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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角儿

作者: 浩瀚 时间: 2014-11-17 阅读: 16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跺着脚,在屋内徘徊。妻子和女儿佳佳,围着火炉在下跳棋。我不愿和她们对阵,因为我每战必败。想看看书报,妻子又不准,真是!科研所的技术员,有谁愿意步胡

摘要:在特定环境下,并不是所有的人和狗都是忠贞不渝的…… 我跺着脚,在屋内徘徊。妻子和女儿佳佳,围着火炉在下跳棋。我不愿和她们对阵,因为我每战必败。想看看书报,妻子又不准,真是!科研所的技术员,有谁愿意步胡鹏老头的后尘,戴上顶“白专”帽子?
   呼啸的北风把门窗扣得叮当直响。我想:也许大雪过后,该有一个艳阳天了吧?突然,门外仿佛有什么声音,像婴儿在哭泣。我提醒妻子注意。
   “装神闹鬼的,扑克委员会又在邀伴了!”
   提起玩扑克,怪痒痒的,可既定的时间早已过了,何况这声音并不像谁敲门。我打开门,瞧,原来是一条快冻僵的小狗。只见它,趴在门坎前,把颤抖的身子弓成半圆形,幽绿的眼眶内,噙着泪水,朝我直眨巴。我用大头皮鞋试探着踢它,赶它走,它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将它那拱成弓形的身子紧紧压缩了一下,艰难地抬起那沾满雪花的头,像在乞求。十五平方米,已装有三个生灵,还能有空间?真实,我狠了狠心,将门碰上。
   “不去了?”妻子头也没抬,问我。
   “一条狗,一条冻僵的狗。”我指了指屋外。
   “狗?我要狗。”五岁的佳佳,对下跳棋早就厌倦了,她雀跃着。
   “怪可怜的,我看……”我怯怯地望了望妻子,妻子没吭声,我知道她是默认了。我再次打开门。
   门刚打开,它便窜进来。通一下就蹦到了它的救命恩人佳佳面前,尽情地讨好着。它把那硕大、毛茸茸的喇叭形尾巴直摇晃。它全身油黑油黑的,几乎无一根杂毛,长着一对长耳朵和一条勤快的大尾巴。那一对晶亮而又机灵的大眼睛,时刻在活泼转动着,留心着主人的脸色。它鼻梁上有三个币般大小的白圆圈,白圈挤在一块,活像台上快乐的小丑儿!
   “娄阿鼠!”妻子厌恶地躲开它。
   “不,是‘赛虎’!”佳佳总是把自己心爱的东西,安上一个响亮的名字。
   “丑角儿!”我认为这个名字更准确。
   “不行!我说,你仔细看,它那泪腺好清楚,一副悲凉像,无论如何也是败家货!”妻子办事认真,就像跨进百货店,一件商品,不挑剔几次,是不轻而易举地掏钱付款的,她指着“丑角儿”评头论足。
   “‘猫来穷,狗来富’,不是你说的?”我反唇相讥。几天前,她说过,同院的胡鹏教授家又被抄了,原因是他家前不久从外边跑来一只猫,到了他家就不愿走。一抄家,这孽种又不知跑到哪里“消灾避难”去了。
   这一切,似乎数“丑角儿”知道最清楚。它使出了浑身本领,在佳佳面前献殷勤献媚。时而摇摇尾巴,时而又用舌头舔舔佳佳的小手心,痒的佳佳直哈哈!佳佳也真可怜,幼儿园的阿姨“批林批孔”去了,每天只能锁在家里一个人玩。早晌,还有隔壁胡鹏教授家的花猫窜过来陪她,可现在……她连哭带闹地缠住她妈妈:“不嘛,我要,我要‘丑角儿’……”
   “丑角儿”兴奋地围着佳佳两腿转,逗得佳佳更加哈哈了,整个小屋里都充满着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欢笑。
   ......
   几个月来,我可以说:对这条狗没尽到作主人的责任,而它却长得滚圆滚圆。我知道,这该感谢我的邻居——胡鹏老头,他想喂养它作个伴。当然,风烛残年的胡老头,并不中意“丑角儿”那副小丑的脸谱,而是它的诚实与斯文。社会上有很多狗,不管人在吃什么,总是急不可待地举起前爪,搭在桌子上,甚至连那贪婪的唾沫,都溅到了主人的碗碟内。“丑角儿”从来没有过这样恶劣的举动,它总是默默地蹲在一旁,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一个十分费解的难题。就是当别人将骨头吐在地上,它也不会像别的狗一样冲上去,猛地一口咬定,生怕骨头不属于它似的。它文雅得如同一位富贵的绅士,不紧不慢、斯斯文文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拨弄着骨头,反复琢磨一番,然后才叼回原处。等到主人吃完饭,悠闲剔牙或吐烟圈时,它才深深地望你一眼,带着非常感激的心情,冲着你只摇尾巴,当主人示意完毕,它才安然自得地进餐。
   当然啰,它那天生的表演技能和嗅觉,也会使人惊叹不已:佳佳只要将小手伸出,它就会按照指头出示的数目。“汪……”不多不少叫上几声。胡老头家里的书报,资料多,掉在地上的,“丑角儿”总用前肢将它们收拢,然后叼着递给胡老头。又一次,“丑角儿”竟将胡老头遗失在路上的一叠“珍贵”手稿,叼了回来,把个胡老头感动得无可形容。他抱着它,亲它,激动得只掉老泪!我敢打赌,老胡头的老伴含冤去世,他都没掉过这多眼泪!所以,他几次向我家提出,他要喂养“丑角儿”。
   “不行,不行!”妻子突然对“丑角儿”有了好感,总是把它关在家里,给最好的食品喂它,不让它与胡老头接触。不知是对它太苛刻,还是它想念胡老头,几天来,它竟消瘦得不成样子了。我背着妻子,放它出去兜兜风,它总是头也不回,径直往胡老头家钻。看来,世界上同情胡老头的,除了我就算“丑角儿”了。
   ......
   有一天,温和诚实的“丑角儿”竟咬断了副所长苟家伟的一个手指!得意地把血淋淋的指头叼回来请赏——难道我们背地里讲副所长的坏话,它听得懂吗?真是……
   那天傍晚,胡鹏突然被两个汉子架出去,说是要“批倒批臭”——其实是苟家伟逼胡鹏教授交出那份“x-3地区开发考察分析”的黑材料。胡鹏不止一次对我说。这资料是他几十年呕心沥血收集整理的科学文集,一旦落入这帮人手中,其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拼死也不肯交出。
   昏暗的夜晚,“丑角儿”像幽灵一样跟着进了科研所的六院。
   胡鹏被反剪着跪在小会议厅接受秘密审讯。苟家伟呲着牙,历声咆哮着。无奈,使出他看家本领,用手中烟蒂对着胡鹏的脸狠地一拧!“哎”胡鹏惨叫一声……
   突然从天窗口跳下来一只毛茸茸的黑狗,大概是从那条阴沟里钻进院内的,头上全是污泥。它一下子窜到胡鹏跟前,噙着热泪,鸣咽着。它急急地绕着胡鹏钻了个圈,继而又跑到他身后,埋头嗅着,试图咬断那结实的麻绳。
   “狗!咬、咬他……”苟家伟得意地用手指戳着胡鹏的脸,唆使着黑狗。话音没落,黑狗腾地翻身窜起来,扑向苟家伟。只听到“咔”的一声。竟将他的手指咬断了!“哎呦”会场内一声怪叫,顿时乱了套。几个手持木棒的纠察蜂拥而来,朝着黑狗,举棍便揍!可黑狗却逃得无影无踪。
   “打死它!”苟家伟握紧着血淋淋的断指,指着胡鹏,发出野犬般的狂嚎。
   乱棒之下,胡鹏被击断了三根肋骨。昏迷中他还喃喃地说:“狗,我养的狗,只怪我养了这条狗……”
   对“丑角儿”的鲁莽,我家发生了一场冲突。“‘丑角儿’还知重义,我看你对胡鹏那模样,竟连它都不如!”当妻子知道人家还不知道“丑角儿”是我家的,才执意要判它死刑时,我愤懑了。
   “哼!你与胡老头打得如此火热,人家早晚会觉察的……日后,日后我母子只怕要陪你倒霉呢!你是要人,还是要狗?是狗重要,还是人重要”她抱住佳佳,边哭边诉,边列举此事的利害关系。
   怎么办?压力这样大,胡鹏老头又住院去了,苟家伟天天派人寻找“胡鹏喂养的恶狗”,而“丑角儿”又被关在我家厨房里。内外交困,我开始动摇了。何况,只要“丑角儿”存在一天,胡鹏老头的罪就要加重一等,再则,还不知“丑角儿”将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处决它!我百般无奈,忍疼将“丑角儿”关在一个竹笼里,下边还重重地吊了一块大石头。乘夜深人静,佳佳也熟睡了,才悄悄地把它仍在屋后的池塘内……
   望着池塘内上升的气泡,我像和尚安慰亡灵一般叨着:别记恨我,“丑角儿”!为了胡老头,为了我的一家,就算你尽最后一次孝义吧!
   我像躲避瘟神一样,将后门沉重地碰上,便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吁着气,妻子她端来了热乎乎的红糖老姜茶……
   突然,门外又响起来了“丑角儿”那悲哀,深沉的鸣咽,它没死,它用它的机智和勇敢,又一次战胜了死神,回到我们的小屋旁。可我的脸,却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不理它!永远不能让它进屋来!”妻子发出最后的通牒。
   ……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又过去了。“丑角儿”再没在我们面前露过面,它肯定记恨我!
   对既成的事实,佳佳也逐渐习惯了,为了安慰她,我成天陪她玩积木。我和妻子也从不在她面前说一个狗字,以免引起她对“丑角儿”的怀念。
   有一次,苟家伟上山打猎,捕到一条黑狗,瘦骨嶙嶙的,它那斯文的模样,竟使苟家伟无法辨认出这条曾经咬过自己的狗。加上当时有几个陪伴者也诺诺奉承:“不像它。您看它鼻梁上有三个白圈圈,而那晚上那只却没有。那只恶狗,浓圆圆的而这只条,如此苗条多情,温柔……”
   后来,我在全所大会上,偶尔碰到了“丑角儿”几次。它发福了!小阁楼上成天的花天酒地,它也沾了不少光。它的胆子越来越大,有时竟当着众人与苟家伟抢鸡腿;坐小车,逛大街,遛宾馆,逐渐也形成了“丑角儿”的第一爱好。佳佳所没能训出本领,苟家伟全部培养出来了。像什么“蜻蜓点水”、“猴子照镜”、“骑高马”……只要苟家伟打一个呼哨,“丑角儿”便纵身跃到他头上,肩上跳跃,翻滚着。“丑角儿”每天跟随着苟家伟,苟家伟成天带着“丑角儿”,形影不离,倒像一对忘年交。
   这天,它神气十足地跟着苟家伟,迈进了会场。望着这趋炎附势的家伙,我气得直跺脚!它发现我的不满,狗眼里充满了杀气盯着我,它原来那副善良恭俭的样子早就没有了。当它看清是我,才把眼睛里的凶气稍加收敛,快步跟上苟家伟。它走着,走着,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似的,一双眼睛眨巴,显然是有点犹豫不决。但,最后权衡的结果,它还是转过身,飞快地苟家伟奔去。我想,也许“丑角儿”对我仍有留恋,但现在,它更多的却是满足!你看它,忠实地守护在苟家伟的身旁,满目凶光地注视着台下的群众。
   “同志们!”苟家伟清了清他那公鸭嗓子,抖了抖威风:“胡鹏,这个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妄图,里外通国……私自隐藏了我们科研所的一份材料,名字叫什么来着?对!名字叫,x-3地区开发,调查,分析,研究什么的。同志们啦!这是反动的学术权威,在向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示威嘛!嗯,最近,经过我们专案同志的宜将剩勇追穷狗,终于在胡鹏老贼家,抄出了其中三页手稿!”他从拉链公文包里,掏出三张微黄的纸,在空中飞舞着。
   这时,原来蹲在台上频频点头哈腰的“丑角儿”,像是中了魔似的,冲着那三张纸,汪汪直叫。然后猛地跳上讲台叼着那三张纸,便朝苟家伟摇头摆尾。面对这戏剧性的场面,全场哄然大笑,苟家伟的眼睛为之一亮,竟跟着“丑角儿”往外飞奔……
   一件人们不愿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丑角儿”带着苟家伟在胡鹏家中的厕所旁,挖到了苟家伟梦寐以求的全部手稿……
   苟家伟带着手稿,冲到医院,当着众人,痛快地奚落,嘲笑了胡鹏一番。胡鹏当晚便“心肌梗塞”去世了!
   一年后,苟家伟也“不翼而飞”。据说他被某边防部队捕获,那份“珍贵的资料”,又回到现在的付所长手中。可“丑角儿”却一直不知去向。
   最近,有人说:它又回来了,在市某大院自由出入;有人说:省里有人发现它,好像长得更肥实;有人说:在某边境,边防战士发现它的踪迹,正在搜捕中;可又有人说,某国训犬团的经理看,愿意出高价收买,并正忙着为它办理出境手续……
   我一听,可慌神了!知道“丑角儿”历史的只有我和妻子,我连忙和妻子商量,是不是要发一个广告,告诉人们,千万不要被“丑角儿”的某种“特长”所迷惑;我们愿意出重金,有劳各位,把它除掉……
   广告登出了,我的心好像也痛快了许多,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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