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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阴间旅程”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4-11-16 阅读: 13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放完了最后一次炮后,我靠躺在角落里想打个盹。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在井下熬了大半个晚上,我已精疲力尽瞌睡难忍。老苟走过来问:“瞌睡了?”我睁开眼睛看

摘要:我看着望乡台上那只得意的恐龙,一把夺过孟婆汤,咬着牙说:“我下辈子不做人了,我要和老苟一样变猪。”说完就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         放完了最后一次炮后,我靠躺在角落里想打个盹。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在井下熬了大半个晚上,我已精疲力尽瞌睡难忍。老苟走过来问:“瞌睡了?”我睁开眼睛看了看,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老苟推了我一把,说:“别睡了!班长看见了又要扣你奖金。来,抽支烟提提神。”一听到扣奖金,我强行睁开了眼睛,同时摇摇头示意不想吸烟。
   老苟并不老,还不到四十岁,只是我们这个班绝大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和我们相比是老了一些,所以大伙儿都叫他老苟。老苟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刚要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把烟从嘴上拿掉,凑到了我跟前低声说:“小黄,刚才班长悄悄对我说,矿井下瓦斯浓度严重超标,可主管工业的王副县长为了完成全年五十万吨的生产任务,不允许停产。咱们现在可真是提着脑袋挣钱,万一瓦斯爆炸把命搭上,一切都晚了。今天上去后,找个借口请假不要上班了。”
   我想了想说:“苟叔,我还没凑够娶媳妇的钱,不能请假。”“唉!”老苟叹了口气,摇摇头,重新把烟叼在嘴里,右手拿着打火机,大拇指用力一按,啪!这一声和平时按打火机的声音没什么两样,可它后面紧跟着“轰隆”一声巨响,我被震得两耳发聋,只见眼前一团火光,当即就昏死了过去。
   我醒来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仔细一看,我正在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上行走。路的两边阴森恐怖,云雾缭绕,时不时传来狼哭鬼嚎的声音。我看见前面有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在移动,赶紧追上去问:“两位大叔,这是啥地方?我们要去哪里?”
   那两个影子止住了脚步,一齐回过头。“啊——!”我禁不住喊出声来,他俩面部狰狞,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白影子说:“小伙子,你已经离开了阳间,这是通往阴间的黄泉路。”
   “什么?!”我吓得魂飞魄散,愣了半晌又问,“你俩是……”
   白影子说:“我俩就是黑、白无常。”
   我的记忆渐渐复苏了,想起了在矿井底下,想起了老苟,想起了一声巨响和眼前的一团火光。“不行,我要回阳间。过完春节我就要娶媳妇了,我提着脑袋去煤矿下井采煤,就是为凑娶媳妇的钱,现在媳妇没娶岂能离开阳间?”我说完就要转身往回走。
   黑无常冷笑一声说:“已经过了鬼门关,你还能回到阳间吗?”我张口咋舌,说不出话来。
   白无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上路吧!”
   我们走到了一条河边,血黄色的河水混浊脏污,波涛汹涌,河里面孤魂野鬼的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黑无常两眼冷漠地看着我,右手伸到了我眼前,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在一起有节奏地捏揣着。我开始还不明白,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当初刚去煤矿下井时,班长向我讨要烟钱时就是这个动作。我摸摸口袋,身无分文,便摇了摇头。
   白无常和蔼地说:“你看见了吗?前面这条河就是忘川河,河上那座桥叫奈何桥。桥分为三层,一生行善事的人走上层,善恶兼半的人走中层,行恶的人走下层。走上层下辈子还是人,走中层也有重新做人的机会,而走下层会被鬼魂拦住,拖入污浊的波涛之中,被河里面的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我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说:“我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肯定走上层。”“谁走哪一层还不是由我们两个安排?”白无常满脸微笑,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明白了吗?”
   我迷惑不解,傻乎乎地问:“明白啥?”
   白无常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阳间有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过奈何桥前,只要给我俩塞钱,你本应该走下层,我们可以让你走中层;你本应该走中层,我们可以让你走上层……”
   我打断他的话说:“可我本来就应该走上层。”
   白无常说:“话还没说完。如果不给我俩塞钱,本应该走上层,我们可以让你走中层;本应该走中层,我们可以让你走下层。”没想到黑、白无常也学会了阳间人的那一套——利用职务之便吃拿卡要。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黑无常看榨不出油水,没好气地对白无常说:“别和这个穷鬼罗嗦了!我俩找别人去。”
   “别急,再商量商量。”我刚喊出了这一句,黑、白无常就已经不见了。
   我实在不甘心走中层,因为我下辈子还想继续做人,于是就站在忘川河边不肯上桥。我想:难道没有天理了?我就在这里等,说不定还能遇见阎王派的巡察使,我要控告黑、白无常的索贿行为。按照阳间的时间估算,我等了大约有半天时间,没等来巡查使,却把老苟等来了。
   老苟满面春风,嘴里还唱着一首老歌:“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我看见他快走到桥边了,赶忙喊住了他。
   老苟一见我,笑吟吟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小黄啊,咱俩真是有缘,阳间一起下井,阴间也结伴过桥。”
   我问老苟:“黑、白无常向你要钱了吗?”
   老苟说:“要了呀!可是我没有钱。”
   我又问:“那他俩是不是让你从中层过桥?”
   老苟笑了笑,说:“他俩说瓦斯爆炸是因为我用打火机的缘故,虽然一生除了这事外没再做过一件恶事,但也不能走上层,只能走中层,我又没钱给他俩,就安排我走下层了。”
   我着急地说:“糟了糟了,你走下层会被鬼魂拦住,拖入污浊的波涛之中不得超生。”
   老苟感慨地说:“我早就不想再披人皮了,做人太苦太难了。要不是给六十多岁的老娘治病,要不是给读大学的儿子挣学费,我就不会下井当煤矿工,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能不能超生无所谓,就是重新投胎,我也要变头猪,有人喂吃有人喂喝,最后稀里糊涂挨一刀子,倒也干净利落。”我暗暗嘲笑老苟是个懦夫,怎么能因为受苦受难就放弃做人呢?人是多么可贵呀!猪?不用说了,谁都知道。老苟说:“小黄,过桥吧,别在这里磨蹭了!”
   我不愿意和这个甘心变猪的懦夫结伴而行,便摇摇头说:“我还想再等一会儿。”
   “那你就等吧,我可要走了。”老苟嘴里唱着“共产党好共产党好,共产党是人民的好领导……”,轻松地踏上了奈何桥的下层。
   看来我的运气不好,等了大约三天的光景,还是没有等到巡察使。我由期盼变成了失望,最后终于绝望了,不得不上了奈何桥的中层。
   我走了一段路后,看见了一个土台,土台旁边有一个老太婆,手持铁勺在一口大锅里来回搅动。我凑上前去一看,锅里是满满一锅清汤。我问老太婆:“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老太婆面色冷峻,看都不看我一眼,冷漠地回答:“我就是孟婆,受阎王差遣在熬制孟婆汤。”
   我一听是能和阎王说上话的人,赶忙说:“麻烦你给阎王捎句话,就说黑、白无常向鬼魂索贿。”
   孟婆面无表情地说:“我只管熬制孟婆汤,别的事管一概不管。”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面孔走过来了,我仔细一看,这不是主管工业的王副县长吗?中秋节王副县长莅临我们煤矿视察指导工作,那天我正好当班,在井下王副县长还和我握了手,我因此也在我们县电视台露了一回脸。“王县长,你怎么也来这里了?”虽然他是副县长,可我听我们矿长称呼他时去掉了副字,我也依样葫芦。
   王副县长懊丧地说:“还不是因为煤矿瓦斯爆炸。”
   我想了想说:“不对,我也是因为瓦斯爆炸丢了命,记得那晚你没在井下视察指导工作呀!”
   王副县长说:“唉!煤矿瓦斯爆炸,死了三十六个矿工,煤矿安全监察局成立了事故调查小组来调查这起特大事故。那个赵组长真他妈的不是东西,酒足饭饱之后还要玩女人。我向来是喝酒不玩女人,玩女人不喝酒,但这次不行,我得陪人家呀!我刚上了一个女人的身,还没动几下就因为心脏病突发报销了,你说冤枉不冤枉?”
   听了这话,我没好气地说:“你冤枉,还有我冤枉吗?我长了这么大,还没有尝过女人是啥味道。为了娶媳妇去当煤矿工,结果钱快攒够了人却没了。你死在了女人肚皮上,有一句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反正这是阴间,我也不用害怕他,就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
   王副县长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怎么能和你比?”
   我突然想起在井下的时候老苟说的话,就问:“王县长,听说瓦斯浓度严重超标,是你为了完成全年五十万吨的生产任务而不允许停产。”
   王副县长说:“这话倒不假。明年就要换届了,我没有政绩怎能顺利地当上县长?”
   “这么说真是你把我们给害了?”我终于找到了杀害自己和我那三十五个阶级兄弟的凶手,一时双拳紧握,两眼冒火。
   王副县长淡淡地说:“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唾了他一口说:“呸!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走中层?你应该走下层,被鬼魂拦住,拖入污浊的波涛之中,让河里面的铜蛇铁狗咬噬受折磨。”
   “黑白无常也说我应该走下层,我给他俩使了些钱,就安排我走中层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呀!”王副县长说着脚一抬就上了旁边的土台,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朝下面张望,那样子使我想起了早已灭绝的恐龙。
   我问:“你在看什么?”王副县长可能是因为太专注了,不回答我。
   孟婆开口了:“那个土台就是望乡台,站在上面能看见你的亲人。这是阎王给你的最后一次看你前世的机会,看完后再喝一碗我熬制的孟婆汤,前世的事就忘记了,然后才能通过奈何桥重新投胎。”我听说站在这个土台上能看见亲人,迫不及待地蹦了上去。
   望乡台果然能看见家乡。我的家乡正在下大雪,满世界白茫茫的一片。父亲蹲在屋檐下,双手抱着头,头埋在了胸前,不住地唉声叹气。他以前灰白色的头发变成了纯白色,不知道是因为覆盖了一层雪还是因为丧子之痛一夜之间白了头。母亲正躺在家里的热炕上,左胳膊插着针头输液,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我要我儿,我要我儿……”邻家婶婶和舅妈坐在她身边不住地说着宽慰的话。母亲脸色煞白,目光呆滞,眼泪已经流干,对邻家婶婶和舅妈的话语毫无反应。看到此情此景,我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王副县长瞥了我一眼,说:“到了这份上了,还哭什么?抓紧时间多看几眼。”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又睁大眼睛看我的家乡看我的亲人。家人为我设了灵堂,灵堂正中央有我的照片,妹妹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
   奇怪,咋没看见我的尸体?“我的尸体呢?”我念叨说。
   王副县长回答:“为了隐瞒事故真相,我早已派人把你的尸体运往外地了。”
   我一听忍不住骂起来:“你他妈的真不是东西,连父母见我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王副县长咧着嘴说:“你这小伙子又来了!不是给你说了吗,咱俩都到了这份上,还计较那么多干吗?再说你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你父母看见了只会更难过。万一你母亲因为伤心过度气血冲顶一口气上不来丢了命,那岂不是害了她老人家?”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说啥了。
   王副县长继续扮恐龙相伸长脖子往下看,露仁眼瞪得好大,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我实在不忍心目睹亲人悲痛欲绝的凄惨样子,就向王副县长看的地方望去。王副县长躺在县殡仪馆的大厅里,衣冠楚楚,身上覆盖着党旗,周围簇拥着从广州空运回来的上万朵黄白色鲜花。明明是王副县长,而我总觉得是一只恐龙躺在那里。
   另一个大厅里,几百号人为王副县长开追悼会。县委书记正在致悼词,他的声音几度哽咽,催人泪下:“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追悼大会,极其沉痛地悼念我县人民敬爱的王立武同志……王立武同志担任副县长以来,为我县工业的发展呕心沥血、沥胆披肝、夜以继日地工作,终因劳累过度,于×年×月×日晚0时35分倒在了工作岗位上……王立武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光辉的一生……市民政局特追认王立武同志为烈士……”
   王副县长听到这里,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这才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啊!”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这话我听起来是那么刺耳。王副县长就是这起矿难的罪魁祸首,而且死在了女人肚皮上还要被追认烈士,而我提着脑袋下井采煤换几个娶媳妇的钱,死了连尸体也没着落。我越想越是气愤难忍,随即产生了报复的恶念:干脆把这狗日的一脚踹到忘川河里去受千年煎熬之苦。
   我拿定主意,趁王副县长不防备,抬起脚狠狠地向他的腰部踹去。不料阴间和阳间不同,阴间的王副县长只是虚幻的影子,我一脚踹了个空,又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失去了平衡,干净利落地从望乡台上掉下来了。
   孟婆把一碗孟婆汤端到了我眼前,说:“小伙子,快喝吧!早喝早投胎,下辈子再做人。”跌坐在地上的我,似乎明白了老苟说的话——做人太苦太难,可怜我投胎转世前连一口怨气也出不了。
   我看着望乡台上那只得意的恐龙,一把夺过孟婆汤,咬着牙说:“我下辈子不做人了,我要和老苟一样猪。”说完就“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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