俨然是一只刚刚出巢的紫燕。
   他的母亲微笑着看着她的儿子,内心荡起不尽的涟漪,可他的父亲却一脸愁云,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景色。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尖刀,恶狠狠地刺视着狭窄道路两旁遥远山峰上的巉岩和危崖,警惕地巡视着近处的草丛和树木!
   “疯一会就行了,你难道非得叫他把土匪唤出来或让长虫咬一口?”
   “小哲,快回来,你爹生气了!”石蛋爹飞也似的回到了车上!
   “这回可捞着出飞儿、撒野、放风筝了吧!看,这一身草刺。呀,裤腿儿都湿了,喔嗬,看这身土!”母亲帮着儿子摘沾满身上的牛蒡子、草窠子,拭去满身的土,拧着裤脚上的水。
   “哼,甭着急,甭再指望着娇娇星星的了,大山大荒里有的是功夫让你野,你也甭惊惊乍乍的,有你摘不过来、哭不上溜儿的那天儿!”父亲瞟了瞟儿子,又瞟了瞟妻子,不咸不淡地说。
   这一年是1912年。
   时光如箭,转眼到了1922年。这一年的4月29日,中国大地上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受英、美支持的直系军阀吴佩孚和受日本支持的奉系军阀张作霖,在中国北部打得人仰马嘶,战火连天。可十年前还在塞野大山滦河之畔狂奔野跑的石蛋爹,如今已当上了爸爸,十年的荒野生活,已将这个文雅白净的男孩打磨成了具有钢铁般坚强意志的硬汉,塞野大山里的一切农活和民间手艺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是一个颇有点传奇色彩的人物。说起传奇色彩还不仅在于他能干活、手艺好,更在于他娶了个具有传奇色彩的老婆,他这老婆又给他生了个更具奇色彩的的儿子。
   自从静馗(字:文祥)一家落户野村,不到一年,就有人上门为石蛋爹静远哲提亲。可是在石蛋爹静远哲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妈妈就跟大学士李殿林之子李鹤铭的老婆指腹结了亲,李鹤鸣的老婆还真就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叫李丹妮。石蛋的奶奶和石蛋爹是见过李丹妮的,尤其是石蛋的奶奶对李丹妮有极其好的印象,就在他们出塞之前,当她得知老太爷的旨意无法抗拒,必须出京,没有回旋余地的时候,还提出过能否去山西,去亲家那儿。她的提议由于与老太爷的初衷和苦心离得太远,自然不被采纳。
   随着提亲的与日增多和静远哲年龄的不断长大,石蛋爹的婚事便理所当然地进入了议事日程。可媒婆提了若干若百里挑一的大姑娘,都不对石蛋奶奶的心思,她整天唉声叹气,反反复复地磨叨:“李丹妮那孩子也不出落得啥样了?哎呀,那眼睛,那眉毛,那脸蛋儿,跟一朵牡丹花似的!我现在一闭眼睛她就在我眼前,经常一连好几天了,做梦都梦见她!老头子,我问你,前两天我让你送的那封信你送了没?唵,送了没?”
   静文祥被磨叨得实在没办法,只得说:“送了送了,都回信了!”
   “怎么说?”
   “信上说,早嫁人了,让咱们死了那份心。”
   “信在哪里?”
   “让我撕了,撕了还不解气,烧了,烧了还不解气,还泚了一掊尿!”
   “编,编,又开始编,我抽你个老不死的!”静馗老婆拿起笤帚就要抽静馗,静馗伸长脖子挺直腰板等着老婆抽,老婆举了几举,叹了口气,放下了!
   当年北平城里出了名的淑女、贤媳、惠妇,怎么会打对自己爱得死心塌地,照顾得无微不至,自己也同样爱得义无反顾,爱得不留余地的丈夫呢?一切只是学着野村的悍妇的架势做做样子罢了!
   似乎命中注定,静馗和静远哲到了野村之后,迅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和环境,上山打猎,下河捕鱼,入川放牧,侍弄田园,嫁接果木,跟着当地的农户猎户木匠铁匠石匠学习各种技术和手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乐此不疲。可远哲妈却始终不服这里的水土,不入这里的风俗,身体大不如前。
   好在,丈夫体贴,儿子孝敬,头几年闹了几场大病,好歹都扒拉过来了,近几年虽小恙不断,赖赖耗耗,却没再怎么抬床卧枕。对此,静馗和静远哲感天谢地,把当地的郎中奉若神明,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忘不了他。而在家里爷俩整天挤眉弄眼、珠联璧合,终日围着老太婆转,想尽千方百计逗她开心。日子虽算不上风生水起,却也其乐融融。
   远哲妈在多次让静馗往山西打信,还让静馗套上骡子车拉着自己跑了一百八十多里地到锥子山邮了最后一封信仍然石沉大海后,不得不对李丹妮死了心眼睛开始瞄准当地。
   说来也巧,就在远哲妈像筛筛子一样筛着九寨十八村跟远哲班上班下的姑娘的时候,莽村著名的媒婆千里红来到了静家,这是她第二十一次来到这里,以往她总是低眉顺眼地进屋,恭恭谨谨地谈吐,然后灰头土脸地嘟囔着“你家公子是皇太子呀!”地逃走。
   而这次,她是腆着肚子进来的!
   远哲妈一见她的这幅端祥,不禁喜出望外,她对她骨髓的颜色都早已看清,赶紧捯着三寸金莲往炕沿边挪,用掸子掸着一尘不染的炕毯,招呼千里红坐下。
   千里红满脸霞光地看着静远哲的妈妈并不急于就坐,把耷拉到屁股蛋儿以下,加上大红绒绳快到脚踝子的大辫子像骄傲的大车老板子甩红缨大鞭子一样甩到胸前,辫梢儿差一点扫着远哲妈的脸,眉梢一挑半嗔半娇半傲慢道:“齐乡君,去给红儿沏杯好茶去,要你家压箱底的御用碧螺春!”。
   远哲妈不禁一愣,要喝碧螺春并不为怪,她第一次登门时,自己出于礼貌给她沏的就是碧螺春,可是到野村八九年了,连自己的老公、自己的儿子都没再管自己叫过乡君,她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自己不但没有把她看到骨髓里去,就连皮毛也没看清楚。真是高山出俊鸟,平底出蝼蛄呀!
   “就去就去,”远哲妈边麻利地下地边说,“什么御用,什么乡君,红妹妹尽说玩笑话,话又说了,这都啥年头了,早就民国了,那些都是老黄历不值钱喽!”。“千里红”何其人也?人称“千面玲珑”!当一杯热气腾腾、茶香四溢的碧螺春捧在手上,立马感到自己的谱已经摆足,赶忙换了架势,端着茶,给远哲妈道了个万福:“乡君姐姐大喜啦!”。
   “喜从何来,更何言大喜?”远哲妈知道千里红此行定有奇货在手,便有意放慢了语速。
   “哎呀,哎呀,可是天大的喜呀!”千里红说着,便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纸片,手腕一番,把有图的一面对准了远哲妈。远哲妈定睛一看,顿时一声惊呼,只见那图片原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牡丹花一样奇美的笑脸。
   “啊,丹妮,丹妮,”远哲妈颤抖着手接过照片,“是我的心肝宝贝,小丹妮!”远哲妈继续喃喃地轻唤着:“真是我的小丹妮!”她的手颤抖得愈加厉害,心里却似有一股蜜汁款款流过,她把照片的上缘慢慢地慢慢地贴上自己的前额,紧紧地贴,双目也随之紧闭,眉头高高蹙起,哽哽咽咽的声音已不由自主地发了出来,两行热泪沿着眼窝流下,漫过鼻翼漫上樱唇流进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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