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老葛

老葛姓郭不姓葛，称他老葛是笑星们的杰作，是后来的事儿。
　　 老郭这人怪得真是可以，他调到兴隆中学的第一天，就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天晚上，学校在玫瑰大酒家搞了个教师迎送会，祝福离去的同志一帆风顺，前程似锦；祝愿新来的同志和睦相处，万事如意。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足饭饱，大家簇拥着说说笑笑地向外走。走出老远，四下看时，独独不见了大老郭。校长问我：“牛主任，老郭呢？郭长贵老师呢？”我张口结舌，支吾其词：“这个……可不是，没见着呀。郭老师哪里去了呢？”校长就有些不感冒。身为办公室主任的我，有责任管这些破烂事，赶忙向校长表态说：“校长，我回去找，而且保证完成任务。有我牛一栋在，就有他郭长贵在！”我一边嘟嘟哝哝地往回找，一边在想：不知是这家伙喝高了？还是他初来乍到迷路了？也真是，这么多人丢谁不好，怎么偏偏把老郭给丢了呢？找来找去见不到踪影，我只好又找回到了大酒店。
　　 郭长贵还真就在这里，而且只他一个人。只见他正一手撑个塑料袋，一手端个菜盘子，把剩余的饭菜往里装，汤汤水水，淋淋漓漓。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旧社会的老乞丐。我感觉装剩菜有损于人民教师的形象，就有些心生不满，想蹭他两句，但出口却是：“郭老师，你干什么呢？”郭长贵抬头看看我，咧嘴嘿嘿笑笑说：“你看看，这么多的菜。“我终于没有忍住，说：“装剩菜哪？哎呀，你快一点儿好不好？老师们在等着你呢！”他张起脸看看我，依然嘿嘿笑着说：“快了快了，这就好，马上就好。”于是加快了装菜的速度。我不耐烦起来，说：“光拿点儿鱼啊肉啊的硬货就行了，青菜什么地就算了。”他再次笑笑说：“别忙，花了钱的东西，瞎了多可惜！”就这样，一直到把战场打扫得干干静静，桌净盘干，方才离开。
　　 一路走着，他还得意地举起袋子向我解释说：“嘿嘿，这些菜都不错，够一家人吃好几天呢。”
　　 初来乍到的第一天，就显露出这副品位和德行，那还了得！以后还不丑态百出，让人笑掉了西班牙！果然，该行为让不少人心生龃龉，对他议论纷纷，冷嘲热讽。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郭长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感觉他为人正直，本分能干，工作上尽职尽责，教育教学效果不错，对学生也充满爱心。就是有一条，钱物上太死太抠，一分钱看个磨盘大，一分钱当做两半花。譬如，同事中娶妻生子，乔迁新居，朋友聚会，谁不想借此机会联络感情增进友谊？可老郭偏不。每逢此时，他便装聋作哑，推三阻四，能脱则脱能溜则溜。譬如有几个喷烟吐雾的烟民，为了虚荣和面子，时不时地买盒高档烟进口烟炫耀炫耀，显摆显摆。可老郭从不，表现一点都不委婉，让人一碗水看到底。不知他从哪里弄了些黄烟叶子，拿手搓搓，装在口袋里，再撕些纸条预备好，不时地卷支长长的大喇叭，还滋滋吸得津津有味。那模样，跟挖地下管道的民工绝没什么两样。并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人就劝他，老郭呀，也弄点儿过滤嘴高档一下，别老弄这些土巴货原生态。他嘿嘿笑着说：“过滤嘴儿不顶事，没劲，还就喜欢这些原装的。”别人则不这么看，认为他是拿根牛毛用锯解，抠抠索索，无非是想省几两碎银子。
　　 至于和同事抓大头啦、侃大山啦、下饭店喝个闲酒什么的，那更是绝无仅有，从没见到过他的身影。
　　 语文组有个曹二林，脑瓜极其灵活，转轴儿一般，是全校有名的大笑星，他自诩为当代第一流的预言家。目睹了老郭这些琐事笑料，当然不会轻易地放过，所以经常地挤兑他，揶揄他，拿他开涮，说老郭一定是关门时把头给挤了，再不就是脑子进水了。所以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大喇叭”。
　　 我和老郭关系不错，曾几次劝他说：做人应该有从众心理，看大多数人的举动，别人怎么着你就怎么着。该出手时就出手，潇潇洒洒闯九州。不然，别人会对你有看法，也降低个人威信。老郭总是笑笑说：“谢谢，谢谢老弟的提醒和帮助，我会努力的，努力的！”可过后呢，狗屁一阵风，还是一如既往，我行我素。我想，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自己的毛驴愿骑脖儿颈，我也没办法。既然你不听忠告，那就爱怎么的怎么的吧。所以也就再懒的管他。他这种极度抠索的作风，难免给人留下冷僻不群、死牛蹄子不分叉的感觉。
　　 且说今年夏天，校长的儿子要结婚，这可不是件小事儿。校长手下的臣民们谁个不想借此机会表表忠心，密切一下？老师中有的随礼200元，有的随礼400元，还有的找出一大推理由，悄悄地把钱送了去。至于是一千元，还是八百元，咱可不知道。老郭却说：“付喜礼不能搞攀比，不能搞一刀切，要因人因经济状况而异。我和几个条件差的同志一样，随最少的。”说着，抖抖索索掏摸老半天，才拿出皱皱巴巴的一百元。看着他那艰难劲儿，不像是从兜里取，仿佛是从他肋骨上剔。
　　 随着社会的进步，学校经济条件的不断好转，领导决定要更新一批旧电脑。过了时的淘汰货，价格自然就便宜一些。老郭听说后，兴高采烈，像凭空里捡了个大元宝，天上掉了个大馅饼，第一个就报了名。有老师劝他说：“买电脑要买高档新潮的，搞一次性投资，买这过期的淘汰货干什么？既不美观又不实用。”老郭笑笑说：“话不能这么说，这是都正用着的，挺好的，回家买零件修一修，不是照样使用吗？”
　　 这次，看老郭搬个破电脑，高兴得屁颠屁颠满地转，蓸二林忍不住哈哈大笑。因为他来了新的灵感，他一下子想起了法国文学大师巴尔扎克，想起了巴尔扎克的世界名著《欧也妮~葛朗台》，想起了书中那个嗜财如命的吝啬鬼“老葛朗台”。蓸二林认为，“大喇叭”这名字还很有欠缺，不能概括郭长贵的实质全貌，于是给他改名叫“老葛朗台”，简称老葛。这名字内涵深，影响大，所以越传越远，不久就家喻户晓，人人皆知。郭长贵对这事却蒙在鼓里，有人喊他老葛，他还自得其乐，答应得脆脆生生满脸生花。
　　 蓸二林几次当众宣布专家预言：“老葛朗台”这名号赐给他，恰如其分，名至实归，别人谁也抢不了去。而且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一辈子就别想扒下来，保准能带到坟墓里去！”
　　 在大家的心目中，郭长贵的小气和吝啬，是铁板上钉钉，不可更改了，难以救药了，是出了窰的砖瓦——定了型了。
　　 只是刚刚发生的一件事儿，引起了全校师生的震惊和骚动，人们才不得不重新审视老郭，思考老郭，评价老郭。只差一点没开大会为老郭平反昭雪，恢复名誉了！
　　 最近，县级慈善机构发出了倡议，要求各行各业关注弱势群体，奉献一片爱心。如破产企业，下岗职工，特困家庭等等，尤其要关爱那些生活有困难的残疾人，向他们提供无私援助，帮他们度过难关。面对此情此景，大凡良心没被狗吃了的人慷慨解囊，大搞募捐，为兄弟姐妹排忧解难。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教育工作者当然要义不容辞，尽职尽责。为这，学校专门成立了募捐办公室，动员大家献爱心搞募捐。倡议刚刚提出，师生中捐款者争先恐后，格外踊跃。一百、二百、三百、五百元不等。校长主任责无旁贷，率先垂范，每人捐了一千元，引得大家纷纷称赞，刮目相看！蓸二林等笑星们便缠住郭长贵，不厌其烦，刨根问底：“老郭，说说，快说说，你到底捐了多少钱？”郭长贵摇摇头，支吾其词，笑而不答。几个笑星步步紧逼，锲而不舍，一追到底。后来问得急了，老郭便模仿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抛腔甩调说：“多乎哉，不多也”。
　　 人们忍不住捧腹大笑。大笑之余，几个人便暗自琢磨：吝啬鬼郭长贵肯定是铁公鸡下锅——一毛不拔！即使拔了，也绝不会超过三十元五十元。
　　 几个不甘寂寞的活跃分子，觉得这么好的材料埋没了怪可惜，不如挖掘出来叫大家乐呵乐呵，过几天好日子，等于请大家看场免费的相声和小品。大笑星预言家曹二林振臂一呼：走走走，看看去看看去。看他个明明白白，弄他个水落石出！二流笑星们紧随其后，遥相呼应，摩拳擦掌表示支持。于是，义务调研员们就呼呼啦啦地去了募捐办公室。
　　 当募捐办老王拿出捐款者名单时，曹二林等“调研员”们一下子愣住了，“哎呀呀，我的妈呀！”一双双眼比灯泡还要亮，那舌头伸出来，愣是半天没有缩回去。
　　 曹二林眉头紧锁，疑虑重重，很不死心，忍不住高声大喊：“我说大老王，怎么搞的？你真糊涂呀！把捐款数字写错了吧你？”
　　 大老王抖起精神，细细审视了一遍说：“没写错呀，事实就这样。核实好几遍了。怎么了你们？”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摆着是错了嘛！”
　　 “明摆着，没错就是没错！”
　　 “真的没错？”
　　 “当然没错，捐款这么严肃的事，怎么能错了呢！”老王的回答毫不含糊，斩钉截铁。
　　 “你，这……”
　　 大老王用手指点着登记薄：“你们看看，这不登记簿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说着，他一字一顿地读出声来，“蓸二林，人民币100元。牛一栋，人民币300元。郭长贵，人民币20000元。”
　　 面对此情此景，蓸二林等人张口结舌面面相觑，脸红耳赤羞赧至极，恨不得地下有条缝也要钻进去。最后，不得不垂了脸怏怏而归。
　　 面对询问他的人，郭长贵态度祥和平平淡淡：“我国弱势群体那么大，他们的困难那么多，尤其是那些盲人病人残疾人，生活那么困苦。”
　　 “不错，确实有很多困难户，需要帮助。”
　　 “电视上，我亲看到，有一户人家，只有爷儿俩，一瘸一盲，没有任何收入，连生活都不能自理，那个难呀。看看他们，我捐两万元，不多，实在不多。”说这些话的时候，老郭的眼里一闪一闪，语言哽咽，热泪滚滚。
　　 看看，看看，这就是郭长贵，这就是被称为吝啬鬼的怪人老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